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本压住，然后重新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
，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个歪歪扭扭的分岔路
，左边那条路写着“留”，右边那条路写着“走”。
她知道哥哥会选右边那条路，因为右边那条路是对的，是所有
都认为应该选的那条路，是通往更好的未来的路。
她不应该拦他，不能拦他，不会拦他。
她只是在想一个问题——左边那条路呢？
那条写着“留”的路，那条没有走的路，那条被所有遗忘和放弃的路，如果有一天有一个走上去了，那条路会通往什么地方？
没有知道，因为从来没有走过。
她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会认真考虑走那条路的，但那条路不是给她走的，那条路是留给哥哥的，而哥哥不会选。
所以她只能站在十字路的中间，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
窗外的天快亮了。
七月的天亮得早，四点多的时候东边的天际就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那种白色从地平线开始往上蔓延，像有在天幕上倒了一杯牛
，白色的
体慢慢扩散开来，稀释了夜的浓黑。
鸟开始叫了，先是一只，然后是两只、三只、四五只，最后变成了一片嘈杂的、热闹的、充满生机的合唱，好像在对全世界宣告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李欣萌来说，新的一天开始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离哥哥离开的
子又近了一天。
离别的倒计时翻过了一页，历上那个被红笔圈起来的期又往前
近了一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把她从悬崖边上往下推，一寸一寸地，毫不留
地。
她从枕
下面摸出u盘，攥在手心里，金属的温度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不再冰凉，贴在手心里温温的，像一个微型的、可以用手握住的心脏。
她把这颗“心脏”贴在胸，蜷起身体，像婴儿在子宫里的姿势，把自己缩成一个尽可能小的、尽可能不占空间的形状，好像这样就能让离别来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在天亮之后，也许根本没有睡着。
闹钟响的时候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眼睑肿得像两个小馒，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还有昨晚咬出来的痕迹，整个看起来像是生了一场大病。
她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镜子里那个
孩看起来陌生极了，不像她，像一个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的陌生，眼睛里装着不属于十三岁孩子的东西——那种东西叫“告别”，是大世界的产物，是应该再过很多年才出现在她生命里的东西，但它来得太早了，早到她还没有做好准备，早到她的身体和灵魂都还没有长出能够承受它的骨。
她洗漱完毕走出房间的时候，李恩辰已经坐在餐桌边了。
他看见她的第一眼，目光在她脸上的浮肿处停留了两秒钟，然后移开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面前的一碗小米粥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碗，低喝粥，米粥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把那边的他变成了一个朦朦胧胧的、像隔着毛玻璃看过去的影。
她没有抬，她怕自己一抬就会看到他的脸，怕自己一看到他的脸就会想起昨晚的事，怕自己一想起昨晚的事就会在前哭出来。
“哥，”她低着，声音很小，小到像是说给碗里的粥听的，“你以后每个星期都要给我寄明信片。”
“好。”他说。
“每个星期都要。”
“知道了。”
“不许忘。”
“不会忘。”
她喝完了那碗粥，把碗放进水池里，背上书包，站在门换鞋。
暑假还没有结束，但她今天要去学校参加一个夏令营的活动，所以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看起来和平时上学没什么两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李恩辰已经推着自行车等在楼下了，夏天的早晨太阳出来得早，七点钟的阳光已经很烈了，晒在他身上，在他身后的地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黑黑的影子，像一个用墨画在地上的记号。
她走过去，爬上后座，两只手抓住他腰两侧的衣服——那件衣服是白色的短袖，很薄，很软，被她的手指攥出了两道
的褶子，像时间在她手指下留下的刻痕。
自行车骑过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路，梧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把阳光切割成无数碎片，一片一片地落在地上和他们身上，像有在天空中打碎了一面镜子，碎片哗啦啦地洒了一地，亮晶晶的，晃得睁不开眼睛。
李欣萌把脸贴在李恩辰的后背上，隔着薄薄的白色短袖，她感觉到了他皮肤的温度、他脊柱的
廓、他呼吸时背部肌
的起伏，每一点起伏她都记在心里，像记一个即将失传的秘密。
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他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二十七下的时候，校门到了。
她从他手里接过书包，背好，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她没有回。她站在校门的流中，背对着他，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她知道他听得到：“等我。”
然后她迈步走进了校门，也不回地走进了那条长长的、两边种满冬青树的甬道，走进了教学楼投下的
影里，走进了属于她的、没有他的那个世界。
李恩辰站在校门外，一只脚撑着地，一手扶着车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
他没有立刻离开，他等了很久，久到上课铃响了，久到校门送孩子的家长都散尽了，久到看门的老大爷探出来看了他一眼。
他始终看着那个方向，好像那个穿着校服的、扎着马尾辫的、走路时右脚比左脚重一点点的背影，还没有真正从他的视野里消失。
但她确实已经消失了。
消失在那扇铁门后面，消失在那栋教学楼的拐角处，消失在他十八岁夏天的这个早晨里。
他不知道的是，她的那句“等我”，不是一个妹妹对哥哥的撒娇，而是一个十三岁的孩用尽了毕生的勇气，说出的这辈子最重要的一个承诺。
她说“等我”，意思是：你去你的远方，过你的生，见你的世界，但请你记得，有一个在这座城市里，在每一个你不在的子里，在每一个你可能会忘记她的瞬间里，一直在等。
等你的电话，等你的消息，等你假期回来时推开家门的那一声响动，等你老了、走不动了、哪儿也去不了的时候，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坐在她身边，听她说一句——我等你，等了很久很久了，久到我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但我还是等到了，我不是在等你回来，我是在等你说，你看见我了，你知道我在等。
可是这些话她说不出。
她把它们全部咽了回去，咽进了胃里，咽进了骨里，咽进了那些她还没写进记本的空白页里，等以后有时间了，慢慢写。
今天不写了。
今天她要去夏令营，去认识一些新的同学，去做一些跟哥哥无关的事，去假装一个正常的十三岁孩该有的样子。
她会笑，会说话，会跟聊天，会吃午饭，会在太阳落山的时候背着书包走出校门，会在门看到一个骑着自行车的——他还是会来，至少在离开之前，他还会来。
她要抓紧剩下的每一天，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