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团昏黄的光，只能照亮脚下一小片湿漉漉
的地面，再远一些就只剩模糊的光晕，就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路两旁的树木在
雾中只剩下黑色的、扭曲的剪影，偶尔有枝条从雾气里探出来，差点碰到肩膀，
又被风吹开。
远处传来
声。不是清晰的声，而是被雾气过滤过的、模糊的、断断续续
的声响。像是有在说话，又像是有在叹气。随着我们走近，那声音渐渐清晰
了起来－－是几个町里的居民，站在一家已经打烊的杂货店门
，手里拎着塑料
袋，正仰
看着天空。
「这雾……怎么又来了？」
一个中年
的声音，明显很是烦躁和不安。她穿着一件
色的外套，发
被雾气濡湿，贴在脸颊上，手里拎着的塑料袋里装着几盒豆腐和一把葱。
「可不是嘛，」另一个老接话，声音沙哑，咳嗽了两声，「晌午还好好的，
太阳那么大，我还把被子拿出去晒了。结果现在突然就起了雾，从山那边涌过来
的。」
「是不是……那位又……」一个年轻些的声响起，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像
是在忌讳什么。
沉默了片刻。
「别瞎说。」老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这种事
……不能
说的。不过，前些天那场雾，好不容易散了几天，这才晴了多久，又来了。这
天气，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我家那子说，」中年的声音也压低了，「会不会是神社那边……又
有什么仪式没办好？惹得那位不高兴了？」
「嘘！」老连忙打断她，声音明显有点紧张，「你小声点！这种事，不
是咱们该议论的。神社有神社的规矩，宫司大有宫司大的安排。咱们普通，
该
嘛嘛，别多嘴。」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那个年轻些的声又响起来，带着一丝怯意：「我听说，前些天那场雾，
就是神社办了大祓之后才散的。这才散了没几天，又起了……会不会是，那位又
想要什么了？」
没有回答她。
只有风声，和雾气无声翻涌。
我放慢了脚步，凌音也放慢了。我们从那几个身边走过时，他们抬起看
了我们一眼，目光在我和凌音之间转了一圈，然后便移开来。那个老的嘴唇动
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拎着塑料袋，转身走进了雾里。中年
和年轻也跟在他身后，很快消失在
白色的混沌中。
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远了，最后被雾气彻底吞没。
我站在路边，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心里涌起一
说不清的滋味。
他们说这雾来得邪
，说神社的仪式，说那位－－那位，就是雾神。他们不
知道这雾为什么而起，不知道那位想要什么，不知道这场浓雾的起因，就是我和
凌音。
所以，我知道这雾为什么而起－－是因为祂在等待。等待我和凌音，等待我
们的羁绊，等待那场被中断的实验重新开始。今天，我们走进了神社，走进了社
务所，跟町长谈了那些话，做出了那些决定。然后雾就来了，从山那边涌过来，
把整个町裹进白色的混沌里。这不是巧合。这是祂的回应，是祂的期待，是祂
在说－－我看见了，我听见了，我在等着。
凌音站在我身边，一直没有说话。
她的手依然被我握着，指尖微凉，但掌心是暖的。她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
显得格外柔和，睫毛低垂着，嘴唇微微抿着，表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
了这一切。
知道雾会起，知道那些会议论，知道我会有这样的反应。
「走吧。」她说道。
我点点，继续往前走。
雾气越来越浓。路灯的光晕越来越小，越来越暗，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
点地吞噬。脚下的路几乎看不清了，只能凭着记忆和直觉往前走。偶尔有汽车从
身边驶过，车灯在雾中劈开两道昏黄的光柱，然后又迅速被雾气吞没，只留下引
擎声在白色的混沌中闷闷地回
。
走到
士站的时候，站牌下已经站了几个。有拎着菜篮的主，有背着书
包的孩子，还有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他们都沉默着，望着雾气处，脸上
带着同样的神－－困惑，不安，还有压抑的惶恐。
没有说话。
连孩子们都安静了，乖乖地站在大身边，小手攥着衣角，眼睛睁得大大的，
看着那些从雾气里浮现又消失的模糊
廓。
士从雾里驶来，开得很慢，慢得像是在爬行。车灯在雾中劈开两道光柱，
光柱里有细密的水珠在浮动，宛如无数颗微小的、漂浮的星星。车门打开，我们
一前一后上车。车厢里不多，零零散散地坐着几个乘客，都是各村的，脸上
都带着同样的疲惫和不安。没有
谈，只有发动机的低沉轰鸣，和胎碾过湿
漉漉路面的沙沙声。
我们挑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凌音坐在里面，我坐在外面。随后车子启动，
缓缓驶离站台，驶
浓雾之中。窗外的景色被雾气彻底吞没，什么都看不见，只
有偶尔掠过的路灯的光晕。
凌音靠着椅背，侧过望着窗外。她的侧脸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安静，
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很轻很匀。白色的连衣裙在灰暗的背景中格外醒
目。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关于町长说的那些话，关于那场失
败的实验，关于雾神的期待，关于她这四年里作为候补巫经历的一切。但这些
话堵在喉咙里，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我张了张嘴，正要开－－
「海翔。」
凌音先开了。
她没有转，依然望着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白。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
发动机的轰鸣盖过去，但我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今天晚上，」她说，「吃完饭之后，你仔细洗个澡。」
我愣了一下。
「把身体洗净。」她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了。
窗外的雾气在车灯的光柱里继续翻涌着。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
和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前排的乘客有的在打盹，有的在发呆，没有注意到
后排的我们。
我看着凌音的侧脸。她还是没有转，目光依然落在窗外那片白色的混沌
里。但她的耳根红了，从耳垂开始，一点一点地漫上来，漫过耳廓，漫过颊边，
在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