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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尘】(44-54)(1 / 2)www.ltxsdz.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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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1-10

44、梧桐遥寄相思意,星夜长坡诉衷

将军府的亲卫带回了宋还旌的回信。\www.ltx_sdz.xyz发布地\址Www.④v④v④v.US(

江捷在济安堂的后堂拆信时,顾妙灵正坐在旁边核对当月的药材账目。她见江捷展信,便停下手中的笔,投去一瞥。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且用的是琅越文字。顾妙灵看不懂那些弯曲的笔画,只看得出那是一封极短的信。

“他写了什么?”顾妙灵问,语气冷淡。

江捷看着纸上的字迹,神色未变,语气平静地念了出来:“军中一切安好,若无要事,不必寄信前来。”

顾妙灵听完,发出一声冷哼。她将手中的毛笔重重搁在笔架上,冷冷道:“我早说了,此无义,卑鄙无耻。”

江捷却并未生气,她将那张薄薄的信纸沿着原有的折痕迭好,收袖中。她转看向顾妙灵,唇边浮起一丝极浅的微笑,眼神清澈,语气笃定:“他若当真无无义,何必费心回信?”

若真要断绝,置之不理便是。他回了,哪怕是拒千里之外的冷语,也是回应。

顾妙灵看着她这副执迷不悟的模样,又是重重地冷哼了一声,不再理她,低继续算她的账。

的暑气在蝉鸣声中悄然退去,早晚的风开始带上了凉意。不知不觉,永业城已初秋。

将军府的主院里,植有一株高大的老梧桐。那是宋府旧宅没有的树种,是这座新赐府邸独有的景致。

这一清晨,江捷推开窗,看见满院的梧桐叶已染上了金黄。风一吹,宽大的叶片盘旋而下,铺了一地。

江捷走到树下,俯身捡起一片刚落下的叶子。叶片脉络清晰,通体呈现出一种厚重的焦黄色,边缘尚未乾枯卷曲,正是秋意最浓时的模样。

她拿着这片叶子回了房。她没有写任何字,只找了一个空白的信封,将这片梧桐叶平整地装了进去,封好

她叫来府中负责传信的侍卫,将这封无字的信递了出去。

琼林苑,中军大帐。

宋还旌刚结束了上午的巡营。三个月的高强度训练已近尾声,禁军的面貌已焕然一新,再过几,便是御前检阅之期。

亲卫将一封信件呈到案前:“将军,夫的信。”

宋还旌动作微顿。自那次被风波后,他已许久未曾收到江捷的只言片语。他屏退左右,独自一坐在案前,拆开了信封。

信封很轻,里面没有信纸。他指尖探,触到了一片有些脆硬的东西。

他将其取出。

是一片金黄的梧桐叶。

宋还旌看着掌心的落叶,有些出神。他自然认得,这是府里主院那株老梧桐的叶子。他离家时,那树还是满冠青绿,亭亭如盖。

如今,叶子已黄。

他没有收到任何文字,却仿佛透过这片叶子,看到了那个安静的庭院,和那个在树下弯腰拾叶的

秋天到了。

他离开家,已经快三个月了。

宋还旌沉默良久,将那片叶子重新放回信封。

他站起身,望向帐外整齐的校场。禁军检阅之期将至,训练马上要结束了。

————

过后,宋还旌一行骑着高大马,踏着暮色回到了永业城。

队伍行至街,他一眼便看见了立在街边的。江捷没有喊他的名字,只是站在群边,笑着冲他用力招手。她身边站着一个身穿色衣裙的少,正是摇光。

宋还旌勒着缰绳的手微微一紧,眼神一滞——她竟知道他是今回城。

他在马上,隔着熙攘的群,遥遥朝她点了点

他策马而行,比她快一步回到了将军府。

宋还旌进了屋,卸下甲胄,将一封信和一片落叶收进抽屉。刚换好一身常服,房门便被猛地推开。江捷跑着冲了进来,在他刚刚转身的瞬间,一撞进他怀里,猛地抱住了他。

“我很想你。”她说。

声音有些喘,带着奔跑后的急促声息。宋还旌身体僵硬,他能清晰地听到怀里快速的心跳声,一声一声,撞击着他的胸膛。那是因奔跑,或因激动。那胸膛下跳动的,是一颗因他而欣喜雀跃的心。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最终没有抬起,只是低,用琅越语低声问:

“跑什么。”

江捷把脸埋在他胸前的衣襟里,声音闷闷的,又说了一遍:“我很想你。”

宋还旌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恢复了冷硬:“我已说过……”

“你说过,”江捷打断了他,她抬起,下抵在他胸,眼睛亮得惊,“你对我并无男。我还记得。”

宋还旌一顿,竟一时无话可说。

江捷看着他的眼睛,突然说:“你现在都不敢抱我了。”

宋还旌眼神一沉:“胡言语,不知所谓。”他冷冷道,“松开。”

江捷收紧了手臂:“等一等。”

屋内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江捷因为奔跑而急促的心跳逐渐平复了。然而,紧贴着她的宋还旌的身体却开始发热,那颗原本跳动沉稳缓慢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一下比一下重。

他猛地推开了她,力道有些大,让她后退了两步。

“够了。”

江捷站定,整理了一下微的衣襟,看着他:“我今晚可以多留一会儿吗?”

