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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尘】(55-61)(1 / 2)www.ltxsdz.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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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1-10

55、但见丹诚赤如血,销金烁石土中碧

两军阵前,尸横遍野。<strike>lt#xsdz?com?com</strike>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ōm

因那一战死伤太过惨重,无论是大宸还是磐岳,都暂时失去了再战之力。双方隔着那座废墟和满地的尸体,陷了死寂的僵持。

江捷让在帅帐旁搭了一个简易的药棚。她谢绝了徐威派来的军医协助,只留下了顾妙灵。

她喝下了第一碗试毒的汤药。

愁肠,寒意瞬间封冻了经络。江捷浑身僵硬,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顾妙灵按照她的吩咐,用烧红的银针刺她的道,用剧痛强行唤醒她的知觉。

一个时辰后,江捷吐出一黑血,摇了摇,在纸上划去了一味药材。

第三

江捷的脸色已经比榻上的宋还旌还要难看。她连续试了七种配方,每一种都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

她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连笔都握不稳。顾妙灵看着她渐消瘦的脸颊,那双向来冷漠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歇一歇吧。”顾妙灵端来一碗白粥,“再试下去,你先没命了。”

江捷推开粥碗,声音沙得像吞了炭:“他撑不住了。”

“再来。”

第五午后。

小七钻进药棚,带来了偷听来的最新战报。

“宋还旌派去的鬼影子得手了,毒田烧了个光。”

江捷正在捣药的手微微一顿。她没有笑,脸上甚至连一丝轻松的神色都没有,反而浮现哀伤之色。

那是她族的心血,是磐岳的屏障。如今被毁,虽是战争必然,但身为琅越,两难之中,只觉痛心。

“还有,”小七继续道,“坏消息是,虽然田烧了,但听说磐岳库房里还有做好的、加上正在制的毒箭,至少还有一万五千支。加上磐岳军队悍勇,这存货也够跟大宸硬拼搏命了。”

江捷沉默不语。

“哦对了,还有一个更大的事。”小七压低声音,“关中韩王反了。”

“韩王趁着京畿空虚、边境胶着,突然起兵,已经攻下了两座城池。现在大宸是腹背受敌。”

帐内陷死寂。

江捷放下药杵,目光看向北方,那是宋还旌昏迷的方向;又看向南方,那是她故国的方向。

夜昙骨之毒,大宸已有解之法;但这睡尸毒,她试药数,却始终无法在不伤及命的况下彻底解开。

若解不开毒,宋还旌必死;若战争继续,大宸为了应对韩王之,必会在此地与磐岳死磕,或者甚至可能为了快速结束战事而采取更极端的手段。

唯有止戈。

江捷站起身,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了一个小小的布包。那里装着几粒褐色的种子。

这是寒眠的种子。几年前她在磐岳山游历时偶然所得,当时她错过了花期,只采到了种子,原本想带回来研究,却一直未曾种下。

如今,这是她手中唯一的筹码,也是磐岳失去毒田后,唯一的希望。

“妙灵,小七。”江捷声音平静,“我要去一趟磐岳大营。”

——————————

两军阵前,磐岳大营。

江捷孤身一,没有带兵器,只穿着一身素净的琅越服饰,站在了辕门外。她只说了一句话:“我要见黑盾。”

半个时辰后,她被带到了中军大帐。

年轻的磐岳新王黑盾,端坐在主座上。他只有十六岁,但身材很高大,眼神鸷,透着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狠辣与老成。

他看着下面这个传说中的叛徒,冷冷地看着她。

江捷没有行礼,也没有畏惧。她看着黑盾,开门见山:“我有寒眠的种子。”

此言一出,黑盾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你们的毒田被烧了,若是没有种子,这睡尸毒便成了绝响。有了它,你们可以重新培育。”江捷平静地抛出筹码。

黑盾声音低沉:“种子在哪?”

江捷直视着他,“我要你退兵,与大宸议和。”

黑盾冷笑一声:“议和?如今大宸内,宋还旌生死不知,我大军压境,为何要议和?”

“就凭韩王反了,现在是磐岳最好的机会。”

她抛出了早已想好的方案:“要求大宸将山雀原东西划境而治。大宸原有的山雀原东境仍归他们,那里有金矿,他们为了国威与财富,绝不会放手。但是,西境必须归还磐岳。”

“此外,”江捷指着地图上的一处险要之地,“大宸要用落云峡这块未开发的险地,来换取山雀原金矿的安稳。那地方与磐岳相邻,地势险要且土地肥沃,若开发出来,对磐岳的屯兵和耕种都极为有利。”

黑盾听完,却不屑地嗤笑一声:“我为何要这点蝇小利?韩王造反,我大可与韩王合作,两面夹击,推翻大宸,到时候整个山雀原都是磐岳的,岂不更有利可图?”

“与虎谋皮。”

江捷冷冷打断他:“韩王也是大宸皇室,是陈氏皇族。那是他们自家的内斗,你怎么知道他赢了之后,会愿意让外族来分一杯羹?恐怕他坐稳龙椅的第一件事,就是调转枪来打你这个趁火打劫的外族。”

她上前一步,语速加快:“何况因山雀原金矿,大宸与磐岳二十年来已经四度兴战,磐岳死伤无数。你又能确定下一个大宸皇帝不会再因金矿兴战?金矿是个烫手山芋,而我磐岳物产丰饶,根本不缺钱。我们要的是休养生息,是安全的土地。”

“将此和约呈上,大宸如今局势,为了抽身去对付韩王,不能不答应。反而磐岳能得到一块真正有利的土地,让族不再流血。”

大帐内一片死寂。

黑盾死死盯着江捷,手指轻轻敲击着刀柄。

江捷看着这个年轻的王,问出了最后一句:“你的自择名为‘黑盾’。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你要守护的究竟是脚下的土地、无尽的财富,还是你身后的民?”

