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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尘】(44-54)(2 / 2)www.ltxsdz.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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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妙灵正坐在窗边擦拭小七给她的匕首,听闻此言,冷冷道:“你们琅越这么固执,他绝不会把夜昙骨花给你。”

江捷淡淡笑了,眼神清澈如水:“总要一试。”

顾妙灵沉默了一会儿,收起匕首,站起身:“我跟小七和你一起去。”

青禾的居所位于城南,是一座清幽雅致的小院。

当江捷踏院门时,正在院中晾晒药的青禾抬起。看到江捷的那一瞬间,他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惊喜,但随即想到江捷做过什么,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淡道:

“你来什么?我这里不欢迎你。”

江捷没有在意他的态度,带着顾妙灵走到石桌旁坐下。此时,一直跟在她们身后的小七,身影一闪,已不知去向。

“我来看看你,”江捷开门见山,“也是来……求药。你这里应当有夜昙骨花。”

“啪”地一声,青禾手中的药筛重重摔在地上,药撒了一地。他大怒道:“江捷,你当真把自己当大宸了不成?!”

“青禾,”江捷声音平静,双目闭起,眼睫微微颤抖,“你已见过,中此毒者,生不如死……”

“那又如何?!”青禾猛地转身,负手背对她,肩膀微微颤抖,“你以为我会像你一样动摇吗?我是琅越的医官,我只救我的族!”

江捷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知道多说无益。

她不再劝说,只是站起身,语气慢慢温和下来:“青禾,我要离开了。”

青禾一怔,猛地回:“你又要去哪里?”

“去响水山。”江捷看着远方的天空,“去治病救。琅越、大宸,谁需要治病,我就去治谁。哪怕是逃进山的野兽,我也救。”

青禾死死盯着她,眼中满是不解与不忍的挣扎。最终,他长叹了一气,声音里满是无力:“江捷,你为何如此固执。”

江捷对他淡淡一笑:“青禾,对不起。”

青禾脸色僵硬,别过去:“你不需要对我道歉。”

江捷眼眶微红,慢慢道:“希望以后,你我还能有对坐饮茶的一。”

这句告别太过沉重,青禾终究还是心软了,他看着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下意识追上前一步,唤出了那个久违的名字:“森冠……”

那是他们年少时最亲密的称呼,在十四岁江捷取自择名之前,他对她的称呼就是“森冠”。

这是他对她最后的挽留。

但江捷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点了点,转身向外走去。

“我走了。”

49、孑影林间诉旧事,长风雾里送

另一厢,青禾的药房内。

一道色的身影轻巧地翻过窗棂,手中紧紧抓着一个白瓷药瓶。这是顾妙灵的主意——做两手准备,若是青禾不愿赠药,小七便同步去偷。

得手后,小七身形一闪,色的衣裙在院墙上一掠而过,如同一只灵巧的蝴蝶。

然而,她并未察觉,在小院回廊的处,一个一身灰衣、长身而立的年轻男子正看着她。

他看到那抹色身影的一瞬间,双眼猛地眯起,随即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跟了上去。

……

江捷和顾妙灵出了青禾的门,回到标王府,却不见小七的踪影。

四处寻找,一直寻到标王府的后山。直到夜,月上中天,她们才在一棵巨大的榕树后,看到了缩成一团的小七。

哪里还有她平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她浑身都在剧烈地发抖,脸色惨白如纸,手中死死握着那瓷瓶,嘴里不停地喃喃念着:“他来找我了……他要杀我……”

江捷和顾妙灵大惊,赶紧跑过去抱住她:“小七!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小七仿佛失去了神智,只是不断地重复着:“他要来杀我……他会杀了我……”

顾妙灵见她这副失了神智的模样,眼神一厉,抬手狠狠给了她一掌。

“啪!”

清脆的响声让小七浑身一震,眼神终于恢复了一丝清醒。她死死抓住江捷的手,指甲几乎嵌进里,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他来杀我了……他真的来了……我要回去找宋还旌!他说过可以保护我的!我要去找他!”

江捷心中不忍,紧紧抱住她安抚:“别怕,别怕。告诉我,谁要杀你?”

小七的身体瞬间僵住,像是一块冰冷的石。过了很久,她才从牙齿缝里,咬牙切齿、极其艰难地挤出了两个字:“天枢……”

江捷大惊失色:“什么?你看见他了?!”