宋还旌背过身去:“回去。”

江捷站在原地不动:“我不回去。”

她就是如此执拗,认准的事,绝不回

宋还旌淡淡扫了她一眼,不再多言,径直推门出门去了。江捷没有犹豫,抬脚跟在他身后。

宋还旌没有停下,江捷也不停。两一前一后,穿过庭院,走过长街。宋还旌步伐很快,江捷便也加速跟着,竟能稳稳跟在他身后两步的地方。不知不觉,两竟然一路走出了永业城的城门。

城外有一条长长的土坡,蜿蜒向上。宋还旌本想走到她力竭,她自然就愿意回去了。但走着走着,他突然想起——她自小行走山路,翻越过无数关山,根本不可能靠竞走把她走累。

想到此处,他心涌上一无奈。

沿着长坡一直走到顶端,那里有一座供路歇脚的露亭。

宋还旌一刻也不停留,经过露亭,准备继续往另一个方向的下坡路走去。

“等等。”

身后传来江捷的声音。她没有再跟上来,而是直接在山坡旁的地上坐了下来。

宋还旌脚步不停,仿佛没听见。

江捷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叹了气,声音在空旷的山坡上传来:“算我请你、求你坐好吗?”

宋还旌的脚步终于顿住。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终于转回身,走回来,在她身边隔着一段距离的地上,坐了下来。

暮色悄然退去,夜幕降临,天边星辰渐起。

江捷抱着膝盖坐在坡上,仰起,静静地看着天上的星星。宋还旌坐在一旁,沉默不语,只闻晚风吹过叶的沙沙声。

坐在长坡的地上,心绪却都很平静。

宋还旌平静,是因为他始终坚信自己不眼前这个子。江捷平静,则是因为她向来绪稳定,不为外界冷语所动。

天河转,星盘移。夜色渐,秋风微凉。

宋还旌终于打沉默:“回去睡觉。”

“我不回去。”江捷答。

宋还旌淡淡道:“随你。”

他起身,没有回,径直往回走,走出几步,竟真的没有停顿。

“灰鸦!”

江捷在他身后叫他。他没有停。

于是她随手拾起旁边的一枚石子,往他身上砸去。准很好,石子正中他后背。

宋还旌转身看她。

江捷盯着他:“回来。”

宋还旌站在原地,最终还是转回身,走回到她旁边坐下。

皆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江捷躺下了,侧躺着看了他一会儿。夜风吹来,凉爽舒适,她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宋还旌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心中微动:她竟当真能睡着。

夜半,子时已过。

一阵萧索夜风吹过,江捷突然醒了。

左右不见宋还旌身影。夜色寂静漆黑,竟连虫鸣也无。远处天地辽阔,她突地生出强烈的寂寥之感。

她抱膝看着远处发呆。

他竟真的走了。

不知是一声哽咽或是叹息从她身上传来,声气很细。

后方有稳健脚步声传来。江捷听见的时候,猛地站起身转,是宋还旌缓步而来。他只是到了不远处的露亭,从后方看着她。

江捷突地冲上前,紧紧抱住他。

宋还旌淡淡问:“哭了?”

“还没有。”江捷在他怀里转了转,换了个方向,声音闷闷的,“你要是走了,我也许会哭。”

宋还旌不语,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江捷又问:“灰鸦,你我?”

宋还旌语气恢复了冰冷:“我已说过多次了……”

江捷打断他:“我想听你再说一次。”

宋还旌的语气没有一丝温度:“不。我从未过你。”

江捷竟然轻声笑了。她从他狂的心跳里,得到了相反的答案。

“你很开心?”宋还旌问。

她不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收了笑,反问:“你你自己吗?”

宋还旌觉得这问题莫名其妙。

江捷继续问:“你如果不我,你谁?你连自己都不,怎么我?”

“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宋还旌冷冷道。

“你总是这样……”江捷停顿了一下,用中原话说:“死鸭子嘴硬。”

然后她笑着抬看他:“你让我再试试,我就知道是不是嘴硬了。”

宋还旌有那么瞬间没有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随后有些怔愣,她竟然在——调戏他?

响水山中的那一吻瞬间掠过他的脑海。

宋还旌试图推开她,但被她紧紧抱住。两拉拉扯扯,纠缠不成样子。宋还旌最终停手。

他冷硬的语气中染上一丝无奈:“放开。”

江捷将靠在他肩上,打了个哈欠:“我好困。”

“回去睡。”

“我走不动了,你想办法。”

宋还旌自然知道她在装,有些不耐烦:“你继续睡。”

江捷“嗯”了一声,抱住他的手骤然松开,整个身体如晕厥般无力地向下滑落。

宋还旌下意识地扶住她的腰,将她搂住。

“你……”

你就这样耍赖。

这句亲昵的话本在舌尖,被他硬生生止住,强行压下。

江捷嘴角微微勾起。

宋还旌将她放平躺下,在她身边坐下。过了一会儿,江捷挪了过来,把枕在了他的腿上,自下而上看他。

宋还旌并未闭目,只是自然地目视前方,江捷看着他,问:“你不躺下睡一会儿?”