黑盾的手指停住了。

他是盾,不是矛。

盾的意义,在于守护。

他沉默了许久,眼中的鸷慢慢褪去,脸色沉沉地思考。

江捷明白,他在考虑了。

直到此刻,她才从袖中缓缓取出那个小小的布包,紧紧握在手中。

“这是种子。”

她没有立刻放下,而是看着黑盾,语气郑重:“但在给你之前,我要与你约定:此后寒眠只可用于防御之战,不可用于主动进攻。”

黑盾看着她手中的布包,又看了看她坚定的眼神。

良久,他点了点:“我答应你。以磐岳国王黑盾之名起誓。”

江捷松开手,将那包寒眠的种子放在了案几上。

“话已带到,我走了。”

江捷转身欲走。

“慢着。”

身后传来黑盾的声音。江捷脚步一顿,却感觉喉一阵腥甜翻涌,她强忍着没咳出声,只是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黑盾盯着她的背影,目光锐利如鹰,突然开道:“你在试药。寒毒骨,你命不久矣。”

江捷转过身,脸色苍白,神色却坦然:“是。”

黑盾的手探怀中,摸出一个墨玉雕成的小瓶,放在案上。

“这是解药。”

江捷的瞳孔猛地收缩。那正是她梦寐以求、能救宋还旌命的东西。

“但我有个条件。”黑盾的手按在瓶子上,并没有递给她的意思,他的声音冷酷而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必须当面服下,并留在此处三天。”

江捷的心瞬间沉谷底。

此解药服下,一可解毒,三可彻底被身体吸收代谢。

若她现在服下并立刻带回,或者哪怕只是含在中带回,甚至是以血换血,都有可能将药过给宋还旌,救他一命。

但若是待足了三天……

早已在她体内化尽。到时候她是一个健康的活,而七溪城里的宋还旌,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还有那些身中睡尸毒的将士……

她不能留在这里。

黑盾是要救她,但他绝不会给那个杀了无数磐岳的宋还旌留下一丝一毫的生机。

这是一个死结。

要么她独活,宋还旌死;要么她现在走,两一起死。

大帐内死寂一片。

江捷看着那个墨玉瓶子,那是生的希望,也是断的毒药。

良久,江捷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声音很轻:“我不能留下。”

黑盾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

江捷回答得脆利落。

她来此,只为两国止戈,不为乞求独活。

她没有再看那瓶解药一眼,转身就走,决绝地向帐外走去。

“阿姐。”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唤,难得露出一点少年的声气。

江捷浑身一震,却没有回,也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背影更加挺直了一些。

黑盾看着那个单薄却坚韧的背影,心中涌起一复杂的绪。那是同样流着昊王血脉的琅越族姐,是为了止戈孤身涉险的勇者,也是那个死敌的妻子。

往昔两国王室每年皆有定期会面的三合祭祖大典,他曾在庄严肃穆的祭台上与江捷有过数面之缘,他自然认识这位潦森出类拔萃的医者,也曾叫过她一声“阿姐”。

他顿了一顿,不知道还能对这个年长他几岁的族姐说什么。

劝阻无用,挽留无果。

最后,他只说了琅越告别时常说的那句话,作为这段血脉亲最后的结语:

“慢走。”

江捷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后掀开厚重的帐帘,也不回地走进了外面的风中。

虽然两手空空,虽然身中剧毒,虽然前路是死局,但她的脚步却前所未有的轻盈。

身后的战鼓,终于要停了。

56、事了拂衣何辞死,岂须执手到白

夜色如墨,大帐内死寂无声。

江捷屏退了所有,只留下了顾妙灵。

她坐在榻边,看着面色青灰、呼吸几近停滞的宋还旌。睡尸毒已经封锁了他的经脉气海,让他在沉睡中走向死亡。

“夜昙骨的根是毒,花却是药。”江捷从怀中取出那个装着夜昙骨鲜花的瓷瓶,声音很轻,却很稳,“但如今他体内气血被封,药力送不进去。”

她将花倒出,又拿出一包顾妙灵煎好的、用来催发气血的猛药。

“你想什么?”顾妙灵盯着她,声音发紧。

“我是医者。我知道怎么让药力进去。”

顾妙灵看着她平静的神色,瞬间明白了一切——她要以身试毒,以血换血。

“你疯了……”顾妙灵浑身颤抖,那层冷漠的外壳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江捷的语气还是很冷静,“这是最后的办法。”

顾妙灵几乎是目眦欲裂地看着江捷,尖叫道:“你还是要为了他去死!他根本就不你!更不会领你的!你就不能看看——”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个即将脱而出的“我”字,被她硬生生地咬碎在齿间,吞进了满是苦涩的喉咙里。

你就不能看看我吗?