天枢,七星楼最顶尖的杀手,那个曾在响水山中追杀她、最后被她劝说退隐的男

小七已经瘫软在她身上,紧紧抓着她的衣服,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要回去找宋还旌……他说过会保护我……”

顾妙灵和江捷迅速对视了一眼。

江捷当机立断,快速对顾妙灵说:“看着她,别让她跑,我去解决。”

顾妙灵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厉声道:“你怎么解决?”

江捷不欲惊动正在崩溃边缘的小七,只用型无声地说道:“我认识他。别担心。”

顾妙灵眉紧锁,满眼怀疑:“你确定?”

江捷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坚定:“你别担心。”

顾妙灵不再多问,和江捷一起半拖半抱着惊魂未定的小七回了标王府。一路上,小七还在哭闹着要立刻去找宋还旌,江捷只能不断安抚她,答应明天一早就带她去找。

安顿好小七后,夜色已

江捷换了一身色的衣服,独自一,悄无声息地出了门,向着城南的方向走去。

她并没有走出很远。

后山的竹林边缘,月影斑驳。有一个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似乎已经在那儿等了很久了。

他没有那张白脸面具,露出一张苍白而清俊的脸,眉眼间依稀有着几分熟悉的廓。

“你来找我?”天枢转过身,声音平静,听不出丝毫杀气。

江捷点了点

“江捷姑娘,请跟我来。”

天枢没有多言,转身引路。他带她去的是山林间一间极隐蔽的茅屋,那是他暂时栖身之所。

屋内陈设简陋,唯有一壶刚煮好的热茶。天枢给她倒了一杯,茶香袅袅,驱散了夜里的寒意。

江捷捧着茶杯,还没开询问他为何在此,天枢却先一步开,抛出了一句令她震惊的话:“小七,是我亲妹妹。”

江捷大惊,猛地站起身来,茶水溅出几滴:“什么?”

天枢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坐下,神色依旧淡然:“如果你是大宸,便应该听过十三年前的庚申逆案。”

可惜江捷不是,她对此一无所知。

天枢自然知道,于是简单解释道:“十三年前,大宸朝堂之上,王丞相与晋王党争。晋王被污蔑谋逆,皇帝震怒,下令诛杀晋王,其余逆党,一概诛杀九族,以儆效尤。”

他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讲到旧事的时候,声音有些飘忽:“我父李仲宣,时任户部右曹侍郎,晋王正是我父恩师。此案之后,李家被诛九族,只剩我带着年仅三岁的小七,逃了出去。”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会儿,突然看向江捷:“你那位顾姑娘,顾氏一族,也正是受此案牵累,才家道中落,流落红尘。”

一个下午的时间,足够他把江捷身边的底细打探得清清楚楚。

天枢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我们的身份,是大宸钦犯,无敢收留。为了活命,我们最终进了七星楼。”

“那是个的地方。为了让她活下去,我求楼主让我亲自训练她。发布页地址www.ltxsfb.com小七的一招一式,都是我亲手教的。”

天枢慢慢道:“但我从未告诉她我是她哥哥。七星楼是以恐惧构筑的地方,而不是亲缘。若有了软肋,我们都活不长。”

“两年前,小七在一次任务中失踪。七星楼给每个都喂了牵机毒,若不按时服用解药必死无疑。我一直以为……她已经死了。”

听他此言,江捷也终于明白了他为何会出现在青禾的家中——他定是为了解身上的毒,或是寻找解毒之法。

“她没死。”江捷突然道,“宋还旌让换了小七全身的血。”

天枢一怔,随即淡淡一笑:“原来如此。宋还旌……倒是好手段。”

之间陷沉默。

天枢转过,透过窗棂看向标王府的方向。

“你们把她养得很好。”

他闭上眼,似在回忆过去,声音里温柔又酸涩:“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她笑过了。”

“我今天看到她穿色的裙子,很好看。”

江捷看着他,心中不忍:“你跟我回去吧,跟她说清楚。她若是知道还有亲在世……”

“她还不敢见我。”天枢打断了她,“我是她在七星楼的噩梦,而不是哥哥。”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特制的信号弹,放在桌上推给江捷:“先不必对她说这些,让她跟着你们吧。”

“你回去对她说……我已经离开七星楼了,我是为了躲避追杀才藏在这里。希望她保密,不必对别说见过我,更不必怕我。”

江捷拿起那个尚有余温的信号弹,点了点:“我明白了。”

她转身欲走。

“江捷姑娘。”

天枢在她身后轻轻开

江捷停步。

“她原来的名字,叫做李庆宁。”

普天同庆,福寿康宁。那是父母对她最美好的期许,却在七星楼的血腥里被埋葬了十几年。

江捷心中一颤,没有回,只是郑重地应了一声,走进了夜色中。

……

回到标王府,江捷费了好一番舌。

她对惊魂未定的小七解释,天枢已经背叛了七星楼,不再是杀手了,他出现在这里只是为了躲避追捕,绝对不是来杀她的。

顾妙灵在一旁帮腔,冷冷地分析利弊,好说歹说许久,小七才终于止住了颤抖。

“真的吗?”小七红着眼睛,死死抓着江捷的袖子,“他真的……不是来抓我的?”

