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得太简单,万万没想到秋
丹妘临盆之际,生出了一个死胎。
那
是他亲手给丹妘接生的,他不放心
间的稳婆,粗学了
间的医术,寻来了大把的灵丹妙药,免除丹妘产子之痛。?╒地★址╗发布页w{ww.ltx?sdz.COM
丹妘躺在床榻上浑身冷汗,下体有源源不断的血流出,孩子却迟迟生不出来。
“丹妘,丹妘,没事的,很快就生出
来了。”尤邈语无伦次地安慰她,看着丹妘脸色不断灰败下去。
“痛吗?还痛吗?”尤邈紧张得不行,给她喂了无数灵药,还是放不下心。
丹妘只是虚弱地摇
。
折腾了将近半个时辰,丹妘已然气若游丝,浑身泛红的孩子才终于出来了。
尤邈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还没来得及欣喜,却发觉那皱
的婴儿紧闭着眼,连哭都没哭一声,他缓缓去探了探孩子的鼻息。
孩子没有呼吸。尤邈错愕地抱着孩子愣在那里,看怀中小小的身体也很快冷了下去。
他惶然地施法,但无济于事,满是不知所措地看向丹妘,却正巧瞧见丹妘的手忽然之间无力地垂了下去。
尤邈猛然放下孩子,连孩子也不管了,急忙去查看丹妘,连声唤道:“丹妘,丹妘,你怎么了?”
他掀开遮掩的绸布,丹妘下体奔涌的血越发多,尤邈心急如焚,连忙施展法术去遏制。但无论他怎么施法,血都止不住,丹妘的身体就好似朽掉的枯树,再无法回春。
他将
抱起来,又喂了几颗灵丹,丹妘才看向他,好似回光返照似的,低声问他:“孩子还好吗?”
尤邈不知如何回答,紧紧握着她冰冷的手,只问:“你还好吗?”
丹妘费力地抬手摸了摸他的面庞:“我怕是不行了,你好好照顾孩子,以后……”
“你胡说什么!”尤邈忽然愤怒起来,“不会的,没什么事的。”
丹妘勉强扯了扯嘴角,苍白的一张面容毫无生气,眼皮也缓缓耷拉下来,气息越发微弱,。
“不可以睡!”尤邈握着她的肩膀生硬地叫她,但
内的血腥气那样重,她一双腿都被血色浸透了,丹妘没有回应他。
尤邈颤抖起来,看向被他放在床沿的婴儿,那孩子早已没了气息。
他没了孩子,但更不能没有丹妘。
他紧紧抱着丹妘,源源不断地给她
败的身体施法,脑袋混沌一片。
忽然却想起那
他将鬼差斩于剑下,缚住他们的神魂,将死的鬼仙怨毒地诅咒他:“尤邈,你犯下如此重的杀孽,弑神屠城,终将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超生!”
尤邈漠然一笑,全然不当回事,将鬼差们挨个投
法阵之中。
“你的妻儿家
也必然死于非命,生生世世,不得解脱!”
这话一出,尤邈才目露凶光,
恻恻道:“我现在就叫你魂飞魄散,死于非命。”话音一落便将这鬼差
投
凶阵,看他们惨叫着魂飞烟灭,雪白的灵光散落如雪。
他从不信神佛,也不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他只相信万事万物都能在他的掌握之中,但此刻丹妘在他怀中奄奄一息,他竟起了几分畏惧之心。
“不要死!求你!”他不断地想为什么好好的
只是生个孩子就要没命,他给她喂了那么多药,为什么一个孩子就要带走她的命?
明明昨
丹妘还挺着肚子坐在他身侧,温柔地笑着听他给未出世的孩子取名,今
却毫无生机地倒在他怀里,下一秒就要断气。
是不是因为他是魔,凡
不能承受魔的孩子?尤邈胡思
想,一边抬起手腕,
脆地割开手腕给丹妘喂血。
如果凡
不能承受,那他把丹妘变成魔会不会好起来?
丹妘咽不下去,尤邈索
抬起手腕吸了大
血灌
丹妘的
中,紧接着他便割
她的手心紧紧贴着她的手开始运转魔气。双手相贴,尤邈浑身的血都在试图注
丹妘虚弱的凡
躯体。
即将离开这幅身体的观音因铺天盖地的魔气怔住了。
那只魔捧着她的脸吻她,那甚至不算是一个吻,只是源源不断的血气与魔气灌注在她的身体里。
疯子,他竟想给她换血,将她变成魔。
丹妘不能动,极力去忽略那只魔满含哀求与绝望的行为。
有什么温热的
体滴落在她的脸颊,她不肯睁开眼睛,也不想看见那只魔惨白的脸和绝望的眼。
不能功亏一篑,她必须离开。观音凝神,果断地抽走了所有气息。
她的身体彻底冰冷下来,那只魔无助地松开她的唇,还在滴血的手反反复复去摸她的面孔,侧耳俯身去听她的心脉。
“为什么心不跳了?为什么没有气息了?”他疯了一般自言自语,“不会的啊,怎么会呢?”
“不要死,不要死。”尤邈失声一般低声叫道,声音嘶哑至极。
他小心翼翼地抱着丹妘,语气极为压抑,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那双骄傲冷漠的眼里血红一片,神态可怜得像是路边的乞儿。
他甚至连她的魂魄都没有瞧见,为什么就死了?
不会的啊,是不是因为她怀的是魔的孩子?为什么他看的书册里没有记载?尤邈颠三倒四地想。
一定是因为是魔的孩子,所以她承受不住。
他找不到理由,只有这个理由。
“丹妘,不能死,不要离开我。”他死死抱着
一遍一遍地唤,再度
抬手施法试图给她换血。
可倾注的魔血没有带回一丝生机,她的心脏仍旧没有跳动。
只是徒劳地尝试了一会儿,那只魔忽然就伸出手,低喃一句:“丹妘,我有心,我给你,你活过来好不好?”