宋还旌:“不必。”

江捷把手迭在腹部,一下一下敲着,慢慢说:“潦森有一种常见的鸟,叫做雨燕,我们也会把它叫做剪仔、无脚鸟。这种鸟不栖树枝、不必休息、永远警惕。但灰鸦晚上,也还是睡觉的。”

“琅越除了父名、母名、自择名,还有朋友间的赠名,”她突然伸出手去摸宋还旌的下,被他一把扣住手腕,指尖堪堪拂过他的下,划出一道轻微的痒意,“……我看‘雨燕’这名字很适合你。”

宋还旌松开她的手,淡淡说:“你若有赠名,就是‘执’。”

“执”,一个简单的字,在琅越中,是带贬义、骂的话,江捷听了却并不恼,反而笑了。

“你跟我一样执。”

45、拥衾独嗅铁衣冷,行志何须世眼量

天刚蒙蒙亮,城门开启。

宋还旌和江捷在城门附近的早点摊子上坐下。摊主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豆花和几张烧饼。宋还旌吃得很快,这是军中养成的习惯,几便将饼咽下,喝完最后一汤,随手放下几枚铜板。

他站起身,没有看江捷:“走了。”

江捷还捧着碗,点了点:“好。”

他朝着军营的方向而去,很快便消失在晨雾中。

江捷独自吃完剩下的早饭,慢慢走回将军府。

刚踏进院门,便见顾妙灵和小七正坐在石桌旁。桌上摆着清粥小菜,小七嘴里塞得满满当当,顾妙灵却手里捏着勺子,碗里的粥几乎未动。

见江捷进来,顾妙灵放下了勺子。瓷勺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昨天没有回来。”顾妙灵看着她,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江捷走到桌边,神色坦然:“我出去看星星了。”

顾妙灵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扫过她衣摆上沾染的屑和露水。

“和他?”

江捷知道她对宋还旌成见极,若说是,免不了又是一番不悦,但她也不愿撒谎。于是她选择了沉默,只是静静地站着。

这沉默便是承认。

顾妙灵的脸色眼可见地沉了下来,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再看江捷一眼,直接站起身,袖摆差点带翻了桌边的空茶杯,也不回地大步往院外走去。<>http://www?ltxsdz.cōm?

江捷站在原地,和小七对视了一眼。

小七不明所以,看看顾妙灵离去的方向,又看看江捷,两颊鼓鼓囊囊的。她不想费时间探究大绪,端起碗仰,伸手抓起盘子里最后两块糕点塞进怀里,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句:“我也吃完了!”

说完,她跳下石凳,跟在江捷身后,一同往医馆而去。

到了济安堂,顾妙灵已经开了门。

那一整天,顾妙灵都在埋活,始终没有和江捷说一句话,连眼神的汇都刻意避开。

那天之后,江捷每晚都会准时推开宋还旌书房的门。

起初,宋还旌会冷冷地让她出去,或者直接无视她。江捷也不恼,不让坐,她就自己搬来凳子坐在一旁;不理她,她就自己拿本书看,或者整理带来的药。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宋还旌翻阅公文的纸张声,和偶尔烛花裂的声响。

有时候宋还旌停笔休息,江捷便会开,说些琐碎的话。

宋还旌从来不接话,甚至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依旧批阅他的文书。

江捷并不在意他的冷淡。她坐够了时辰,便会起身,留下一句“早点休息”,然后离开,还会顺手帮他把门带上。

复一

这一晚,宋还旌终于忍不住了。他将手中的朱笔重重搁在笔架上,抬起,目光沉沉地盯着角落里的江捷。

“你到底想做什么?”他声音里透着不耐。

江捷放下手中的医书,迎着他的目光:“陪你。”

宋还旌冷冷看着她,“我不需要。”

江捷淡淡开,“是我要你陪。”

灯火下,她的神平静而笃定,没有丝毫退缩。

“出去。”

江捷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好。”

她转身推门出去。

宋还旌盯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那种自以为是、势在必得的信念,令他疼厌恶。

晚间,秋雨淅沥。

江捷撑着一把油纸伞,踏着暮色与积水,推开了宋还旌书房的门。她收了伞,立在门抖落上面的雨珠,随后像往常一样,安静地走到角落坐下,翻开自己带来的一卷医书。

这一夜,雨势并未转小,反而越下越大,打在瓦片上,发出连绵的脆响。

夜色渐,更漏声残。

宋还旌合上卷宗,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雨幕,又看向角落里的

“你该回去了。”

江捷抬起,听着外面的雨声:“雨这么大,我要怎么回去?”

宋还旌神色不动:“府中有伞,也有回廊。”

江捷合上书,看着他,语气理直气壮:“你不收留我一宿吗?”

宋还旌眉微皱,听闻她此语,显然不悦,他指了指门外:“你可以宿在隔壁。”

“困了,走不动。”

江捷站起身,却没有往门走,而是径直走向书房内侧那张宋还旌平小憩的木榻。

她脱了外鞋,十分自然地拉开被子,躺了进去,将被角掖好。

“我先睡了。”她侧过身,背对着他。

宋还旌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占据了自己床榻的身影。

她总是这样,一旦打定主意,便不留余地。这种毫无道理的固执,令他感到一阵厌恶。

他没有再说话,也懒得去拉扯她,转身推门而出,顶着风雨去了隔壁厢房。

房门关上的声音传来。

床榻之上,江捷原本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

被褥间并非暖香,而是一种清冽的、如同冬铁甲般的冷硬气息,那是宋还旌身上特有的味道。这气息此刻正严丝合缝地包裹着她。

江捷将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黑暗中,她的脸颊在枕上轻轻蹭了一下,耳根微微发热。

她慢慢蜷起身体,在这张并不算宽敞的榻上,安稳地闭上了眼。

……

清晨,雨停了。

江捷回到自己院落时,早膳已经摆好。

顾妙灵和小七正坐在桌前。江捷推门进来时,顾妙灵手里拿着勺子,正在给小七盛粥。她听到脚步声,手上的动作未停,连也没有抬一下,仿佛根本没看见有进来。

江捷走到桌边坐下。

桌上只有两副碗筷。

江捷看了看空的面前,又看向顾妙灵,轻声唤道:“妙灵。”

顾妙灵依旧没看她。她盛好粥,将碗放在小七面前,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随后,她站起身,转身便往外走去。路过江捷身边时,她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连裙摆带起的风都带着秋末的凉意。

江捷坐在桌边,看着那个冷硬的背影,无奈地叹了气。

小七从碗里抬起,看着江捷,又看看顾妙灵的背影,迟钝如她也反应过来,“她是不是又生气了?”