“真的。”江捷摸了摸她的,“他为了自由,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小七,从今往后,你可以不用怕他了。”

小七吸了吸鼻子,终于慢慢松开了手,缩回了被子里。

第二天,行囊已经收拾妥当。为了对付从未见过的“睡尸毒”,江捷带上了能带的一切药品。

当晚,江捷来到堂前,向父母辞行。

琅越只拜天地与祖灵,对父母尊长,行的是立身抚胸礼,从不下跪。

江捷站在堂下,脊背挺得笔直,右手按在左胸,向父母行礼,随后说出了去向。

标王听闻儿要去那兵荒马的响水山,眉紧锁,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简直胡闹!”标王声音低沉,压抑着怒气与担忧,“你才回来几天?那响水山如今全是流民和溃兵,杀不眨眼!你已经不是潦森王室,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如今又要去送死吗?”

江捷抬起,目光平静而坚定:“阿爸,我若留在这里,看着远方战火而无动于衷,我的心就死了。”

“活着总比心死强!”标王站起身,想要以此生从未有过的严厉命令她留下,“我是你阿爸,我不许你去!”

“你忘了吗?是你给她取名‘森冠’的。”

一直沉默坐在一旁的蓝夏,忽然开

标王一怔,转看向妻子。

蓝夏没有看丈夫,而是看着站在堂下的儿。她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儿的眉眼,那里有着和年轻时的标王一模一样的倔强。

“你当初给她取这个父名,不就是因为她幼时总攀上最高的树冠吗?”蓝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标王的心上,“那时候你就说过,这孩子心气高,也野,关不住的。”

她站起身,走到江捷面前,伸手理了理儿耳边的碎发,眼眶虽然红了,嘴角却带着作为母亲的包容笑意:“如今她大了,‘江边迅捷的风’,风也是关不住的。你若把风关在屋子里,风也就停了,死了。”

标王看着妻子,又看了看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的儿——那个名为“森冠”的孩子,确实从未甘心只待在树下。

他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地坐回椅子上,长叹了一气。

他也明白。他们的儿,从来都不是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她是属于山林和旷野的。

标王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声音带着一沧桑的妥协:“琅越古训,生不负辰,各行其志。”

他看着江捷,一字一顿地认真说道:“既然这是你的志向,是你选的道,做父母的,便不拦你。去吧,别让你的名字蒙尘。”

江捷眼眶微热,右手抚胸,再次弯腰行礼:“多谢阿爸,多谢阿妈。”

凌晨,天还未亮。

平江城笼罩在一片湿润的晨雾中。侧门再次悄无声息地打开。

顾妙灵和小七早已牵着马在巷等候。她们身上背着行囊,神色肃然。

江捷一身布衣,背着那只从不离身的药箱,站在门

蓝夏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里面装满了粮,还有几件缝制得密密实实的防雨披风。她将包裹系在江捷的马鞍上,手一遍遍地抚平上面的褶皱。

“山里湿气重,别睡在地上。”蓝夏忍着哽咽叮嘱,事无巨细,“遇到危险就跑,别逞强。药没了就想办法让带信回来……”

“我知道。”江捷轻轻抱住母亲。

蓝夏拍着她的后背,在她耳边低唤道:“孩儿,保重。”

标王站在台阶上,没有走下来。他负手而立,目光沉地看着这三个即将远行的子。

“去吧。”

他声音沉稳,没有一丝颤抖:“不必挂念家里。”

江捷翻身上马。

她勒住缰绳,最后地看了一眼站在雾气中的父母,看了一眼那座生活了十几年的府邸。

此去响水山,前路未卜,归期无望。

“阿爸,阿妈,我走了。”

她一挥马鞭,不敢再回

三匹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宁静,穿过缭绕的雾气,向着北方那座巍峨隐约的山脉疾驰而去。