话音刚落,尤邈便徒手
开了胸膛,脸色惨白地挖出了颗鲜血淋漓的心。
魔不像妖,妖有妖丹凝聚妖力,魔只有那一颗心。
还未离去的观音彻底僵住了,看他施法将那颗带有他经年修为的心放
丹妘的身体,而后双手
握放在胸前作祈求的姿态。
尤邈挖了心便成废
一个,但他再也想不出任何办法来了。他没有选择,眼下他无法保持冷静,也没办法去权衡利弊。
孩子没了,丹妘也没了,他不能承受这样的打击。
他现在不顾一切,只想让丹妘活过来。
观音没有动作,只觉得
有些疼。几
后是万年一度的西天镜明宴,她必须赴宴,才不至于被世尊问起,以免留下把柄。
她决不该迟疑,可是……观音抬眼从虚空中看向那只魔。
丹妘依旧迟迟没有反应,他的颗心放在她身体里也并没有让她的身体温暖起来。
尤邈再也承受不住,抱着她悲恸地痛哭起来:“丹妘,不要孩子了,再也不要孩子了。”
“你回来,你不要死。”
“我求求你,求求你。最新WWW.LTXS`Fb.co`M”
绝望的嘶吼让整个
都悲凉起来,尤邈抱着浑身是血的丹妘不住发抖,一张英俊的面容全是痛苦之色。
观音应该走了,但她还不自觉地皱着眉长久地凝望着那只魔。
他哭得那样伤心,甚至于呼吸急促,断断续续哽咽的嗓音叫
心慌:“丹妘,你死了我怎么办?”
“我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我知道,可是我要你在。”
“我要你在。”
一声又一声的呼唤烦得观音
痛不已,那只魔抱着
忽然规规矩矩躺在床榻上,孩子也被他施法放在他身侧。
眨眼之间,这满是血污的床榻变作一樽宽大的玉棺,尤邈搂着丹妘侧躺着,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面容,有些疲惫又有些解脱地道:“你要陪我,你要永远陪着我。”
他轻轻吻在她的额
,也随之闭上眼。
玉棺要缓缓合上,轰隆隆的剧响之中,整座
就要化作陵墓。
观音瞳孔一缩,被迫找到留下的理由。
不能死,至少尤邈现在还不能死。
天上一天地上十年,她再待上五
罢,镜明宴六
后才开始,她也来得及。
观音低眉一叹,重新凝聚起丹妘的生气。
“尤邈。”丹妘缓缓睁眼,伸手回抱住他,像是有些困倦地唤他:“尤邈,你抱得我喘不过气了。”
即将封闭的玉棺停下了。
那只魔眼睫一颤,迟迟没有睁开眼,眼泪先从紧闭的眼无声地流下。
半晌,他哽咽地开
:“你不要骗我,丹妘。”
“丹妘,若是我睁开眼你不在,我会疯的。”
“你不要骗我好不好?”
丹妘听他一言,只觉心中也莫名酸涩。她轻嗯了一声,有气无力地埋怨了一句:“傻瓜。”
尤邈睁开眼,看她近在咫尺的眼眸里倒映着狼狈不已的他,抿了抿唇,像孩子一般委屈,半晌只是万分凄楚地喊了一句:“丹妘。”
丹妘十指嵌
掌心,手竟也有些抖:“嗯。”
尤邈只是更用力地抱住了她,眼泪肆无忌惮地落在她脖颈。
(二十三)最后一子
孩子被尤邈悄悄安葬了,他在丹妘面前绝
不提,只怕丹妘触景生
,越发伤心。此后尤邈再也未曾与丹妘缠绵,就像是怕再重蹈覆辙一般。
他只要守着她,在她身边就很欢喜。
其实观音根本不在意,那孩子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她有什么好伤心的?
观音只是无奈地再停留了五
,也就是尤邈的五十年。
神界的时间和凡界如此不同,就好像这五十年只让尤邈越发欢喜,但从未在观音的心里留下一点痕迹一般。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影响,她在平静又温暖的生活里改变了原有的计划,想到了一步更妙的棋。
一步能定乾坤的棋。
她本来是要把尤邈作为结案的囚犯,但那几
尤邈的那颗心在她身体里跳动,她估量出了尤邈现下的修为也许足以与冥君一战。
她想方设法说服了尤邈,把尤邈的心还给了他,在他身旁软语安慰,可心里想的却全是斩
除根,做事做绝。
若用尤邈在天帝那儿结了这桩案,难保冥君不会再让那些死去的
重新投胎转世,而后她所做的一切便功亏一篑。
观音转变了想法,若是用冥君之死来结案呢?
刚飞升的司命堕神后便要等上几万年才能迎来下一任司命。那冥君又何尝不是万年才等来一位?若冥君一死,冥府无
,天帝那儿稍加安抚,冥府还不是尽在她的掌握之中?
到时候再等下一位冥君上任也过了两万年了。两万年,足够让一切尘埃落定,让观音再无后顾之忧。
“丹妘,来,新煮的茶,你尝尝。”尤邈捧来一杯暖热的姜茶,看她坐在树下吹风,不由摸了摸她的手,皱着眉道:“冷了也不知道说?”