这句是是痴心妄想,是她这辈子烂在肚子里也绝对说不出来的话。

顾妙灵目中热泪滚滚而下,所有的愤怒和不甘最终化作了一声碎的哀求:“江捷,求你……”

江捷看着她,目光温柔,带着淡淡的、安抚的微笑。她没有解释,只是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顾妙灵。

顾妙灵的身体瞬间僵硬。

随后,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反手紧紧抱住了江捷,手指死死抓住她的衣服,哀求道:“放弃吧,好吗?我们想别的办法……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

江捷轻轻摇了摇,下抵在她的肩:“来不及了。”

“怎么会来不及……”顾妙灵哽咽着,拼命寻找着理由,“小七还小,她需要你。”

“她有你。”江捷的声音轻柔却笃定,“以后,她也有她哥哥。”

她轻轻地推开顾妙灵,伸出手,指腹抚上顾妙灵满是泪痕的脸颊,小心地、一点点擦去她的眼泪。

“妙灵,这是我的选择,我不后悔。”

江捷看着她的眼睛:“你要带着小七,好好活下去。”

“我不同意!”

一声稚却凄厉的喊声突然在寂静的帐中炸响。

小七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像只愤怒的小兽一样挡在江捷和药碗中间。她眼睛通红,大声道:“我不同意!宋还旌让我保护你,你要是死了,他一定会杀了我的!”

她是不懂事,但是她知道她不想让江捷死,所以她笨拙地搬出了那个最令生畏的理由。

顾妙灵闭上眼,眼泪止不住地流淌,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江捷心中酸涩,她伸出手,想要去拉小七的手。

“别碰我!”

小七猛地甩开她的手,退后一步,死死盯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不可以!我不准你死!”

江捷看着落空的手,轻轻叹了气,柔声道:“他不会的。小七,这次听我的,好不好?”

小七的嘴唇颤抖着,眼泪终于决堤而出。她想要大喊“不好”,想要把那个药碗砸碎,可是面对江捷那双眼睛,她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她是个杀手,她杀过很多,却唯独救不了眼前这一个

最终,她呜咽着慢慢地、颓然地垂下了手。

江捷没有再多言,转身端起了那碗猛药。

她将那两朵花放中,甚至没有用水送服,就这样生生嚼烂。鲜花苦涩,带着一奇异的辛辣。她紧接着将那碗猛药一饮而尽。

片刻后,一诡异的红涌上她的脸颊,随即又变得惨白。那是烈毒体,正在焚烧她的五脏六腑,将她的身体当作一座活着的药炉,强行炼化药

江捷强忍着五内如焚的剧痛,挽起衣袖,露出皓白的手腕。

她手起刀落,割开了腕脉。

鲜红的血流淌下来,落在早已备好的碗中。那血色泽奇异,带着一淡淡的异香和灼热的温度——那是融合了夜昙骨药和她生命的药血。

顾妙灵帮她扶起宋还旌,江捷捏开他的牙关,将那碗滚烫的药血,一点一点喂他的喉咙。發郵件到ltxsbǎ@GMAIL.¢OM╒寻╜回?

热血喉,仿佛春水冰。

宋还旌体内那层坚不可摧的寒冰,在这温热药力的冲击下,终于开始融化。他青灰色的脸色眼可见地红润起来,僵硬的四肢开始回暖,微弱的脉搏重新变得有力而强劲。

顾妙灵在一旁看着,浑身颤抖,却不敢出声打扰。

半个时辰后,宋还旌的呼吸变得绵长沉。

他的命保住了。

江捷松了一气,身体晃了晃,险些摔倒。顾妙灵连忙扶住她,就要去包扎她的伤

“别包。”江捷推开她的手,声音虚弱却急促,“把徐威叫进来。”

徐威冲进帐内,看到宋还旌面色好转,刚要惊喜呼喊,却被江捷打断。

“把那些中了睡尸毒、还没断气的士兵,都抬过来。”江捷命令道,“快!”

徐威震惊地看着她还在滴血的手腕:“夫,您这是……”

“我的血里有药。快点……”

江捷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清亮得吓。她不用搀扶,强撑着站起来。

伤兵被一个个抬偏帐。

江捷拖着虚弱的身体,走到一个个担架前。她将自己的手腕悬在水碗之上,让鲜血滴水中稀释。对于这些普通士兵,不需要像救宋还旌那样用纯的原血,只需这稀释后的药血冲开一点生机,剩下的便能靠他们自己挺过来。

一个,两个,十个……

随着救的越来越多,江捷的血流得越来越慢,身体越来越冷。

顾妙灵终于忍不住,冲上去强行按住她的伤,泪水夺眶而出:“够了!江捷,够了!再流你就了!”

江捷倒在顾妙灵怀里,看着满帐篷死里逃生、呼吸逐渐平稳的士兵。

黑盾已经答应了议和。

宋还旌醒来后,也会看到那份和约。

这场仗,打不起来了。

这些活下来,不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回家。

她闭了闭眼,脸上只有纯粹的、完成使命后的安宁。

“带我走吧。”

江捷轻声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我想……回家。”

------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宸军营,向着南方疾驰而去。

车厢里,江捷躺在厚厚的软垫上,身上盖着三层棉被,却依然止不住地发抖。她的生命力随着那些血的流逝而枯竭,体内的寒毒失去了压制,开始全面反扑。

后。

她们避开了所有的关卡,回到了平江城。

依旧是那扇侧门,依旧是那盏昏黄的灯笼。

标王和蓝夏似乎早有预感,一直等候在门内。当顾妙灵背着轻得像一片枯叶的江捷走进门时,蓝夏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手背,不想让儿听到哭声难过。