标王和蓝夏站在门,直到那马蹄声彻底消失在长巷尽,直到晨雾将那三个背影完全吞没。

蓝夏终于忍不住,靠在门框上,泪水无声滑落。标王伸出手,揽住妻子的肩膀,目光依旧望着北方,眼角在那一刻,悄然湿润。

50、断壁封关绝死地,孤军诱敌送战机

山雀原。

战后的隔清晨,大雾弥漫。

磐岳新王黑盾显然不想给宋还旌喘息的机会。趁着

大宸后续辎重未到、立足未稳,磐岳大军倾巢而出,向着摇摇欲坠的山雀原东境关隘发起了总攻。

漫天的毒箭如雨点般落下,不仅仅是让溃烂的夜昙骨毒,更多的是那种让瞬间昏死的无味新毒。城之上的大宸守军成片倒下,三千轻骑虽勇,但在这种不对称的毒攻下,只能用血之躯去填补防线的缺

午时三刻,东境主城门告

随着一声巨响,磐岳的攻城锤撞开了厚重的木门。黑色的旗帜伴随着震天的喊杀声,即将涌瓮城。

徐威浑身是血,提着断刀冲到宋还旌面前,嘶吼道:“将军!城门了!守不住了!快撤往七溪城吧!”

宋还旌站在内城的城墙上,看着下方即将涌的磐岳大军,目光冷冽。

“不能撤。”他冷静道,“此时若撤,磐岳军队必趁势再攻,大军未到,若七溪城抵挡不住,中原腹地门户开矣。”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亲卫喝道:“把东西抬上来!”

几十名亲卫立刻将早已准备好的黑漆木箱搬到了瓮城上方的关键节点。

徐威一愣,随即认出这是急行军时,将军不顾众反对,特意指派五十名身手最好的亲卫,冒死背负而来的“累赘”。

这是震天雷——工部新研制的火器,威力巨大。

宋还旌早在出发前就预料到了这步田地:轻骑守不住城,唯有断路。

“所有,撤出瓮城!退守二道防线!”宋还旌厉声下令。

守军如水般闻令退去,宋还旌亲自抓起一只火把,他要的是这道关隘变成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将火把扔进了长长的引信丛中,看着火花滋滋作响,随即转身,身形如电,几个起落便撤回了安全的内城墙后。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天塌地陷。

这座一年前才依山势紧急修筑的坚固关隘,在巨大的炸声中轰然解体。两侧悬崖上的巨石瞬间失衡,伴随着城门的坍塌,引发了一场恐怖的为滑坡。

无数千斤巨石、横梁、砖瓦如雨般落下,烟尘遮天蔽

冲在最前面的磐岳先锋瞬间被活埋。而后续的磐岳大军,则被这突如其来的造天堑硬生生止住了脚步——原本通畅的关通道,此刻已被一座由碎石、巨木和尸体堆成的小山彻底堵死。

路,断了。

烟尘散去。

宋还旌立于二道防线之上,衣甲虽染尘埃,身形却依旧挺拔如松。他看着那堆巨大的废墟,神色平静。

只要这堆废墟堵在这里一天,磐岳大军就无法通过战车和骑兵。想要攻进来,要么爬山,要么花费数清理废墟。

而这数的时间,足够大宸后方的大军和辎重赶到了。

……

废墟的另一侧。

磐岳大军阵中,一辆巨大的战车之上,端坐着一位身披黑金战甲的年轻王者——黑盾。

他看着前方那座还在冒着烟尘的废墟小山,原本挥下的令旗停在了半空。

身旁的磐岳将领急道:“王上!宋还旌自毁城门,这是绝路!我们立刻派工兵清理废墟,不出三便可打通道路,直取他的!”

黑盾冷冷地看了那将领一眼,声音年轻却透着一沉稳的狠劲:“愚蠢。”

他指着那堆废墟:“宋还旌这是在等援军。我们若去挖这废墟,不仅费时费力,更是帮他清理好了反攻的道路。等我们挖通了,大宸的主力也到了。”

将领一惊,冷汗淋漓:“那……我们撤?”