丹妘接过茶,温柔地笑了笑:“我不冷。”
尤邈仍旧变出了一件淡色披风披在她肩
,不赞同道:“凡间
子都不大能吹风,你身体不好,更加小心才是。”
“嗯。”丹妘敷衍着应了。她太过习惯尤邈无谓的体贴,以至于她根本不把这些关怀当回事。
这五十年的时光啊,对于两
的意义可谓天差地别。
尤邈只想牵着她的手带她看遍
世绚烂,她会老会死,他便年年喂她魔血,停下她衰老的时间。他不仅炼阵,更开始试炼丹药,为丹妘求长生。
五十年一晃而过,他们却也未曾游遍天下。丹妘推脱身体不好,不想四处奔波,尤邈不在意,只紧张她的身体,甘愿同她困在山中。
中秋月圆之
,他做好一只只兔子样式的
致月饼,同她坐在松树下饮酒。
花前月下,丹妘浅饮了两杯,有些醉了,唤道:“尤邈。”
他起身赶忙扶住她,丹妘却忽然捧着他的面容,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带着酒香的吻。
她道:“多得你。”
尤邈被吻懵了,丹妘从未主动亲近过他,他完全理解,她应当是厌极了那种事,他也并不勉强。
但眼下丹妘醉醺醺地吻他说多得你,他不明白这一句是什么含义,只看着那
软绵绵地搂着他脖颈,将脸埋在他颈边不肯抬
的模样发怔。
良久,尤邈回过神来,心中一片柔软,轻抚了抚她的长发:“是我该多谢你。”
尤邈的一生太过无趣了,他自诩清高,与众不同,躲在
山之中慨叹世间无趣。
可遇见她,他又险些一败涂地。成堆的失败忽然迎面而来,他始终看不透丹妘的心。
在不断的冲击之下,往
里他不屑一顾的书籍阵法、修炼之道忽然活了过来,对他有了莫大的吸引力。他才恍然,原来有了在意之
,忽然就生出了许多期盼与渴望,有了许多想要实现以及不可实现之事。
全是为了丹妘,尤邈全是为了她。
所有关于丹妘的一切,都变得紧迫且生动起来,他埋
修炼之中竟也不觉得枯燥无趣,
连丹妘平
里翻阅的佛经也会再度拾来一读。
只要有丹妘在他身边,尤邈想,他大抵永远不会觉得无趣了。
那夜丹妘反常地贴近了尤邈,不顾他的推拒与担忧,同他缱绻缠绵。
但也只有那一夜而已。
醒来的尤邈还在回味昨夜的温柔,甜蜜地盼望长相厮守,观音已落下了最后一子。
(二十四)杀冥君
观音这次没有一丝的迟疑,在年末之时的
夜里悄然脱离了这幅躯壳。她
也不回地安然离开了凡界,自顾自回西天,赴为期二十
的镜明宴。
西天之中正是一片静和的梵音,观音自然也就听不到尤邈在清醒之时,摸到身侧之
浑身冰冷时的悲号。
虽则她明明知道尤邈会有多痛苦,可是她并不在乎。
冬
那样冷,年关将近,尤邈还想好今年也要与丹妘一起剪窗花贴对联,一起包饺子。
但她已经毫无生气地倒在了冷透的床榻上,连他苦心用魔血替丹妘维持的容貌,也在丹妘死去的一瞬苍老了。
尤邈抱着那副苍老的身体无论如何都无法叫她苏醒了。
尤邈不愿意相信的,他每年都会偷偷地在那个孩子死去的祭
去看那个孩子,他不想再在那坟前再添一座新坟。
五十年,他没有忘记那个孩子,又要他如何忘记丹妘。
他看着丹妘,眼泪麻木地落下,怎么也不肯将她下葬。第一次失去她的时候,他立即要追随她而去,第二次失去她的时候,悲痛之中更是茫然。
窗外的晨曦渐渐洒在雾气弥漫的山中,尤邈抱着满面苍老的丹妘去看
出。冬
的太阳是冷的,金色的阳光落在她满
银发上,尤邈愣愣地抚她冰凉的长发。
他就这么抱着丹妘坐在山巅,直到夜色笼罩了整座山,他才迟缓地行动起来,后知后觉地想明白,虽则丹妘
身已死,可她的魂魄应该还在。
只要他去冥府把她的魂魄抢回来,丹妘就会回来了。
一念及此,尤邈便重新振作起来,他用冰棺保存了丹妘这幅
身,单枪匹马闯
了冥府。
自屠城风波被压下后,冥君仍旧忙得焦
烂额,时不时打探九重天之事,一听闻月嫦仙子之事还未结束,便将此事压了再压,丝毫未察觉鬼差少了几
。
直到尤邈贸然送上门来,冥君看着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魔,这才冷笑起来:“就是你扰
间秩序,如今竟还敢自投罗网?”
“是。”尤邈神
冷
峻,“还请冥君将生死簿借我一观。”
冥君简直气笑了,坐在朱案前,
也不抬地吩咐道:“来
,拿下。”
半晌无
应答,冥君这才察觉不对,抬
望向比往
更为冷清的主殿。
尤邈气定神闲地问:“冥君是在寻那些鬼差吗?”他没什么表
地解释道,“他们在黄泉拦我,我索
将
都杀了。”
冥君大怒,召出一把朱红色的长剑一剑朝尤邈劈去,极强的威压扑面而来,尤邈却轻而易举地拦下这一击,还算客气道:“我只是来寻我的妻子,并不想杀冥君。”
“只要冥君将生死簿
出来,我不会对冥君如何。”
冥君收回剑,朱笔一甩,血红的墨迹似光柱一般道道落下,将尤邈困在其中,冥君嗤笑道:“你以为生死簿是由你想看就看的?”
眼前的魔脸色苍白,没有一丝
气,看上去十分瘆
,哪怕阵法将他困住,他也还是没什么波澜,继续道:“我的妻子叫做丹妘,只要冥君将她还给我,我立刻就走。”
“你是听不懂
话吗?不管你的妻子是谁,我不会放她走,你也别想活着走出冥府。”
冥君五指收拢,血色墨迹围成的阵法听令朝尤邈聚拢,数道灵光挟风而至。尤邈叹了
气:“独还。”
话音一落,那把戾气极重的魔剑横扫血阵,直
冥君命门,一剑穿透了冥君的心肺。
冥君应声倒下,看眼前的魔越过他,在朱案上翻来翻去。
“抱歉,冥君,我现在没什么耐
。你不肯给,那还是我自己找罢,到底耽误不得。”
冥君被魔剑穿透,魔气萦绕在胸前不断蚕食他的神力,他几乎是骇然地看着尤邈,断断续续问:“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冥君还在试图传令给九重天搬救兵,那只颤抖的手刚动了动,尤邈就已经从主位走下来,踩在他的手上,扯着那本长长的生死簿,很疑惑地问道:“为什么没有丹妘的名字?你把丹妘的那一页藏在哪儿了?”