“你先吃,我去看看。”

江捷起身,走向药房。

顾妙灵正在整理药柜,听到脚步声,她并没有回

江捷走到她身后,开门见山:“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顾妙灵动作一顿,转过身看着江捷,眼底明显怒意翻腾,声音却冰冷:“我更好奇,他不要你,你是怎么能这样……毫不知耻。”

对于在风尘欲海中沉浮数载的顾妙灵来说,这句话说得极重。

江捷的神色却并未因这两字的羞辱而改变。

她静静地看着顾妙灵,目光清澈见底,没有一丝被羞辱的窘迫或急欲辩驳的愤怒。

江捷的声音平缓,“琅越有一句古训:生不负辰,各行其志。死得其所,民莫之讥。”

顾妙令一怔。

江捷看着她,淡淡一笑,“心之所向,成或不成,我无怨尤。我做或不做,也与他无关。”

“既行其志,何耻之有?”

顾妙灵看着眼前这个子。

晨光落在江捷的侧脸上,将她整个照得通透而明亮。

她忽然觉得江捷离她很远。

眼前的内心有一片她从未抵达过的旷野。在那里,江捷不需要任何的怜悯,也不在乎任何的指责,不属于任何——不属于宋还旌,自然……也不属于她。

顾妙灵原本紧绷的脊背,慢慢松懈下来。眼底那尖锐的怒火像是被抽了薪柴,瞬间熄灭,只余下一片灰烬般的黯然。

她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顾妙灵垂下眼帘,避开了江捷那过于明亮的目光。

她转过身,收拾东西准备去医馆。

“随你。”

46、归途白雪掩孤心,此去关山难两全

永业城的秋意在一场场萧瑟的寒风中被侵蚀殆尽,院中那棵老梧桐的叶子逐渐凋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和几片残叶,斜剌剌伸向灰白的天空。

铅云低垂,北风呼啸。

夜后,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不过半个时辰,整个永业城便被笼罩在一片苍茫的银白之中。

书房内,烛火有些摇曳。

宋还旌依旧坐在案前处理公务。他习武之,内力厚,并不畏寒,因此房中并未生火盆。空气冷冽刺骨,连墨汁都有些冻凝滞。

江捷坐在一旁,身上裹着一件斗篷,手里捧着个早已没甚热气的手炉,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永业的冬天,比平江城冷多了。”她轻声说道,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

宋还旌连也没抬,手中朱笔未停,只冷淡道:“怕冷就回去。”

江捷看着他,反问:“不怕冷就不用回去吗?”

宋还旌不为她语言所扰,笔尖并不停顿:“我没有这样说。”

房内再次陷安静,只听得见窗外风雪拍打窗棂的声响。

宋还旌处理完手边的一摞公文,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密报。他的目光落在上面,原本流畅的动作忽然停滞了。

他盯着那份密报,久久没动,也没有翻页。

江捷一直静静地看着他,此刻忽然开:“你有话要说?”

宋还旌抬眼看向她。

其实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他在沉思时,目光是沉静下敛的;而当他心中有话、正在斟酌是否开时,他的眉峰会极其细微地扬起。

这极其细微的差别,竟被她看在了眼里。

看他沉默不语,江捷眉渐渐皱起。

她每夜来他房中,他不说他在做什么,她也不问。如今他有话欲言又止,如果涉及绝对机密,他根本不会让她留在房中;如果不是,那就是与她有关,只是不知道如何开

既不涉大宸核心机密,又与她有关、让他难以开的,就只剩下一件事了——

“是有关磐岳的动向吗?”

“磐岳已换新君……”

几乎同时开,又同时停下。

宋还旌的目光对上她的,并未移开,继续说了下去:“这你应当知道。新王黑盾大封边境、驱逐外族,所图为何,不必有疑。”

江捷当然明白。

但她只是垂眉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手炉的边缘。

宋还旌视线落回案上。来自边境七溪城的军报,数月以来有所增加。

密报之上,局势如火。磐岳半年多来采购军械、增加赋税,意图复仇;大宸亦未坐以待毙——工部新制的一批良军械已按期付,此番正要运往边境。

除了备战之外,他所关心的——夜昙骨毒解法,亦有了进展。

他离开七溪之前曾留下死令,暗中召集天下名医解此毒。此前救治伤兵,需以夜昙骨花朵为引,激发毒素、到一处再行截肢。此法江捷用过,也是她对他最大的价值所在。

而如今呈在他案上的这封密报上写得清楚:军医已研制出新法,不需夜昙骨花为引,亦能以金针和特定药物激发毒素。

换句话说,江捷对他,已经全无利用价值。

既然没有价值,便无需再留她在此处。

宋还旌收回按在密报上的手,看着江捷,继续道:“过几我会向皇上请命,驻守七溪城,以防磐岳起兵。”