江捷还是住在自己的房间里。

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窗台上放着她小时候用树叶编的青鸟,书架上摆着她看过的医书。

她躺在床上,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

标王和蓝夏守在床边,握着她冰凉的手。

顾妙灵和小七坐在脚踏上,皆是双眼通红,一言不发。

连青禾也来了,他站在一旁,眼眶发热,目中全是泪水。

“阿爸,阿妈……”

江捷费力地睁开眼,看着顶熟悉的帐幔,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怎么了?”蓝夏凑近她,轻声问。

“我想……看看家里的那棵树。”

那是标王为她取名“森冠”的树,是她幼时最攀爬的地方。

标王红着眼眶,一把将儿抱起,就像她小时候那样,稳稳地抱在怀里,走出了房门。

院子里,春意正浓。那棵大树郁郁葱葱,枝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江捷靠在父亲的怀里,看着那高高的树冠,透过枝叶的缝隙,她仿佛看到了一只青色的蝴蝶,正扇动着翅膀,飞向湛蓝的天空。

她感觉不到痛了,也感觉不到冷了。

“阿爸阿妈……”

“看,起风了……”

她喃喃低语,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化作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放在标王肩膀上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风过树梢,叶落无声。

生不负辰,死得其所。

在这个春的午后,江边那阵迅捷的风,终于停下了脚步,在故土的怀抱里,永远地睡去了。

57、任尔东西南北风,竹影凌光直且瘦上

山雀原,两军阵前。

就在江捷闭眼的同一,磐岳大营辕门大开。

一队并没有携带武器、手持符节的磐岳使团,穿过那片满是尸骸与焦土的废墟,来到了大宸军阵前。

为首的使者高举一份黑金卷轴,那是代表磐岳王权的国书。

“磐岳国主黑盾,致书大宸皇帝陛下。”

使者声音洪亮,传遍三军,字字清晰,不容误解:

“山雀原东境及金矿以落云峡作换,永归大宸,山雀原西境之地,仍归磐岳,自此山雀原划境而治。若大宸允此二事,磐岳愿即刻退兵,两国止戈,永结盟好。”

消息传回大宸中军大帐。

徐威满身血污,手里握着那份沉甸甸的国书。

此时宋还旌尚在昏迷,生死未卜。徐威作为暂代主帅,看着帐外那些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士兵,又看了看这份足以结束战争的合约。

他驻守边关多年,见过太多死,比谁都渴望和平。

“快马加鞭!”徐威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等宋还旌醒来请示,直接盖上了边关加急的大印,“即刻送往京师,呈报御前!”

后,大宸京师,宣政殿。

皇帝看着那份来自边境的加急奏章,又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那幅大宸疆域图。

地图之上,关中韩王的叛军势如竹,已经近了京畿腹地。朝廷兵力捉襟见肘,若边境战事再拖下去,大宸危矣。

而磐岳这份此时递上来的合约,虽然索要了西境土地和险地落云峡,但明确承认了东境金矿的归属。这意味着大宸保住了钱袋子,只是丢了一些边陲土地。

这是一份让大宸无法拒绝、也必须抓住的救命稻终于舒展,眼中闪过一丝光。

“准奏。”

皇帝朱笔一挥,定下了两国的未来:

“诏告天下,大宸与磐岳,即议和。大宸确立东境金矿之权,归还西境,割让落云峡。令宋还旌部……”他顿了顿,改道,“令徐威暂代军务,即刻整顿兵马,班师回朝,驰援京师平叛!”

-----

七溪城,大帐。

当和平的圣旨传到军营时,昏迷了十多天天的宋还旌,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听着徐威禀报战局:磐岳退兵、两国议和、班师平叛。

一切都如此完美,完美得像是一场梦。

宋还旌只剩一手,立于帐中,感受着体内那陌生而温热的血气在流淌。他看着空的营帐,目光在每一个角落搜寻。

“是谁治好的我?”

宋还旌问。

这本是个多余的问题,徐威却不得不回答,“是夫……”

“她呢?”

徐威低着,浑身都在发抖。他不敢看将军的眼睛,转身从身后的案几上,捧来了一个刚刚送到的、还带着湿气的黑木匣子。

“夫她……为了给将军和士兵们换血解毒,耗尽了心血。回到潦森后……没能熬过去。这是前几,从潦森标王府……送来的。”

宋还旌看着那个匣子,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滞。

一种巨大的、灭顶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僵硬地打开了匣盖。

里面只有一封盖着标王府火漆的信,和一个静静躺在丝绒上的、用几片浅不一的春天树叶拼贴而成的蝴蝶。

那是一只墨玉青鸾蝶。

叶脉清晰,色泽青翠欲滴,那抹介于绿与湖青之间的颜色,被她用湛的技艺完美复刻。双翅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飞出这个沉闷的匣子,飞向自由的天空。

徐威哽咽着说:“标王府的说……夫临终前留下遗言,不土,不立碑。她让将她的骨灰……洒进了平江,随水而去了。”

随水而去。

宋还旌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

然后他猛地抓起那封信,撕开。

信纸展开,上面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凄凄切切的诀别。

只有江捷用她常用的炭笔写下的、力透纸背的七个大字:

“任尔东西南北风。”

宋还旌盯着这七个字,瞳孔剧烈收缩,他的嘴角一点点勾起,扯出了一个令毛骨悚然的、充满戾气的冷笑。

“好……好得很。”

宋还旌突然仰天大笑,声音低哑,每句话都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好一句‘任尔东西南北风’……”

她竟敢给他下战书!