“不撤。”黑盾眯起眼睛,目光仿佛穿透了废墟,与对面的宋还旌遥遥对视,“传令下去,就在此处安营扎寨。”

——————

两军隔着一座坍塌的城门废墟,两方都按兵不动,更没去碰那片废墟。

双方陷了死寂般的僵持。这一对峙,便是半个多月。

山雀原东境。

宋还旌虽然炸断了关之路,但他并未只守不攻。

早在他收到磐岳出现令昏死的新毒那封战报时,他便已做出了决定——他从来没想过再依靠江捷解毒,既然如此,那便想办法以绝后患。

行军途中,数道加急密令已通过大宸最隐秘的渠道发往江湖各处。宋还旌以千金封赏、甚至军中实权校尉之职为饵,召集天下息、隐匿、追踪之术的奇异士。

半个月来,这些身怀绝技的江湖客陆续赶到七溪城。

宋还旌亲自遴选。他的考核简单而残酷:能在他的亲卫营布下的天罗地网中潜行一炷香而不被发现者,留;其余,赏银遣返。

最终,他留下了十二

,中军大帐。

宋还旌看着面前这十二名黑衣,在沙盘上重重画了一道红线,指向磐岳大军后方的茫茫山。

“这就是你们的任务。”宋还旌声音低沉,他指着那些标红的区域:“我要你们潜磐岳腹地,哪怕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他们种植、提炼新毒药的所在。”

这不仅是釜底抽薪,更是绝户计。

“可是将军,”为首的一名江湖客皱眉,“磐岳山林广袤,毒生长隐秘,我们如何寻找?”

宋还旌抬起:“我会给你们创造机会。”

他站起身,走到挂着地图的架子前,手指准确点在两军对峙的废墟前沿。

“明,我会发动全线反击,出动所有主力,得黑盾不得不动用他所有的库存毒箭来压制我们。”

宋还旌转过身,看着那十二,语气平静得令心惊:“当他们手中毒箭光了,就必须从后方运送新的补给。你们就盯着那条补给线,跟着运毒的车,顺藤摸瓜,找到源。”

“找到它,烧了它。”

这便是一个疯子的战术。

为了给这十二个创造追踪的契机,他要用成千上万士兵的血之躯,甚至是他自己的命,去硬生生耗空磐岳的毒箭库存。

这代价惨烈至极。

但他不在乎。只要能毁了毒源,从此以后,战场上便只剩刀剑,再无毒药。

“明卯时,造饭。辰时,拔营列阵。”

宋还旌抽出玄铁重剑,剑锋映照着他毫无表的脸:“随我出关,杀!”

51、万骨成灰无胜负,一朝血战两凋零上

第二

宋还旌没有选择清理废墟。在磐岳大军的眼皮底下清理石,无异于给对方的神手当活靶子。

他选择了强攻。

“传令工兵营,”宋还旌立于阵前,玄铁重剑直指那座石小山,“架云梯,铺栈道。半个时辰内,我要在废墟上看到三条能走马的路!”

一声令下,数百名大宸工兵扛着特制的倒钩云梯和厚木板冲了上去。

废墟的另一侧。

半个月来,黑盾命在大营前沿搭建了数十座三丈高的木制箭楼,居高临下,对面冲过来的士兵都会成为活靶子。

磐岳大军阵列整齐,肃杀之气直冲云霄。黑盾王坐在战车之上,身后是磐岳引以为傲的七千黑鳞铁骑。马皆披重甲,手持刀剑,宛如一道黑色的钢铁长城。

“王上,宋还旌动了。”副将指着废墟对面。

黑盾冷笑一声:“他心急了。此处地形狭窄,废墟崎岖。他的兵翻过来一个就死一个”

只要大宸军队敢冒,等待他们的不仅是毒箭,还有磐岳重骑兵居高临下的冲锋。这本是必死之局。

然而,下一刻,黑盾的笑容凝固了。

对面没有派出轻骑兵,也没有派出散兵线。

宋还旌派出的是重盾死士。

整整三千名大宸士兵,扔掉了长枪和佩刀,每个只扛着一面半高的厚重铁盾,甚至还背着沉重的沙袋。他们排成密集的方阵,不喊杀,不冲锋,只是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向着废墟那石嶙峋的斜坡踏了上来。

“他疯了吗?”磐岳副将惊愕道,“这哪里是打仗,这是来填坑的!”

是的,就是填坑。

宋还旌站在后方高台上,面无表地看着自己的士兵走上那条死亡之路。

“传令,前队不许停。倒下一个,后队立刻补上,继续推进。”

废墟之上,瞬间变成了血磨盘。

“放箭。”

黑盾冷冷下令。

磐岳的弓弩手开始放箭。毒箭如雨点般落下。大宸的士兵举盾格挡,但毒无孔不,箭矢力道千钧。前排的士兵不断倒下,在石中挣扎、昏死、溃烂。

但恐怖的是,后排的士兵仿佛没有看到同袍的惨状,他们面无表地跨过尸体,将尸体当作垫脚石,将沙袋填缝隙,继续麻木地向上推进。

宋还旌一身玄铁重甲,手中提着那柄沉重的阔剑,甚至没有举盾,直接踏上了那条刚刚铺好、还在摇晃的木板路。

“那是大将军!大将军上去了!”