江捷猛地抬起

宋还旌看着她,语气平静,像是说一件与己无关、早已安排好的公事:“你……”他顿了一顿,道:“我可以送你回潦森。”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手炉早已凉透,指尖冰凉。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迭的双手,那是被阿妈唤作“巧手”、被长老寄予厚望、能从死神手中抢的手。

良久,她才开,声音很轻,听不出绪:“我知道了。”

说完,她站起身,没有看宋还旌一眼,推门而出,朔风灌进房间,江捷走向那漫天风雪中。)发布LīxSBǎ@GMAIL.cOM邮箱>

一连几,江捷都没有再踏足宋还旌的书房。

宋还旌偶尔会看向那个角落,那里空的,只有那个冰凉的手炉还遗留在桌案上。

他没有去碰它。

而这几,江捷如往常一般出诊、制药。

一旦空闲,脑海就不断翻涌着宋还旌的话,和即将到来的画面。

她是一定要去七溪城的。可是到了那里,之后呢?

回潦森,彻底放弃宋

还旌?

留下来?

江捷的手微微颤抖,药杵在石臼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上一次在山雀原,战争已经结束。她面对的是满地哀嚎的伤兵,那时候,不论阵营,只有生死。她救,那是医者本分,她心安理得。

可这一次不一样。

一旦开战,她若留在宋还旌军中,她救治的,将是刚刚从战场上下来、刀锋上还滴着琅越鲜血的宸朝士兵。

她救活他们,是为了让他们明再拿起刀,去砍杀她的族吗?

若是如此,她的每次诊断,每一剂药熬出来,不仅是对国族的背叛,更是亲手递向同胞的刀。

这种罪孽,她背得起吗?

可是,若让她眼睁睁看着那些年轻的士兵——甚至包括宋还旌——在她面前因伤重而亡,却袖手旁观,她又能做到吗?

“生不负辰,各行其志……”

她喃喃念着那句古训,可此刻,这八个字却变得无比沉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拖过一,年关刚过,永业城的积雪尚未化尽,大军便已集结完毕。

宋还旌归来时行色匆匆,不久又出府去。她终于开始收拾东西,把平里常用的银针、药典、还有那些珍贵的药,一样一样地收进箱笼里。

顾妙灵在一旁看着,手里也正在迭几件厚实的冬衣——那是她自己的衣服。

江捷动作一顿,抬看她:“妙灵,此去七溪,路途需半月有余,且风雪苦寒,战将至。你留守济安堂便好,不必……”

“济安堂已经落锁了。”顾妙灵也没抬,语气平淡地打断她,“只是暂时关门,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再开。”

江捷怔住:“可是……”

顾妙灵将最后一件衣服塞进包袱,系紧了结。她转过身,目光冷冷地扫过江捷,虽然别扭却很坚定:“我的命是你捡回来的,大夫去哪里,药童自然就跟去哪里。”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话太软,又生硬地补了一句:“况且,我也学会了处理外伤。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到了那边,总归……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江捷看着她,喉微哽,最终什么也没劝,只是轻轻点了点

此时,房梁上传来一声轻响,小七倒挂下来,身体晃来晃去,像是在秋千,一脸兴奋:“真的去打仗了吗?太好了!我的匕首都要生锈了!”

她早就收拾好了那点少得可怜的家当,此刻正背在背上,一副随时蓄势待发的模样。

出发那,寒风料峭。

大军在城外集结,黑压压的一片,肃杀之气弥漫。

宋还旌骑在马上,看着缓缓驶出将军府的那辆马车。驾车的是将军府的老车夫,车旁跟着骑马的小七,车厢帘子掀开一角,露出的不仅有江捷,还有顾妙灵清冷的面容。

宋还旌并不意外。

他策马来到车窗边。顾妙灵看到他,冷哼一声,直接放下了那边的帘子,坐到了车厢最里面。

江捷坐在窗边,脸色素净却有些憔悴,眼底藏着的疲惫与纠结。

宋还旌看着她,目光沉。他看得到她眼底的挣扎,也知道她至今没有做出决定。

他对着马车淡淡道:“此去七溪,行程半月。到了那里,再往南便是潦森。”

江捷看着他,又看了看前方茫茫的雪原。那条路通向七溪,通向战场,也通向她的故国。

身后的顾妙灵在闭目养神,小七在车外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她们都跟着她,信赖她,可她自己却依然没有答案。

江捷慢慢放下了车帘,隔绝了宋还旌的视线。

声音从车厢内传出:“走吧。到了那里……再说。”

宋还旌一挥马鞭,喝道:“出发!”

号角声起,大军开拔,车滚滚向南,碾碎了残雪,向着边境而去。

47、上元灯花溅血火,一纸离书断旧缘

大军一路向南,行进至第十

随着距离京师越来越远,原本燥凛冽的北风逐渐被南方特有的湿冷所取代。沿途的山势越发险峻,林木即便在冬末也郁郁葱葱,透着一窒息的绿。

正午时分,队伍正在一处山坳暂歇造饭。

忽然,前方官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骑斥候背红旗,马身已被汗水浸透,中嘶哑高喊:

“边关急报!八百里加急!”