宋还旌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封信,谁让她自作主张救他?!

她有什么资格救他?!他早已跟她和离,她不是他的妻子,他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她凭什么救他?!

她死了就算了,还要写一封信来嘲讽他,“任尔东西南北风”,她在嘲笑他,不管你做什么都无法改变我。

宋还旌愤怒之极,把信和那只蝴蝶揉成一团扔在一边,胸膛剧烈起伏。

“呜——呜——呜——”

帐外,号角声骤起。

徐威如梦初醒,颤声禀报:“将军!大军集结完毕!依圣上密旨,即刻开拔,全速驰援永州,平定韩王叛!”

宋还旌没有看地上的废纸和蝴蝶,也没有看徐威。

他抓起那柄玄铁重剑,大步向外走去。

“出发!”

他厉声下令。

春风卷进大帐,吹动地上那团信纸和碎的蝴蝶残骸。

徐威终究不忍见那个救

数的医者最后的遗物被如此对待,他整理好信和蝴蝶,避开宋还旌,极快的找到一棵树,在树下挖了一个,将信和蝴蝶放进去,又在树上刻了“江捷衣冠冢”几个字。发布地址ωωω.lTxsfb.C⊙㎡

然后鞠下一躬,“夫,多谢你。”

他转身快步离去,赶上开拔的大军。

————————

永州城外,大军过境。

并没有预想中的烧杀抢掠。韩王的“叛军”城后,第一件事竟是张榜安民,严令士兵不得扰民,违令者斩。

徐威站在路边,看着这支军容整肃的队伍,神色复杂。

“将军,”徐威忍不住对马背上那个面无表的男说道,“这韩王……倒真有些手段。”

宋还旌没说话,只是冷眼看着。

徐威叹了气,低声道:“末将听闻,韩王在关中经营十年,名声极好。三年前关中大旱,朝廷的赈灾粮迟迟不到,皇上还在修避暑行宫。是韩王但他散尽家财,甚至变卖了王妃的嫁妆,从外地购粮,在城外连设了三个月的粥棚,硬是没让关中饿死一个。”

“那时候关中流传一句话:只知韩王,不知天子。”

“还有,他废除了先帝留下的连坐法,鼓励农桑,甚至亲自下田扶犁。关中的百姓,是真心拥戴他造反的。”

宋还旌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剑柄。

他冷冷道:“这跟你有关吗?”

徐威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些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是卑职失言,请将军降罪!”

宋还旌没有看他一眼,转身离开了。

徐威看着宋还旌的背影,长长叹了气。

永州城不似北境那般风雪漫天,却有着江南特有的湿冷。雨水细密如针,扎骨髓。

自七溪城拔营起,至抵达永州平叛前线,整整十急行军。

在这十里,徐威提心吊胆,时刻盯着宋还旌,生怕他在下一刻就会崩溃、发狂,或者突然倒下。

毕竟,他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换血,失去了妻子,亲手毁掉了她最后的遗物。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宋还旌表现得太正常了。

他按时吃饭,他按时睡觉,虽然睡得极少,但只要躺下便闭眼,呼吸平稳,并不做梦,也没有辗转反侧。

他行军布阵井井有条,对韩王叛军的动向若观火,每一道军令都清晰、准、冷酷。

只剩一右手的宋还旌就像一把刚刚淬火重铸的刀,锋利、冰冷,剔除了所有的杂质与感。

只是,他再也没有笑过,也再没有发过一次火。

……

两军阵前。

韩王的叛军占据了永州城外的险要之地青石坡。

宋还旌策马立于阵前。

他一身玄铁重甲,脸上净净,没有一丝血污,神色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将军,”副将请示,“叛军据险而守,是否先派弓弩手试探?”

“不必。”

宋还旌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起伏:

“传令,中军直接凿穿,两翼包抄。一个时辰内,我要看到韩王的大旗倒下。”

“是!”

战鼓擂动。「请记住/\邮箱:ltxsbǎ/@\Gmail.com \发任意内容找|回最新地址」

宋还旌没有像在七溪城那样身先士卒地冲锋陷阵。他坐在马上,冷静地指挥着战局。他的目光扫过战场,看着鲜血溅,看着残肢断臂,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在他眼里,那些死去的不再是活生生的,而只是路上微不足道的尘埃。

半个时辰后,叛军防线崩溃。

军之中,一名韩王麾下的猛将杀红了眼,挥舞着大刀直冲宋还旌而来,中狂吼:“宋还旌!拿命来!”

亲卫正要上前拦截,宋还旌却抬了抬手,示意退下。

他看着那个冲过来的猛将,脸上依旧没有表。直到对方的大刀即将砍到顶,他才缓缓拔剑。

锵——

玄铁重剑出鞘。

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见一道黑色的寒光闪过,那名猛将的动作瞬间凝固,喉咙处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太慢了。”

宋还旌低声评价了一句,声音里没有嘲讽,只有陈述事实的乏味。

他收剑回鞘,看都没看那具倒下的尸体一眼,甚至连衣角都没沾上一滴血。

净了。

徐威在旁边看着,心里却涌起一前所未有的寒意。

以前的将军,杀时会有杀气,会有怒意,那是绪。

可现在的将军,杀就像是在折断一根枯枝,呼吸都不一分。他那具身体里,似乎流淌着冰水。

战斗在一个时辰内结束,如宋还旌所料,韩王大败,退守孤城。

夜幕降临,大帐内。

宋还旌坐在案前,擦拭着那把并无血迹的重剑。

徐威端着晚膳进来,看着将军那张平静得有些诡异的脸,忍不住试探着开

“将军……今大捷,兄弟们都很高兴。您……要不要喝杯酒?”