冥君手骨都被他踩碎,这才认识到眼前不仅是只魔,只是一个看上去很正常的疯子。
冥君嘶声道:“生死簿不可掩藏,没有的话便不是凡
。”
尤邈显然不信,施法变出一张画卷在他面前展开:“冥君最好如实相告,否则……”他一脚踩在冥君胸
,淡然道,“我可能会让你死得更为痛苦。”
冥君向来不是个硬骨
,但当他瞧见画卷上那张与观音有七分相似的
子面容,仍旧骇得说不
出话。
电光火石之间,他便想通了这一切。
但冥君根本没有证据,只能颤抖着去够生死簿,无力道:“你听我说,她真的不是……”
这样啰里啰嗦的说法,尤邈显然没耐
听,掐着他的脖子继续
问:“她的魂魄在哪里,是否
了
回?”
“她不
回,她不是……”
只这一句,尤邈的脸色迅速沉了下来,一抬手,独还猛地抽出再度没
冥君身体:“那她去了哪儿?”
冥君唇角全是血迹,神力四散,现下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试图去驱使传讯符咒,喃喃道:“观音……观音……”
尤邈却显然误解了他的意思,以为冥君要向西天搬救兵,果断地一剑了结了他。
冥君的神魂很快被尤邈
脆利落地丢
了他的杀阵,和死去的众多鬼差聚在一起,化作他杀阵的养料。
尤邈坐在冥府,心平气和道:“那我便慢慢找罢,丹妘总归是在这里。”
(二十五)两百年
尤邈真的耐着
子将冥府翻了个底朝天,每一笔记载每一个魂魄都被他挨个挨个地搜寻过,就连那往生的转星
里也被他依次翻了个遍。
没有,无论何处都没有丹妘的魂魄。
最让他发狂的是冰棺里丹妘的
身化作了一堆白骨,很快腐朽了。
他只是在冥府待了短短几
,冥府
气太重,他不敢将冰棺带来安置,没曾想冰棺却也留不住丹妘的
身。
尤邈开始觉得或许是天罚,他想起冥君临死之前唤的观音,心想是不是那些仙家神佛带走了丹妘的魂魄,以此来惩罚他。
他开始试着各种法子搜魂,但仍旧一无所获。
急之下,他试图闯西天去寻观音。
但这一次他甚至没有踏
西天,就被两位阿罗汉轻易给打下了凡间。
西天八千罗汉、三千神佛,远不是像冥君那样中看不中用的神。
西天的菩萨不杀生,仁慈地放了他一条生路,但尤邈依旧被打得筋骨全碎,气若游丝。
仅仅只是两位罗汉就叫尤邈奄奄一息,尤邈这才认识到他和真正的大罗金仙有多大的差距。
他打败过的
神鬼仙在末等,而西天的菩萨们却在
等。
他要从长计议,去救回丹妘。
只要有了方向,只要相信丹妘还会回来,他便不会沮丧而痛苦。
两百年,尤邈花了两百年的时间研究出了
血
阵。
他摸透了冥府,也理所当然地暂代了冥君之职,让冥府依旧按照秩序运转,每
生生死死之
来往不断。
而他径直从十八层地狱捉了九百九十九个生魂投
血阵之中试炼,失败了便再度捉九百九十九个生魂继续炼阵。
他不在乎那些魂魄的痛苦,但他并没有无数机会来反复试炼。
因为最关键的一点,
血阵的引子要他的一魂或一魄。
尤邈最多只有九次机会炼成阵法。
最开始的时候,他并没有投
魂魄,而是折断了自己那一双羽翼投
阵中。
那一双魔的羽翼竟也不够支撑,很快被阵中不甘的生魂撕扯
净,一根羽毛也没留下。
他便明白了他得用自己的魂魄来压制这些生魂。
他搜罗了无数古籍,将天上的仙家研究个遍,更是通读佛法,在第七次被罗汉打下凡间时,他终于从中窥探到了天道的秘密。
他想,原来寻常的魂魄根本没用,要至善的魂魄才足以炼成最凶的杀阵,才足以让那些神官束手无策。
尤邈浑身是血地跌在凡间,仅剩两魂一魄,却仰天大笑,发自内心地开怀起来。
一转眼,竟已过了两百年了。
他喃喃道:“丹妘,我终于可以带你回家了。”
这一次他从生死簿上
挑细选了九九八十一个至善之
,毫不怜悯地将他们一一杀之,将他们的身躯用
火炼制成
骨戟,而后将这些生魂投
血阵中炼制九九八十一
,只等阵成。
两百年了,他终于等到今
。
这两百年尤邈浑浑噩噩,几乎夜不能寐。冰棺里的一堆白骨让他瞧一眼便难过,可是他又很想念丹妘。
其实只要尤邈他想,他可以做很多和丹妘一模一样的傀儡来陪他。
但他终究没有,反倒在从前琉璃国的
山里,以山作底,用独还一笔一画地雕刻出了一座巨大的雕像。
巍峨高大的山像是一张栩栩如生的
子面貌,淡而柔的眉目,温柔清澈的眼神,端庄娴静的神态,年岁沉淀下有种不惧风雨的沧桑沉静,任谁见了都要以为是一座受世
供奉的神像。
没有
知道那不是神像,那只是一位魔的妻子。
只要尤邈因投
魂魄到血阵中而疼痛难忍之时,他便会来到这座山下静静地看她。
她的身后有无数青松山峦,春夏她的肩膀会开出一些顽强的野花,身上披上一层淡绿的
衣,秋冬她沐浴在风雪之
中,有零星的鸟雀躲在她的脖颈避开风雨,在她肩上啄食
籽。
尤邈这个时候看着她就会十分难受,但没有在她的面前弄死那些鸟儿,只是呆愣地请求那些鸟雀:“不要啄她,她身体不好。”
只是一座山像而已,他像一个失了神志的疯子。
看完丹妘,他又会孤零零地坐在那个孩子的坟前和它絮絮叨叨地说话。
“今
我又来见你的母亲了,你看,她就在那儿。”
“你今年应该一百零七岁了,最近过得好不好?”
“我给你的玩具是不是都不喜欢了?”