哨兵立刻放行。那斥候滚鞍下马,甚至来不及擦去脸上的泥污,便跪倒在中军大帐前,双手高举一只密封的漆筒。

宋还旌大步走出,接过漆筒,一把捏碎封蜡,取出其中的军报。

一目十行扫过,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势冷得骇

身旁的副将见状,不敢出声,只屏息等着。

宋还旌合上军报,手背上青筋起。

迟了。

就在三前,大宸京师张灯结彩共度上元佳节之时,千里之外的七溪城边境,已成炼狱。

磐岳新王黑盾,选在上元节夜,借着夜色与大雾的掩护,骤然兴战。

彼时守军正依例换,又因上元佳节,七溪城烟火漫天,守军防备稍松。磐岳军队如鬼魅般从山林中杀出,攻势之猛烈、手段之狠绝,远超预料。仅仅一夜,山雀原西境全线失守。

如今,留守七溪的主将徐威已被迫退守东境,正依仗着地形之利与磐岳大军苦苦对峙。

但军报末尾那几行字,才是让宋还旌最为心惊之处——

“……敌军施毒,诡谲难防。除旧岁之‘夜昙骨’外,更杂以新毒。中夜昙骨者,皮溃烂,哀嚎不止,我军心;而中新毒者,毫无痛楚,瞬间失去行动之力,昏死如尸,任宰割。二毒并发,军医束手,伤亡惨重。”

宋还旌握着军报的手微微收紧。

军医和新研制的解毒之法,只针对夜昙骨毒。若是单一毒素,或许还能应对,但如今磐岳将新旧剧毒混合使用,一种让痛不欲生制造恐慌,一种让无声无息丧失战力。宋还旌沉默片刻,转身大步走向队伍后方的那辆马车。

顾妙灵正坐在车辕上,手里拿着粮,见宋还旌面色凝重地走来,她动作一顿,立刻掀开了车帘。

车厢内,江捷正在闭目养神。听到动静,她睁开眼,看到了站在车外的宋还旌。

“出事了?”她问。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宋还旌没有隐瞒,将那封军报递了进去。

“上元夜,磐岳突袭。山雀原西境已失。”他简短地陈述,“徐威退守东境,死伤惨重。”

江捷接过军报,快速浏览。当看到关于毒素的描述时,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昏死如尸……”她喃喃念着这四个字,眉紧紧锁起。

“这种新毒,七溪城从未见过,随行的军医也未必识得。”宋还旌看着她,目光沉而直接,“夜昙骨毒令皮溃烂,此毒却令昏睡。一动一静,一痛一死,毁意志。”

“琅越山多毒,能让昏死的也不在少数。醉魂藤、迷谷烟、甚至是提纯后的曼陀罗……”她语速极快地分析着,“但要做到瞬间起效,且能在大规模战场上投放,绝非寻常药。”

她抬起,看向宋还旌,眼底没有了之前的茫然,眼神敏锐又凝重:

“我要看伤兵的症状。只看文字,我配不出解药。”

宋还旌没有看她。

“全军听令!”他转身厉声喝道。

“辎重押后,轻骑急行!务必在三内,赶到七溪!”

三千轻骑每仅带三粮,即刻急行军。

队伍集结之时,江捷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翻身上马。她在琅越山林长大,骑术不弱,足以跟上行军。

令宋还旌意外的是,顾妙灵也走了过来,要了一匹马。

宋还旌皱眉:“你不会骑马,体力也不支,跟着辎重队随后再来。”

顾妙灵抓着缰绳,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脸色虽然苍白却冷硬,她不跟宋还旌对话,只对旁边的江捷说话:“我能跟上。”

宋还旌没再多言,只吩咐一名亲卫照看她,便一挥马鞭。

“出发!”

三千铁骑卷起漫天烟尘,向着南方疾驰而去。

……

三夜,马不停蹄。

顾妙灵的大腿内侧早已被磨得血模糊,每一次颠簸都是钻心的剧痛,但她一声不吭,硬是咬牙跟了下来。

第三黄昏,大军赶到山雀原东境。

此时残阳如血,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甜腥味。磐岳军队正借着毒烟掩护,向摇摇欲坠的东境关隘发起最后的猛攻。

上,大宸守军或是因“夜昙骨”毒发溃烂而哀嚎,或是中了新毒昏死如尸,防线已然崩溃。

宋还旌没有休整,甚至没有列阵。他反手抽出腰间那柄玄铁重剑,一马当先,借着急行军的冲势,直接从磐岳大军的侧翼狠狠了进去。

剑锋森冷,每一击都直奔要害。

三千生力军如同一把尖刀,瞬间撕开了磐岳的阵型。磐岳军没想到援军来得如此之快,后方大,不得不鸣金收兵,退回西境山林。

战事暂歇,夜幕笼罩了惨烈的营地。

江捷翻身下马,双腿发软,险些跪倒。她顾不上休息,提着药包就要往伤兵营冲。那里躺满了中毒的士兵,哀嚎声如同炼狱。

一只染血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宋还旌一身玄甲被鲜血浸透,满身煞气。他不容分说,一把将江捷拽离了伤兵营,拖进了一处无的偏帐,反手扣上了帐帘。

帐内光线昏暗。

宋还旌松开手,从怀中掏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函,拍在案上。

封皮上只有两个字——和离书。

“拿着它,离开。”宋还旌背对着她,声音冷硬如铁,“小七在外面,让她立刻护送你过境回潦森。”

江捷看着那封信,吸一气:“我不走。外面的伤兵中了新毒,军医束手无策,我能试着解毒。”

“不需要。”宋还旌转过身,目光鸷,“夜昙骨我军已有解法,新的盾牌和甲胄已经在路上,到时自然不惧毒箭,也用不上你。”

江捷咬唇,对上他的眼神:“我是大夫……”

“你是琅越!”