宋还旌动作未停,淡淡道:“军中禁酒。”

“是……”徐威顿了顿,终于还是没忍住,“将军,您若心里难受,哪怕骂两句,或者……”

宋还旌终于停下了擦剑的手。

他抬起,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平静地注视着徐威:“难受?为何要难受?”

徐威语塞:“因为……夫她……”

“徐威。”

宋还旌打断了他,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

“那个自作主张,那是她的事。我毒解了,正在建功立业,平定叛。我为何要难受?”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真的只是甩掉了一个包袱。

“把饭放下,出去。”

徐威看着他,只觉得背脊发凉。他宁愿看到将军发疯,也不愿看到这样一具没有任何裂痕的、完美的躯壳。

徐威退下了。

帐内只剩下宋还旌一

他放下剑,端起碗,一地吃着饭。每一的咀嚼次数都一样,每一的吞咽都悄无声息。

他吃完了饭,放下碗筷。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左胸。那里平稳地跳动着,没有任何多余的悸动。

只有他自己。

58、任尔东西南北风,竹影凌光直且瘦下

永州大捷。

韩王的叛军在青石坡被宋还旌一战击溃,退守孤城。大宸军中一片欢腾,篝火连绵,将士们都在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然而,主帅营帐内却空无一

夜,永州城外,两军对垒的缓冲区。

一道孤骑冲夜色,直奔韩王叛军的大营而去。马上的骑士未着甲胄,只穿一身墨色常服,手中提着那柄尚未擦净血迹的玄铁重剑。

“将军!前方是叛军大营!危险!”

身后的亲卫徐威等惊恐地策马追赶,试图拦住自家主帅。

宋还旌勒马,回冷冷扫了一眼。那眼神中没有杀气,只有一种令窒息的死寂。

“退下。”

仅仅两个字,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违抗的威压。

徐威等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宋还旌调转马,独自一,缓缓走进了韩王的营地。

……

叛军大营,中军帐。

韩王陈持中正与心腹谋士袁策相对而坐,愁云惨淡。外面的败局已定,他们正在商议是死守待援,还是突围逃亡。

帐帘突然被掀开。

冷风灌,宋还旌提着剑,旁若无地走了进来。帐外的侍卫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竟无能发出一声示警。

“宋还旌?!”

韩王大惊失色,猛地拔出腰间佩剑。袁策也是面色惨白,以为这位大宸的修罗将军是来取他们首级的。

宋还旌没有动手。

他径直走到一张空椅子前坐下,将那柄重剑“哐”的一声搁在案几上。

“别紧张。”宋还旌的声音平稳,像是来访友的旧识,“我不是来杀你们的。”

韩王握着剑的手在微微颤抖,惊疑不定地看着他:“那你意欲何为?劝降?”

宋还旌抬起眼皮,目光落在韩王那张与当今皇帝有几分相似的脸上。

“皇位上的那个,我不满意。”

宋还旌开,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价一道菜的味:

“你去杀了他。”

大帐内瞬间死寂。

韩王和袁策目瞪呆,以为自己听错了。刚刚在战场上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的大宸主帅,夜孤身前来,竟然是让他们去杀皇帝?

韩王毕竟是皇室中,很快稳住了心神。他收剑鞘,眯起眼睛打量着宋还旌,试图从这张冷漠的脸上看出什么谋。

“哦?”韩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宋将军此言趣味。你不满意他?本王坐那个位置,你就满意了?”

“呵。”

宋还旌发出了一声极其短促的冷笑。

“只要不是他,是谁与我何?”

他不在乎谁当皇帝。甚至如果这大宸亡了,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分别。

韩王皱起眉,神色变得凝重。他挥手示意袁策退后,自己走近两步,盯着宋还旌:

“宋将军作为宸朝大将,皇帝对你不薄。你年纪轻轻便掌京畿兵权,又赐你如花美眷。何以本王这等叛逆的帐中,要推翻皇帝?”

宋还旌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剑鞘。

“不薄?”

宋还旌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极、极暗的戾气。

“是啊,确实不薄。”

他站起身,高大的影笼罩了韩王。

“所以我来送他一份大礼。”

宋还旌看着韩王,说出了那个足以让天下震动的计划:“明,我会下令大军后撤三十里,露出永州防线的缺。你可长驱直,直京师。”

“至于京畿禁军……”宋还旌面无表,“那是我练出来的兵。我自然知道怎么对付他们。。”

“你要什么?”韩王问,“封王?加九锡?还是半壁江山?”

宋还旌已经走到了门

听到这话,他脚步微顿。

他要什么?

宋还旌微微侧,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轻,却空得令心悸的笑。

他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再看韩王一眼,提着那柄玄铁重剑,大步走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

宋还旌走后,大帐内的死寂持续了许久。

一直躲在屏风后的谋士袁策,此刻才缓缓走了出来,站在韩王身后。

韩王依旧盯着那晃动的帐帘,眉紧锁,眼中疑云密布:“袁策,依你看,他是真的想要反叛,还是计策?”