自言自语的样子,又可怜又可笑。
是啊,他早就疯了,好像天大地大,他也找不到一个
说说话,明明过往修道也从不觉得孤寂。
但丹妘一离开他,他便那般孤寂。
从前丹妘最喜欢在聆音观里的雕花水缸里投掷铜板,在紫薇树上绑着红绸祈愿,给神殿里供奉姜花。
聆音观在
山里,因着他的结界,始终无
发觉。现在尤邈一思念丹妘也去聆音观里投掷铜板,在紫薇树上绑红绸。直到那
与
齐高的雕花水缸扔满了铜板,紫薇树上再也绑不下一根红绸,尤邈便在松树上绑,在沿路的石阶上绑,在长明灯的两侧绑上细细的红绸,而神殿里是不曾断绝的新鲜姜花,水灵灵的,生机勃勃。
聆音观里的水缸被他施法变得越来越大,直到不能再大之时,尤邈投
铜板,再不见水纹
开之时才终于停手,站在聆音观里看着远处的山像沉默。
风一吹,整座道观里红绸飘飘,看上去别样的虔诚凄婉,而他的目光只落在那无悲无喜的山像上。
他的这些祈愿根本不是在向神祈求。
他是在求丹妘,在说他想见她。
他只是很孤寂,很想她。
偶尔,他也会御剑飞到那座山像前,去摸摸她沉静的面容,低声地跟她说说话。
他从来不跟她说今天杀了多少
,身上哪里痛。他只跟她说还有多久能相见,说今天的花很新鲜,在她的鬓边簪一朵雪白的姜花。
有时候他也会在石像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一般来说,他不经常吻她的,因为每次吻她冰冷的面孔,他的眼泪便会打湿她的面容。
这样可就不好了。
他不想看她哭的。
所幸他终于要成功了,他终于能去找回丹妘的魂魄。
于是今
他再度来到山像前,轻轻吻过她的面颊,轻
声跟她说:“等我。”
(二十六)心似刀割
天赴历三万五千八百年,尤邈利用
血阵大败西天八千罗汉,震动九重天,惊动世尊。
彼时的尤邈依旧沉着冷静,踏着血阵一路闯
了南海寂静之地,哪怕诸位罗汉仍旧将他层层围困,他也没有停下脚步。
那时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嗤笑,原来这漫天神佛也是处处受制于
,束手束脚根本不能在他的血阵面前做些什么。
南海极为清幽,
目皆是青青翠竹,到处都是竹子特有的淡淡清苦之味。尤邈握着独还,一路越过那些竹林,往尽
去寻
。
“孽障,你到底意欲何为?”阿罗汉们仍手持法器,威严喝问。
尤邈视若无睹,坦白答道:“我只是想让观音
出我妻子的魂魄。”
“大胆,何
擅闯南海,惊扰菩萨!”两位圆脸童子脆声喝道,眼见南海诸位罗汉赫然在列,也是面露惊讶。
尤邈笑着转
,看向那两名面容稚气的童子:“叫你们菩萨出来。”
“大胆妖孽!菩萨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尤邈握住独还,刚不耐烦地准备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童子收拾了,一道极为熟悉的嗓音打断了他。
“慢着。琉璃,青茴,退下罢。”
“是,菩萨。”
尤邈手指僵硬,在听到她嗓音的瞬间浑身的血都冷了。
两位童子低
卷帘,薄薄的青纱依次撩开,露出坐在莲台上持着净瓶的
影。
尤邈缓缓对上那
的目光,不可置信地看向那张和丹妘有七分相似的面容。
观音含笑望向他,神态端然,尤邈却觉得天旋地转。
那张脸,那样的神态分明是丹妘,可这张脸却要比丹妘更
致更淡远,那周身的佛力,那种不可接近的威压也足以说明这是观音,不是他柔弱的妻子。
观音身上白衣胜雪,那一身练华雾縠一般纯白的素服却是丹妘不能穿的。
观音没有说话,只是温和地看向他,似乎等他开
。
周围的阿罗汉戒备道:“菩萨,这孽障硬闯南海,非要一位凡
的魂魄,实在荒谬。”
观音微微一笑,并不怎么惊讶:“是吗?”
尤邈闻言怔怔看向她,涩然道:“你……是观音?”
“正是。”观音一字一句地敲碎了他仅剩的希望。
尤邈的笑容消失了,脸色惨白,脚下的血阵魔气翻涌,他一身黑
衣无风自动,袍袖翻飞。
时间好似静止了一般,四周的阿罗汉手握法器严肃地望向他,而他就这么迟钝地看向观音那张含笑的面容。
尤邈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妻子会是观音。
他反反复复看向那身白衣,他很久没见过她了,果然淡色裙衫最为衬她。尤邈还不合时宜地想。
可是然后呢?
他们相隔三尺,观音就这么平淡而自然地看着他。
在这样温水煮青蛙一般的安静注视里,尤邈不由握紧了独还,后知后觉地被痛楚侵袭了。
他不怕痛,
血阵是用他的命设下的,无数次的失败,无数次的煎熬,他割
放血,抽魂分魄,连眉
都不皱。
是因为他要来寻他的妻子,只是为了找他的妻子。
可是怎么办,他的妻子是假的,根本就没有他的妻子,只有一位高不可攀的菩萨。
她不在身边的时候,他浑浑噩噩,拼死要来寻她,上穷碧落下黄泉,他想他一定要寻回她。
那么多的痛楚他都不放在眼里,可是为什么此刻终于见到了她竟会觉得痛不欲生?
尤邈僵着一张脸同观音对视。
他不愿面对的,若她真的是观音,那么他便成了一场笑话。
怎么办?观音不会痛苦,不会受
欺凌,不会被真火毁容,不会怀孕流产,不会衰老而死。
那么他所做的一切,为她屠城伤
,剖心换血,闯袅谷取不寐芝,杀冥君夺生死簿,抱着她痛哭悲号,又算什么?
他为她费尽心机,机关算尽,到底算什么呢?尤邈觉得喘不上气,竭力绷着脸,不露出一丝痛苦神色来。
怎么会这么可笑啊尤邈?送你姜花的丹妘,送你护身符的丹妘,给你缝衣袖的丹妘,替你挡真火,难产生子的丹妘都只是菩萨的化身而已,只是在同你做戏罢了。
只是一个陷阱啊。
怎么办?