后方的大宸士兵见主帅亲临死地,原本因毒箭而畏缩的士气瞬间被点燃。

宋还旌身法极快,但他再快也快不过密集的箭雨。

叮!叮!

两支毒箭撞在他厚重的护心镜上,火星四溅,虽未穿,巨大的冲击力却让他身形微晃。

他面无表,甚至连脚步都未停顿,手中重剑一挥,将一支直奔面门的毒箭凌空斩断。

一尺,两尺,一丈。

那道由铁盾和血组成的黑线,竟然真的在箭雨中,缓慢而坚定地向着废墟顶端蠕动。

他看出了宋还旌的意图——这个疯子根本没想赢这场遭遇战,他是想用命把这条路硬生生铺平!一旦让这群重盾手翻过废墟顶端,在另一侧形成盾墙,大宸后续的军队就能源源不断地涌

“来吧,宋还旌,”黑盾冷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你能做到什么地步。”

一时间,箭雨如注。

磐岳手占据高点,居高临下。嗖——嗖——嗖——毒箭如雨点般落下。一名大宸校尉刚踏上木板,一支黑羽毒箭便瞬间贯穿了他的咽喉,他连哼都没哼一声,瞬间昏死,滚落废墟。

“弓弩手!上!把那些木楼烂!”徐威在后方红着眼指挥。

盾墙之后,早已列阵待发的数千名大宸弓弩手同时扣动了机括。

崩——!

大宸的弓弩以强劲着称,虽无剧毒,却力大砖飞。无数支甲重箭呼啸而起,越过宋还旌的顶,狠狠扎向对面的箭楼。

木屑横飞。不少磐岳手被强劲的弩箭连带木板一同穿,惨叫着从高处跌落。

磐岳,大宸楼。

磐岳士兵虽有毒箭之利,却并非刀枪不。大宸的箭矢虽未淬毒,却胜在弓强力劲,箭皆是工部新制的甲锥。

惨叫声在废墟对面响起。不少磐岳手被利箭贯穿胸腹,翻滚着跌下高墙。

双方箭来往复,空中尽是飞矢错的寒光。

大宸的箭矢是净净的铁色,没有一丝蓝汪汪的毒光。

并非大宸不知变通。早在二十年前,宋还旌的父亲宋春荣与兄长宋胜旌镇守此地时,也曾想过以毒攻毒,令工匠在箭镞上淬炼剧毒,意图反制磐岳。

然而一战下来,收效甚微。

琅越常年居于山海滨,识百,善医术。寻常剧毒对他们而言,或是由于体质耐受而无效,或是随身便有解药可解。大宸费尽心机淬的毒,在琅越军医面前不过是小儿科,反而因为淬火工艺影响了箭的锋利度,得不偿失。

既然毒不过他们,那便不再用毒。

宋还旌看着前方,眼神冷硬。大宸信奉的是更直接的力量——更重的弓,更利的箭,更密集的箭雨。

只要穿了喉咙,了心脏,任你医术通天,也是死路一条。

“中军压上!”宋还旌厉声下令,“顶着箭雨,推上去!”

这是一场纯粹的消耗战。

磐岳靠毒,大宸靠量。

大宸的重步兵踩着滑腻的木板和同袍的尸体,一步步向上硬推。而磐岳为了压制这如水般的攻势,不得不疯狂倾泻箭矢。

一刻钟,两刻钟……

宋还旌敏锐地发现,对面那原本密不透风的黑色箭雨,终于出现了一丝断档。

起初是十箭齐发,如今变成了三箭、五箭的点

磐岳的毒箭库存,快

空了。

宋还旌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手中重剑猛地向前一指:“没箭了!杀上去!”

宋还旌一声令下,大宸重步兵踏着沙袋与同袍的尸体,终于翻过了废墟的最高点,往平原冲去。

52、万骨成灰无胜负,一朝血战两凋零下

对面的箭雨并未断绝。

眼见大宸军队冲上来,磐岳阵中号角一变。

无数身披铁甲、手持淬毒刀剑的磐岳武士,如狼群般从箭楼下涌出,迎着大宸的盾墙狠狠撞了上来。

砰——!