大宸的主帅,夜孤身来送皇位,这事怎么看怎么透着一不安的诡异。

袁策躬身,语气谨慎:“此事太过离奇,宋将军行事又全无章法,属下……不敢妄言。”

韩王收回目光,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无妨。真的也好,假的也罢。”

他冷冷道:“能为我所用最好,若不能,杀。”

只要明天大宸军队真的后撤,让他进了京师,那宋还旌是疯是醒,便都由不得他了。

袁策沉默了片刻,忽然压低声音说道:“王上,属下听到一些从七溪城那边传来的流言。”

“说。”

“属下听说,宋还旌的妻子……那个琅越子,为了救身重剧毒的他和军中将士,耗尽心血而死。”

袁策抬起,看向帐外那片漆黑的夜空,心神不定:“此行事如此悖逆常理,不求名利,只求杀戮……似已疯狂。”

宋还旌走出中军大帐,这处驻地原是一座富户的别院,被韩王征用。院墙边,生着一丛茂密的修竹。

在初夏的夜风中,竹叶沙沙作响,竹在风中微微弯曲,却始终挺拔不倒。

他脚步停住。

“来。”

宋还旌开,声音冷得像冰。

一旁的韩王亲卫愣了一下,不知道这位大宸降将要什么,但摄于他身上的煞气,还是战战兢兢地上前:“宋将军有何吩咐?”

宋还旌指

着那丛在风中摇曳的竹子道:“把它砍了。”

亲卫不知如何动作:“啊?这……这是别院原本的景致,王爷平里还挺喜欢……”

宋还旌抽出腰间佩剑,他动作极快,即使单手,出剑速度亦丝毫不减。不等亲卫反应过来,利剑已横在他颈上。

宋还旌淡淡地说:“砍了它,或者我砍了你。”

那名亲卫毫无选择。

咔嚓——!

几株翠竹应声而断,断处露出惨白的纤维。

宋还旌提着剑,站在倒伏的竹子旁,脸上毫无表:“传令下去,把这驻地里所有的竹子,连根挖起,全部烧成灰。”

“一株也不许留。”

亲卫们面面相觑,不远处的帐帘掀开,韩王站在影里看着这一幕。袁策正要上前制止,却被韩王拦住。

韩王看着那个对着一丛竹子发疯的修罗将军,眼中闪过一丝思,随即淡淡道:“随他去。几根竹子而已,只要他能帮孤拿下京师,就算他要烧了这座别院,也由得他。”

驻地内很快响起了斧凿之声,不过多时,已经一棵竹子也不剩了。

59、利剑空击战鼓吼,月寒暖煎寿

,拂晓。

薄雾笼罩着永州前线。

大宸军营中,号角声并非进击的激昂,而是低沉的撤退令。

徐威跪在中军帐前,额磕在满是泥水的地上,死也不肯起来:“将军!不能退啊!永州防线是京师的最后一道屏障,一旦后撤三十里,韩王的叛军就能长驱直!那时候京师危矣,社稷危矣!”

周围的将领们也是面面相觑,不敢置信。明明昨刚打了胜仗,士气正虹,为何今要无故后撤?

宋还旌从帐中走出。

他甚至没有穿甲,只披着一件单薄的黑袍,左手处是空的袖袍,脸色在晨光中显得苍白而郁。

“军令如山。”

宋还旌的声音不大,甚至很冷静:“违令者,斩。”

他没有解释,甚至没有看一眼跪在地上的徐威。他只是平静地翻身上马,调转马,向着后方走去。

徐威看着那个背影,浑身发抖。

“……撤!”徐威咬着牙,含泪吼出了这个字。

大军拔营。

原本如铁桶般的永州防线,在晨雾中缓缓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如同猛兽张开了嘴,静静等待着猎物的进

……

对面,韩王大营。

“王爷!动了!他们真的动了!”

袁策指着千里镜中的景象,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宋还旌撤了!中军后退三十里,永州官道……空了!”

韩王猛地站起身,冲出营帐,极目远眺。

果然,远处的大宸旌旗正在向后退去,那条通往京师的康庄大道,此刻畅通无阻。

宋还旌——真的是个疯子。

半月之后。

京师,永定门城楼。

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韩王的大军如水般涌来,而守城的禁军却作一团。他们引以为傲的换防间隙、城防死角,此刻全成了敌军突的缺

禁军统领秦霄满脸黑灰,挥舞着佩剑,声嘶力竭地吼着:“堵住缺!谁敢后退杀无赦!给我顶住!”

但他发现,无论他怎么指挥,敌军总能准地找到他防线的软肋。

那种熟悉的、被看透的感觉,让秦霄背脊发凉。

突然,一道冰冷而沉重的压迫感从侧后方袭来。

周围的亲卫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就已倒下。

秦霄猛地回,瞳孔骤缩。

火光下,宋还旌只剩一臂,右手提着那柄玄铁重剑,一步步从影中走出。他身上没有穿甲胄,只是一袭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的黑袍,脸上净净,神平静得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宋还旌?!”秦霄惊恐万状,下意识地退后一步,背靠在了墙垛上,“你……你竟敢……”

“阵脚了,秦统领。”

宋还旌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琼林苑校场上指出下属的错误:“左翼换防慢了三息,右翼弓弩手界被挡。这些时,你一点长进都没有。”

秦霄握剑的手在发抖。他看着宋还旌,突然想起了什么,咬牙切齿道:“你是来报复的?因为那封信?因为我在御前告发了你?”