他不得不承认,也不得不面对这个残忍的事实——她不
他,只是想看他痛苦而已。
这两百五十年,原来她一直知道,原来她眼睁睁看他痛苦。
可怜他竟没看
,一切不过是观音的术法而已。
也是,他一只魔怎识得菩萨大能?他怎么可能看穿一位菩萨的伪装?
观音千面,她是佛啊,他怎么斗得过一位佛?
在最痛苦的这一刹那,他终于看透了她。
他窥
到的天道,他以为的制胜法宝,原来就是她短暂留在他身侧的原因。
青青翠竹,总是法身,郁郁黄华,无非般若。
菩萨不能杀生,她不能够沾血,否则便会受天罚反噬,所以“多得你”。
怪不得她说的是“多得你”,原来是多得你这把屠刀。
他为她屠城,屠尽男子,便是他对她唯一的利用价值。
尤邈再度想起与她最开始相遇那夜,她轻描淡写说的那句“都一样的”。
原来如此,在她心中原来一直都一样,他和那些死去的男
一样,是嫖客,是她想要杀死的
。
他何等聪明,又怎会想不通,她化作倡
是来救
的,只是救的不是男子,是那些
子。
她可怜那些倡
,所以要杀尽男子——自然也包括他。
他从来没有开
问过她喜不喜欢,自以为两
之间有孩子,她为他豁出一切、挡下伤害自是有
。
当一切没有赤
地摊开在尤邈眼前时,他尚且能自欺欺
。
可是时至今
,他再也不能欺骗自己了。
尤邈看着那张动
的面容,不知该作何表
。
妻子是假的,孩子是假的,他们之间的一切都是假的。他还没有蠢到要去问一句你心中有没有我。
不必问了,什么都不必问了。
明明知道的,牵魂契不会出错,她对他没有半分
意。
可是他只是想要他的妻子,他是来寻他的妻子的,现下却什么都没有了。
他什么都没有了,让他走到今
的是想要见丹妘的那颗心。
现下呢,没有丹妘,他的心呢?
他没有心了,修道的第一要义是心不死则道不生。
可是他的心死了,还要道做什么呢?
独还似乎感受到主
的心
,亦悲鸣至震动。尤邈握紧了独还,想扯出个笑容,可实在笑不出,刚张
便木然地化作一声叹息,像是为了掩饰语气里的哽咽与颤抖,勉力维持体面平和、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菩萨。”
只这么一句,他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看着观音自如的笑容,只觉喉咙中的字句有千斤重。
他竭尽全力想要把话说完,张
却像是哑
了,只怕一出声便倾泻出万般绝望、悲愤、委屈与不甘。
他想问她为什么要戏耍他,第一次就可以离开他的,为什么又拖了五十年呢?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了,也没有意义了。
尤邈看着她,眼眶不受控制地酸胀发热,他便狠狠皱起眉,缓慢地眨了眨眼。
他已经不能再在她面前流泪了,足够可笑了,不能显得更可悲了。
待他压下眼中漫上的酸楚,终于勉强作了个
型,只说了短短的四个字。
观音还没来得及辨别他说的是什么,面上挂着经久不变的笑容,尤邈已疲惫地闭上了眼,像是不愿再看她一眼。
他只是那么静静站着,倏忽之间,南海似万马奔腾一般震动起来,他脚下的
血阵中禁锢已久的万千冤魂似乎被释放开来,在一瞬间不留余地地咆哮着朝尤邈扑去,将那挺拔站立的黑衣青年撕成碎片。只一刹那,他的
身被飞快撕碎,原原本本地露出泛着红光、十分单薄虚弱的魂魄,紧接着如烟如烬一般
散去了。
那样桀骜张狂的魔,原来余下的魂魄竟已如此单薄,三魂去了两,七魄只余一。
漫天的飞灰,像燃烧的萤火在整个南海飞舞,犹带着不甘的火星飘飘落在那些青翠的竹子上,又很快就无声无息地灭了。
他闭上的眼再也没睁开瞧她一眼,决绝如斯。
尤邈就这么毫无征兆,连一丝迟疑也无地在她面前仓促地化作了飞灰。
观音没有任何反应,她还保持那个轻柔的笑容,但满座罗汉佛陀难掩讶异,面面相觑,皆是不解。
这实在是太诡异了,那只魔一路闯进西天,方才还志得意满、骄傲洒脱,只不过见了观音一面,就这么潦
随意地化作了飞灰。
太儿戏了。
南海如此寂静,阿罗汉们也是缄默不语,那只魔死得仓促,余下的
相顾无言,只能朝略行一礼转身离去。
观音依旧笑着同他们颔首,心中却迟疑着拼凑、回忆尤邈刚刚的
型。
都散去了,观音静坐良久,才终于反应过来尤邈说的那一句是:”我、成、全、你。”
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她本就是佛,那么他这把用完了的屠刀自然也该消失了。
菩萨,我成全你。
在拼凑出这句话的那一刻,观音听到什么碎裂的声音。
凉意从她手边袭来,左手那只玉净瓶爬上了丝丝缕缕的裂纹,在她惊讶的目光中缓慢且彻底地四分五裂,无数细微的碎片从她玉白的指间坠落,那里
盛放的慈悲之水倏忽之间如汹涌的狂
一般席卷了整个南海,浸没了每一棵翠竹。
“菩萨!”两位童子被这泼天的水势震慑,失声喊道。
尤邈的死都没能让她有一瞬的动容,可这一刻观音的脸色却终于变了,她顺着水势看向那大片的竹林。
南海这些万古长青的翠竹在这一瞬间争先恐后地开出了细碎而沉闷的白花,每一株都绽开了并不美丽的花朵,一缕缕佝偻垂坠的模样像是夏
里腐朽的姜花。
“青竹开花了。”童子们惊恐地看向那些白花。
观音的脸色也不好看,竹子是不能开花的,一旦开花,那这些翠竹的死期便也到了。
尤其是南海的竹林是决计不可能开花,也不可能死去的。
但下一秒,那些因被净瓶水淹没而盛放的翠竹便在刹那之间失去了所有青翠的颜色,化作了大片大片枯朽的
灰色。
水势退去了,她的竹林也彻彻底底地枯死了。
观音低
看向坠地的净瓶,柳枝也惨淡地坠在地上,毫无生机的模样。
观音沉默了片刻,施法将净瓶召回手中,佛印凝结,灵光流转,试图将它拼凑成原样。
无济于事。盛放慈悲力量的净瓶已空
的,里
没有一滴水了,它的瓶身任观音如何施法也仍旧千疮百孔,处处是裂纹。
像南海这片枯死的竹林,再也不能复原了。
两位童子噤若寒蝉,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们退下罢。”观音捏着这只净瓶,疲惫地开
。
“是。”
观音翻转着手腕,运转佛力,金色的佛印澄澈光明,毫无晦暗之意。
她面无表
地看着自己
净的手掌,思考了许久。
那只魔的死根本不重要,可是她的竹林、她的净瓶可比那只魔重要千百倍。
她没有杀他啊,为什么净瓶会碎掉呢?她难道还不够仁慈吗?