宋还旌突地喝出声,一步跨到她面前。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抓住她的手腕,强行让她看着他脸上涸的暗红色血迹,声音低哑而残忍:“你看清楚了。这是你族的血。”

他死死盯着江捷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我今天在战场上,杀了十一个琅越。”

江捷的瞳孔剧烈收缩,脸色瞬间苍白。

“十一个。”宋还旌重复着这个数字,“都是一剑封喉。我手下的士兵,今杀的更多。明开战,只会杀得比今更狠。”

他伸出那只杀无数的手,指着帐外伤兵营的方向,问出了那个最诛心的问题:“你要救他们吗?”

江捷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

宋还旌俯下身,视着她:“江捷,你想清楚了吗?”

江捷浑身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之前她能救,是因为那是战后。可现在是战中,是你死我活的修罗场。

她救活的,明天就会变成杀害她族的刽子手。

“别说了……”江捷痛苦地闭上眼,声音碎。

“为什么不说?”宋还旌步步紧,“你还要继续自欺欺下去,觉得自己只是在救吗?你每救一个,杀的就是另一个、甚至更多的琅越。”

“我不信你不明白。”

她身体顺着帐柱缓缓滑落,双手捂住脸,指缝间渗出难以压抑的哽咽。

宋还旌看着她崩溃的样子,面容依旧冷硬如铁,毫不动摇。

“离开。”

这一次,江捷没有再反驳。

她无法面对那些将要杀她族的伤兵,也无法面对满身鲜血的宋还旌。

“……好。”

江捷扶着桌案站起身,脚步虚浮。她没有再看宋还旌一眼,掀开帐帘,跌跌撞撞地冲了外面的夜色中。

帐外寒风凛冽。

顾妙灵和小七早已等候在此。

她看到江捷从帐中走出,眼睛满是红肿,心里大惊,问道:“他跟你说了什么?”

江捷声

音沙哑,透着无尽的疲惫:“我要回潦森了。”

顾妙灵怔住:“他赶你走?”

她回看了一眼紧闭的营帐,又看了看远处那些因毒发而痛苦挣扎、随时可能死去的士兵。

赶走唯一可能解毒的江捷,置数百中毒的士兵命于不顾,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江捷不用在两难中抉择,保全她的心安?还是他狂妄自大到不屑于江捷的帮助?

电光火石间,她突然明白——

他早就计划好了不顾一切要让江捷走。

他早就想好,带她来七溪城,只是为了赶她走,而不是利用她的医术救治大宸伤兵。

顾妙灵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死死盯着营帐的方向,从齿缝中挤出一句:

“他真是个疯子。”

江捷没有说话,只是勉强平复了一下呼吸,看向顾妙灵:“你可以留在这里,或者回永业城。”

顾妙灵收回目光,看着她淡淡地道:“你说过,在我没有想好要做什么之前,可以跟着你。”

江捷勉强露出一个笑,眼角却有一滴眼泪滑落。

她又转看向旁边的小七。

“小七,你不必跟我前往潦森。”

小七抱着手臂,把一扬:“我就要去!”

江捷面上还有泪,却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笑:“我没有钱给你……”

“宋还旌给我钱,可是他从来不给我买东西。”小七扯了扯身上的色裙摆,不满地说:“我不喜欢摇光这个名字,他却总叫我摇光!”

顾妙灵已经牵来了马匹,翻身上马,动作虽然因腿伤而有些僵硬,却十分坚决。

“走吧。”顾妙灵说,“跟我们一起走。”

江捷擦去眼角的泪痕,在小七的搀扶下上了马。

策马,冲夜色,向着南方的边境线疾驰而去。

48、故里听风闻战声,旧茶一盏别故友

离开大宸军营,三一路向南。

这一路行来,并未遇到什么像样的阻碍。

江捷对这片连接两国的大小路径了如指掌。而那些偶尔巡逻至偏僻处的斥候或散兵,往往还未靠近,便已被小七察觉,带着两轻而易举地避开了所有的盘查。

但在这一路上,没说话。

江捷骑在马上,大半的时间都在出神,不说话,也不笑。

顾妙灵骑马跟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脸色比平里还要冷上三分,周身散发着一种生勿进的气势,连在路边歇脚时,都动作压抑。

小七原本是最喜欢出来玩儿的。离开了那个无聊的将军府高墙,回到了她熟悉的山野,本该是天高任鸟飞。

可是,她开心不起来。

她是迟钝,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她是杀手,对“气”最是敏感。

江捷身上的悲伤太浓,顾妙灵也跟着沉沉的。夹在中间的小七,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被绑住了手脚,连路边的野果子都觉得没滋味。

这一午后,三在一处林间空地暂歇。

江捷坐在树根上,手里拿着水囊,却许久没有喝一,只是垂着眼帘发呆。顾妙灵在一旁冷着脸清理马蹄里的碎石,动作脆。

小七蹲在一旁,用匕首百无聊赖地戳着地上的土。

戳了几下,她终于忍不住了。?╒地★址╗发布w}ww.ltxsfb.cōm

“喂。”

小七突然开,声音脆生生的,打了林间的死寂。

江捷回过神,茫然地抬看她:“怎么了?饿了吗?”

小七没看她,依旧盯着地上的土坑,眉皱得紧紧的,语气里带着一毫不掩饰的怨气:“你能不能不要伤心了?”