“信?”

宋还旌的脚步微顿。^新^.^地^.^址 wWwLtXSFb…℃〇M他微微侧,眉极轻地蹙了一下,眼神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漠然:“什么信?”

秦霄愣住了。

他死死盯着宋还旌的眼睛,想从中找出伪装的痕迹。可是没有。那双眼睛里是一片荒芜的死寂,仿佛那个曾让他忌惮的把柄,那个曾让他大做文章的琅越妻子,从未存在过。

宋还旌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只蝼蚁:“我来杀你,只是因为你挡了路。”

“你太弱了,守不住这座城。”

话音未落,玄铁重剑已然挥出。

咔嚓。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宋还旌直接用蛮力斩断了秦霄格挡的佩剑,宽厚的剑锋挟裹着恐怖的巨力,直接撞碎了秦霄的护心镜,扎进了他的胸膛。

“呃……”

秦霄吐鲜血,死死抓着宋还旌的剑刃。他到死都无法理解,眼前这个男究竟是忘了,还是疯了。

宋还旌面无表,手腕一转,搅碎了他的心脏。

他抽出剑,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具缓缓滑落的尸体,任由秦霄从高高的城楼上栽落下去,摔下方攻城的军之中,瞬间化为泥。

宋还旌走到城墙边,俯瞰着脚下即将陷落的京师。

“开城门。”

宋还旌对着身后已经吓傻了的禁军士兵,淡淡下令。

永业城,午门。

韩王的大军正在外城与残余的守军激战,喊杀声震天。

宋还旌却杀穿了秦霄的防线,但他没有停下来等待韩王的大部队。他提着那柄卷刃的玄铁重剑,身后只跟着寥寥数名浑身浴血的亲卫,直奔皇宫正门而去。

宫门紧闭。

高耸的城楼上,火把通明。数百名身披甲的弓弩手早已严阵以待,箭闪烁着寒光,直指下方。

正中央,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将按剑而立。

是韩矩。

秦霄带领的禁军主力在城外防线溃败,皇帝将这最后一道宫门,给了这位最为可靠、资历最的老将。

韩矩居高临下,看着城下那个浑身浴血的年轻。他认得那身玄甲,更认得那柄重剑。

“宋还旌!”

韩矩的声音颤抖,那是极度的愤怒,更是痛心疾首:“你……你竟然真的反了?!”

宋还旌停下脚步,抬看着城楼。他的脸上没有表,甚至没有一丝对于这位世叔的敬意。

“让开。”他淡淡道。

“混账!”韩矩气得须发皆张,指着他怒骂,“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是大宸的将军,是宋家的子孙!当年你父亲宋春荣,你兄长宋胜旌,哪一个不是铁骨铮铮、为国尽忠的英雄?!”

“他们为了守护这大宸江山,流了最后一滴血!宋家满门忠烈,牌位就在祠堂里看着你!”

韩矩双目通红,声音嘶哑:“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大逆不道的叛逆!你要引反贼宫,你要弑君!你做出这等禽兽不如的事,你死后,有何面目去见你的父兄?!”

城楼下,死一般的寂静。初夏闷热的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

宋还旌静静地听着。

父兄?宋家?忠烈?

宋还旌突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极冷。

“韩将军。”

宋还旌开,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夜风:“我二岁亡兄,四岁亡父。”

他抬起,那双死寂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对“宋家”这个姓氏的归属感,只有一种彻彻尾的虚无:“宋家是什么东西,我不知道。”

韩矩愣住了。他没想到,面对列祖列宗的质问,宋还旌给出的竟然是这样一个答案。

“你……你这个疯子……”韩矩喃喃道,眼中最后的希冀灭了。

“既如此,那老夫便替你父兄,清理门户!”

韩矩猛地挥手,厉声下令:“放箭!杀叛贼!”

数百张强弓劲弩同时松弦。密集的箭雨如同黑色的蝗群,呼啸着扑向城下。

宋还旌没有躲。

他身后的几名亲卫来不及躲闪的瞬间被成了刺猬,倒在血泊中。

但他没有倒下。

他挥舞着沉重的玄铁剑,拨开眼前的箭矢,脚下发力,竟是一个迎着漫天箭雨,向着那扇紧闭的宫门冲了过去。

一支利箭穿了他的左肩。

又一支中了他的大腿。

鲜血飞溅。他拖着满箭矢的身体,一步步近宫门。

韩矩看着那个浑身满羽箭、却依然没有倒下的身影,握剑的手都在发抖。

!给我!”

箭雨更加密集。

宋还旌终于冲到了宫门下。

他挥起重剑,狠狠地劈向那扇朱红的大门。

铛!

火星四溅。门上留下了一道的剑痕,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挥出第二剑了。

一支粗大的床弩重箭,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轰然来。

噗嗤——!

那支重箭直接贯穿了宋还旌的胸膛,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的身体向后飞去,重重地钉在了宫门前的汉白玉台阶上。

鲜血从他中涌出,黑衣已经浑身被血所染。

周围的禁军士兵围了上来,长枪指着他,却没敢上前补刀。

宋还旌躺在地上,看着顶漆黑的夜空。

那双眼睛大大地睁着,瞳孔已经涣散,却依然死死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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