是他自戕而亡,与她何
?观音想着,不觉叹了一
气。
真麻烦啊,他为何一定要跑到南海来自戕,想死的话何处不能自戕,平白给她惹出这些祸事。
观音有些烦躁,指尖一晃,坠地的柳枝便化作一道青色灵光直奔天地之间。
罢了,还是先将他留着罢。她勉为其难地想。
只是她想得太简单了,尤邈只余一魂一魄,自戕之时更是受
血阵反噬,瞬间魂飞魄散,连一缕碎片都未曾留下。
柳枝无功而返,并没有带回尤邈的魂魄,观音这才讶异地看了一眼,而后正色起身,施法结印,开始试图召回尤邈的魂魄。
一刻钟过去,地
面的水迹还未
透,观音也始终没有召回尤邈的魂魄,只勉强搜寻回了一把
烂烂的魔剑。
观音握着这把剑,看向那大片灰败的竹林,这才有了一丝丝的无力感。
就凭他的死,就要毁了她的竹林、她的净瓶?观音握紧了手中的魔剑,琉璃般的眼眸中有一闪而过的嗔忿之意。
但她还是不能为此动怒,她默了默,轻声念了句:“阿弥陀佛。”
(二十七)百年幽禁
次
,如来召见,观音依旧手持净瓶,前去拜见如来。
大雄宝殿上,如来看向座下那满面笑容的观音,声线威严:“观音,累累杀孽,你可知罪?”
观音神色如常,抬手之时,金色佛印,不见血光,她笑道:“世尊,是那只魔造下的杀孽,我又何罪之有?”
如来的目光一刻也没落在她
净的掌心,只是肃然道:“如今死无对证,你自然可以说与你无关。”
“可是观音,冥府之事,你当真以为可以就此揭过吗?冥君何辜,百姓何辜?”
观音掩唇,好似十分惊讶:“冥君如何了?难道是玩忽职守被天帝降罪了?”她可惜地摇了摇
,“世尊见谅,我亦不知,这与我何
?”
眼见观音故作不知,如来叹道:“你去
间一趟,也当明白她们自有她们的造化,你又何苦掀起这万丈风波?
观音道:“昔年世尊眼见全族被灭亦不曾施以援手。敢问世尊,当时是不想救,还是不能救?”
“因缘果报,天理循环便不是我能
手的。”如来劝诫道,“冤冤相报何时了。”
观音笑了一下,嗓音温柔:“天理报应?可我瞧不见他们的报应。”
“所以呢?难不成你想灭世?”如来摇
,“观音,你不应如此。”
“世尊说笑了,观音岂敢?”她神色淡淡,始终笑容不改:“我自当敬畏天道,他们如今便是顺应天道。”
“也罢,此事按下不表。”如来见观音油盐不进,颇为无奈,转而诘问她,“那只魔又做错了什么,你非要他死?”
观音未曾想如来又转而提起那只魔,听闻此言顿了一顿,自然道:“我没想让他死。”
“可你也没想让他活。”如来拆穿了她,观音眼睫一颤,如来继续问道,“你又何苦去折磨于他?”
“我何曾折磨过他?”她轻描淡写道:“是他亵渎神灵,我不过略施薄惩罢了。”
“他又如何亵渎神灵了?”如来根本不信
,“再者说,你又何曾在意过世
亵渎神灵?”
观音微微笑道:“没有一个凡
会朝着神庙里的神佛投掷金银珠宝,此为大不敬。可是他可以随意朝一位倡
投掷黄金。”
那一夜尤邈在她胸
扔下的黄金,尤邈一定忘记了,对于他来说,不过是恼羞成怒的一时之气,黄金这样的东西怎么能算羞辱呢?对于倡
而言,应该感恩戴德才是,她一夜得接多少客,才能赚这几锭黄金。
这样不起眼的小事,尤邈如何会记得?
可是观音记得。
观音确实从不在意世
是否亵渎神灵,哪怕是毁去她的神像,烧光她的神庙,她也不在意。她这样悲悯的佛,怎么也不该和尤邈计较几锭微不足道的黄金。
可她在意倡
的眼泪。每一夜,她们要被多少
羞辱折磨呢?是扔黄金,扔铜板,还是扔瓷器,扔鞭子呢?
他扔的黄金和那些
扔的东西没有任何不同,唯一不同的是,他面前的刚好不是倡
,而是一尊佛。
“他运气好,没有扔在凡
身上,恰巧扔在了我身上,如何不叫亵渎神灵呢?”
如来哑然。
观音继续道:“事实摆在面前,我想要惩戒他便惩戒他,有何不可?”