两军对撞,血横飞。

磐岳久居山林,身法诡谲灵动,手中的弯刀更是在毒中浸泡过,呈现出一种令心悸的幽蓝色。他们不求一击毙命,只求划大宸士兵的皮肤——见血即毒发。

平原之中,大宸的重盾兵与磐岳的黑甲死士绞杀在了一起。

一名大宸校尉被磐岳兵的弯刀砍断了双腿,却仍死死抱住敌的脚踝,直至被刀捅死;而那名被抱住的磐岳兵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侧面冲上来的大宸长矛手扎了个对穿,两以此种姿态僵死在一处。

战场上没有所谓的战术,只有最原始的搏命。

毒血、残肢、内脏,混杂着泥土,铺满了每一寸土地。每前进一步,都要踩着数不清的尸体。

宋还旌冲在最前面。

他手中的玄铁重剑大开大合,每一剑挥出,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声响。但磐岳的锐死士死死缠住了他,数把毒刀从各个刁钻的角度向他砍来。

“嗤”地一声——

一名磐岳死士拼着被宋还旌腰斩的代价,手中的毒刃狠狠划过了宋还旌的左臂。

,甚至没有流多少血。

但下一瞬,一冷至极的寒意顺着伤瞬间蔓延半个身子。宋还旌握剑的手猛地一僵,那种无法抗拒的沉重感和昏睡欲如水般袭来。

是睡尸毒!

这种毒霸道无比,哪怕是一蛮牛,蹭点皮也会在十息之内倒地不起。

宋还旌的身形猛地踉跄了一下,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厮杀声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水膜,变得遥远而失真。

“将军!”身后的亲卫惊恐大喊。

就在他意识即将涣散、防守空门大露的刹那,一支暗处的冷箭,带着尖锐的啸声,“咄”的一声,了他的右肩胛骨缝隙之中!

“呃——!”

这一箭,淬的是“夜昙骨”。

剧烈的、仿佛要将骨生生融化的腐蚀剧痛,瞬间在右肩炸开。

一冷一热,一睡一痛。

截然相反的剧毒在他体内疯狂撕咬。睡尸毒想拉他坠黑暗的渊,夜昙骨毒却用凌迟般的剧痛强行将他从昏睡中扯回清醒的地狱。

若换做常,此刻早已崩溃而亡。

但宋还旌没有倒下。

他浑身颤抖,双目赤红如血,额角的青筋因为忍受极致的痛苦而根根起。他利用那钻心的剧痛,硬生生地冲了昏睡的迷障。

他反手挥剑,将那名偷袭的弓手斩下。

他不想睡,也不能睡。

他像是一个不知疲倦、不知疼痛的怪物,拖着逐渐发黑溃烂的右肩,和逐渐僵硬麻木的左臂,在军丛中机械地挥剑、杀戮。

所有靠近他的磐岳士兵都感到了恐惧。他们看着这个身中双毒却依然屹立不倒的大宸主帅,就像看着一个来自黄泉的修罗恶鬼。

黄昏之时,乌云密布,随后雨如注,倾盆而下。

酝酿了许久的第一场春雨,终于到来。

双方都已疲力竭,每一刀挥出都变得无比沉重,伤亡早已超过了各自的承受极限。

当——当——当——

鸣金收兵的铜锣声终于在夜色中凄厉地响起。

水般涌来的磐岳大军,终于像退一样,留下了满地的尸骸,缓缓退回了黑暗之中。

宋还旌拄着重剑,站在尸山血海之中。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了,眼前只有一片血红。

战场上,只剩下风雨声和濒死者的喘息。

宋还旌的玄甲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全身都在往下滴着粘稠的血浆。左臂无力地垂着,早已失去了知觉;右肩的伤发黑溃烂,可见骨。

周围幸存的亲卫踉跄着围拢过来,想要搀扶他,却又被他身上那的死气震慑,不敢靠近。

“将军……”徐威声音嘶哑,试探着唤了一声。

宋还旌没有动。他的双眼虽然睁着,却毫无焦距,只有赤红的血丝布满眼球。

直到确认磐岳大军彻底退去,耳边那嘈杂的喊杀声归于虚无。

宋还旌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在这个风雨加的夜里,轰然倒下。

……

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七八名军医围在床榻前,满大汗,神色惶恐至极。

床榻上,宋还旌双目紧闭,处于极度的昏迷之中。但他并未像其他中睡尸毒的士兵那样安详,反而浑身肌紧绷,时不时剧烈抽搐,仿佛在梦中经受着千刀万剐的酷刑。

“怎么回事?为何还不施针?”徐威急得双眼通红,一把揪住军医官的领子。

“徐将军,没办法啊!真的没办法!”