江捷一怔。

小七抬起,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江捷,里面没有指责,只有一种纯粹的、孩子气的困惑和不满:“你一伤心,她就不高兴,我也不高兴。”

她把匕首回鞘里,鼓着腮帮子抱怨道:“我跟你们出来,是因为我想出来玩,可现在这样,一点都不好玩。比在将军府里还要闷。”

她只知道,江捷不高兴,这支队伍就变得很难受,她也不高兴。

江捷看着小七那张稚气未脱却满是怨念的脸,又转看了看动作停顿下来的顾妙灵。

江捷沉默了片刻,随后拧开水囊,仰喝了一水。冰凉的体滑过喉咙,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她放下水囊,对着小七,露出了离营以来的第一个笑容。虽然很浅,虽然勉强,但终究是笑了。

“好。”江捷轻声说,“我不伤心了。你想抓兔子,便去抓吧。”

——————

那一夜,标王府侧门那扇雕刻着繁复藤蔓纹路的色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是披着单衣、提着竹编灯笼的父亲,和跟在身后、步履匆忙的母亲。

江捷站在影里,看着那两张熟悉却苍老了许多的脸,眼眶发红。

“阿爸,阿妈。”

母亲蓝夏手中的灯笼晃了晃,险些落地。她冲过来,一把将江捷抱住,没有说话,只是手劲大得像是要嵌进身体里。标王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母,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最终只是长叹了一声: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对于父母而言,只要她平安回来,其他的——不论是石壁除名,还是外界的流言,都不重要了。

标王府最偏僻的一处吊脚竹楼亮起了灯。没有盛大的接风宴,只有母亲亲手煮的一碗热气腾腾的酸汤米线。父母已着将顾妙灵和小七妥善安置在客苑休息,此时屋内,只剩下了一家三

屋内很安静。

江捷低吃着米线,热气熏得眼睛发酸。她一吞咽着,试图扯动嘴角给母亲一个安抚的笑,但脸上的肌僵硬得如同冻土。

那双曾经清澈灵动的眼睛里,如今满是红血丝,像是一株被抽了水分的植物,枯萎、易碎。

母亲看着她,手一直在颤抖,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谁都不敢提的名字:“那个呢?”

江捷拿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

她低下,盯着汤里浮动的葱花,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和宋还旌,分开了。”

她不提和离书,也不提被赶走。只是用了“分开”这两个字,总结这段关系。

父母对视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

接下来的子,江捷在标王府住了下来。

父母将她保护得很好,对外只字不提儿回来的消息,只让她在偏院休养。

江捷也很听话。她不再四处奔波,每只是坐在竹楼的廊下晒太阳,或者帮蓝夏整理一些陈年的医书。

她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安静了。

顾妙灵常常看到江捷手里拿着一本书,半个时辰都没有翻过一页。她的目光总是越过高高的院墙,望向北方的天空。

有时候,一阵风吹过阔叶树梢的声音,或者府外传来的一声马嘶,都能让江捷瞬间绷紧身体。

她在听。

她在听那遥远的、根本不可能传到这里的战鼓声。

虽然身在平江城,温暖湿,但江捷的魂魄,却仿佛留在了那个冰天雪地的七溪城。

这种安逸,对她来说是一种凌迟。

终于,在回家后的第五

江捷正在和蓝夏分拣药材。她神色恍惚,竟将一味剧毒的断肠了外观相似的金银花藤蔓之中。

蓝夏眼疾手快地挑了出来,担忧地看着她:“孩儿,你累了吗?”

江捷看着那株断肠,脸色煞白。

她终于装不下去了。

她慢慢放下手中的药篮,抬起,看着母亲,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阿妈,”江捷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痛苦,“我待不住。”

“我在这里,吃得好,睡得暖。可是……可是那里在死。每天都在死。”

她抓着自己的胸,那里痛得让她喘不上气:“我一闭上眼,就能看到他们。我明明能救的……我明明可以试试的……”

蓝夏愣住,随即红了眼眶,伸手抱住她:“孩儿,那是战场啊。你回去又能如何?那边赶你走,这边也不容你。你去了也是送死。”

“我不去大宸军营,也不回磐岳。”

江捷从母亲怀里抬起,眼神中那原本涣散的光芒,正在一点点重新凝聚,变得明晰而坚定:“我去响水山。”

那是两国界的山,是三不管的地带。

“那里有药,有猎户,也有在战中无处可去的流民和逃兵。”江捷站起身,擦眼泪,“我已被琅越除名,也不是大宸,那我就做个纯粹的大夫。”

“我要去那里。只要我在,我就能救一个算一个。”

决定既下,便无回转。

江捷将自己的决定告诉了顾妙灵和小七。

顾妙灵正在擦拭自己的一把匕首——那是小七给她防身用的。听闻要去响水山,她动作未停,只是淡淡道:“响水山在两国界,了点,但正如你所说,不管是谁的兵,哪怕是逃进山的土匪,也是体凡胎,也要治病。那里……适合你。”

小七则更是无所谓,她正趴在窗台上看一只翠绿的树蛙,闻言也不回:“那我也跟你去,谁敢欺负你,我就让他出不去那座山。”

决定既下,便是准备行囊。

标王府虽大,但为了防备江捷,府中早已没有了夜昙骨花朵的存货。夜昙骨根茎剧毒,花朵却是疗伤治病的圣药,对琅越有奇效,更是江捷心中以防万一的救命稻

江捷在离开前,必须拿到它。

“我要去一趟青禾那里。”江捷一边整理药箱,一边说道,“他是三合长老会重点培养的医官,也是潦森医会的,他那里或许会有夜昙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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