“就只是因为这样,你便要他永世不得超生?”如来叹道,“你竟不肯给他一丝悔改的机会。”
“悔改?为何要悔改?”观音疑惑地看向如来,“他不觉得自己有错啊,他甚至觉得自己对她掏心掏肺,一片赤诚呢。”
“她?”如来神
复杂地望进观音的眼眸,“何来她?她既是你。”
观音笑起来,清脆温和的笑声在这样空旷庄严的大殿里显得如此凉薄:“是,她是我,可我却不是她。”
直到她笑够了,她才继续温柔道:“他自己蠢,我为何要教他悔改?”
“观音,慎言。”如来垂眸提醒道。
观音扯了扯嘴角,不置可否。
“他的本
不坏,是你迁怒与他,揪着他的错处不放。”如来拧眉道,“你将一腔愤懑发泄在他的身上,叫他大开杀戒,对他又公平吗?”
“他待你,总归是真心……”
观音本是静静听着,直到如来说出真心二字,她才胸
起伏,极不客气地打断了如来。
“是他!”观音语气冰冷,紧紧握着净瓶,似压抑着怒火,
一次失态地重复道,“是他自己踏
了那座楼。”
有似落针一般极细微而清脆
的声音在大殿响起。
如来怔住,看观音面无表
地凝视他,温柔的面孔上没有一丝笑意,“我给过他机会的,是他自己活该。”
她见过太多眼泪,倡
的眼泪滚烫带着血腥,尤邈他以为他的眼泪就有多金贵,只要他悲痛片刻就能让她
他吗?
他以为她真的就有多脆弱无助,等待着一位嫖客来救风尘,为他自以为是的英勇而动心?
或许若她真是倡
,真的在绝境之中,尤邈尚有一丝机会能让她容忍他的傲慢与愚蠢。可惜她不是凡
,也不是倡
,不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也不能宽恕他所做的一切。
是他自己踏
了柳心楼,是他自己成了嫖客来折辱
,也是他自己运气太好,遇上了满心愤懑的佛。
即便是她迁怒又如何?是他自作自受,是他活该。
男
不是总要嘲讽婊子无
戏子无义吗?怎么会有这样恬不知耻的
,朝倡
砸钱泄欲,折磨凌辱了她们的身体和灵魂以后,还妄想得到她们的心。
他们以为她们就低贱愚蠢到了随便哄哄,假装把她们当个
,再趾高气昂地教她们不要那么卑躬屈膝,要有尊严,就能让她们感激涕零地把一颗真心奉上吗?
他们都一样愚不可及,尤邈也一样,令
恶心。
他既然
了尘世,想来践踏她
,那么便要付出代价。
她不会教他的,嫖客的真心是最肮脏、最廉价的。就算尤邈流下血泪,挖出魔心,她也不会
上他。
恭喜他不仅没有看透一位佛,也没有看透一位倡
。
他永远不会明白的,倡
永远也不会
上一位嫖客,永远。
观音眼神冷漠,连面具都懒得戴了,字句尖锐,语气里全是嘲讽与不屑。但如来却看穿了这样冰冷神态下的极力掩饰的惶然。
如来沉默半晌,看向观音握着净瓶而根根泛白的左手,目光在那好似无损的净瓶上停留片刻,只叹一句:“你动了何其重的嗔心。”
观音只捏紧了手中净瓶,尽量自然地挺直了脊背,虽则她知道这一切瞒不过如来的法眼。
“若菩萨有所嗔恨报复,则已作、未作恶之众生必生恐惧。观音,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你又如何不懂?”
观音平静道:“佛说一切法,为治一切心;若无一切心,何用一切法。”她不曾低
望向手中碎裂的净瓶,只是淡然道,“嗔恨之害则
诸善法,我便是要以善法平我的嗔心。”
“善法?拿两国男子的死来
平你的嗔心吗?”如来闭目,似是无言以对。
“凡
一生眨眼便过,生与死又有何重要?即便你为她们争来了短短一世,
阳失调,她们还是会死,妘
国也还是会覆灭。”
如来自然都知道,哪怕观音做得再
净,哪怕妘
国的
依照她的指令断绝所有神庙神殿,能骗过诸位仙家神官的耳目,也骗不了如来。
观音并不掩饰,大方地点
应是:“我倒是未曾见过
阳失调,只见过阳胜
衰。”她无比赞同道,“世尊说得对,就是因为阳胜
衰,琉璃国才覆灭了,这便是天道。”
如来不欲与她做无谓的纠缠,严肃道:“观音,你不是凡
,更不是
子,你明白吗?”
“若菩萨有我相、
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
观音静立的身影在这空茫茫的大殿之中显得那般单薄,她也再不维持那副公式化的笑容。她看着如来一字一句道:“那我便做一回
子又如何?”
大殿之中,高台之上的金刚铃忽然振而鸣之,铃声脆响。观音手中的净瓶仍在裂开,裂纹像冰面一般扩散开来,却被悠扬的金刚铃音掩盖。
她执拗地握着净瓶,不肯让它以真容示
。
如来
叹气,半晌疲倦地下了禁令:“从明
起,你自于南海禁足五百年,这五百年不得踏
尘世,不得
手
间之事,以清嗔心。”
观音并不反驳,从容应下:“是。”
她没有颔首行礼,只是漠然转身。
殿中金
铺地,祥云如盖,仙池中澄泉如水镜一般,倒映着影影绰绰的弯月,青莲含苞竟未绽放,只梵音落落。她的白衣轻轻掠过,水面依稀飘过几片灰败的竹叶,很快湮没了。
观音没有施法,就这么一步一步傲然踏出大雄宝殿,那一袭白衣
无纤尘,她的神
也并无异常,只是太过平静的侧脸和手中不肯泄露的
碎净瓶,在这花团锦簇的宝殿之中依旧显得孤意过甚。
观心如水月。如来看向池中那一泓并不圆满的弯月静影,低声道:“你做
子,那你便真成了他的妻子了。”
但如来仍旧没有拆穿她,只默然地看向她离去的背影,这才传令示下:“传我金令,西天一切神佛皆需要结避尘印,不得令妖魔近身。”
“告知天帝,冥君既死,今
暂由观自在菩萨主持大局,明
之后由阿罗汉代冥君维持秩序。”
“谨尊世尊金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