军医官跪在地上,手里捧着银针,却颤抖得不敢落下:“原本夜昙骨之毒,可用新法以金针刺,激发毒游走,至一指或一肢,截去即可保命。”

“可是……可是将军他还中了那种让昏死的寒新毒!”

军医官指着宋还旌发黑的印堂和溃烂的右肩:“那新毒霸道至极,让将军全身气血凝滞,如同死水。我们若是强行用药激发夜昙骨的毒,两毒相撞,非但不出毒,反而会让毒素在他体内彻底炸开,瞬间攻心!”

徐威愣住了:“那就是说……不能截肢?”

“截不了。”军医官瘫坐在凳,“毒素被锁在五脏六腑,根本引不到四肢。”

此时的宋还旌,正处于一种生不如死的炼狱之中。

睡尸毒将他的意识死死按在黑暗渊,让他无法醒来;而夜昙骨毒却在他的血中疯狂蔓延、腐蚀,让他即使在昏迷中,也能清晰地感知到那种皮分离的剧痛。

想醒醒不过来,想死死不了。

这种痛苦,比凌迟更甚百倍。

“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将军疼死?”

军医们面面相觑,最终只能低,给出一个令绝望的答案:“除非……除非能有懂得化解那新毒的药理,让气血重新流动。否则,我等……束手无策。”

帐外,风雨呼啸。

这世间唯一懂得解毒之法的,此刻却在远在天边,不知去处。

53、双毒锁魂医道绝,夜昙花引断腕悲上

响水山,山脚。

这里是大宸与潦森的天然分界,紧邻着通往七溪城的官道。

虽是叁不管的地带,但因战,往的商旅早已绝迹。江捷带着顾妙灵,在山脚路边寻到了一处因战火废弃的茶棚。稍加修缮,便成了临时的落脚点。

位置选在这里,是为了方便。一旦有受伤逃难路过,亦或是猎户下山,都能一眼看到这里挂着的行医布幡。

时值暮春,雨水连绵。细密的春雨不像冬雪那般凛冽,却带着一骨髓的湿冷,笼罩着整座山林。

顾妙灵在棚内生了一堆火,正烘烤着有些受的药材。江捷坐在桌边,手中拿着一块硬的饼,却许久没有送中。

她看着外面的雨幕。虽然隔着距离,但风中偶尔飘来的血腥气,即便被雨水冲刷,依然若隐若现。

沙沙沙——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踩碎了雨水。

色的身影一闪,小七像只归巢的飞鸟,轻巧地翻进了茶棚。

她浑身湿漉漉的,发梢滴着水,脸上却没有往的轻松,反而带着一种少见的、直白的惊异。

“打完了。”

小七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甚至顾不上拧袖子,便对江捷说道:“山雀原那边,死了一地的。路都断了,听说大宸的兵像疯了一样,硬生生把废墟填平了冲过去的。”

顾妙灵拨弄火堆的手一顿,没有回:“谁赢了?”

“没输没赢。”小七撇撇嘴,“两边都撤了。”

江捷的手指微微一紧,手中的饼被捏碎了一角。她没有抬,声音很轻:“那……他呢?”

“宋还旌?”小七看着江捷,“他没死。不过,我看也快了。”

江捷猛地抬起

小七自顾自地说道:“我刚才在官道边碰到几个溃散出来的逃兵,还有几个吓胆的随军大夫。听他们说,宋还旌疯得厉害,身中两毒还硬撑着打到最后。”

“现在倒是抬回去了,但是叫不醒。”

小七歪着,回忆着听来的话:“听说他右肩烂得见骨了,可是却昏睡不醒。军医们想给他截肢保命,可是刀子划下去,血都不怎么流,说是气血都被那个新毒冻住了。”

“那些大夫说,如果把弄醒了,夜昙骨的毒就会攻心;如果不弄醒,他也就在梦里烂死了。反正就是……没救了。”

啪。

江捷手中的半块饼掉落在桌上。

她脸色苍白,瞬间明白了这个死局:夜昙骨是活毒,需气血流动方能毒截肢;睡尸毒是死毒,封死了气血运行的通路。

两毒相悖,互相锁死。

大宸的军医解不了新毒,也不敢动旧毒。

“没救了……”江捷喃喃自语。

如果不解开这个结,宋还旌必死无疑。而那个军医所描述的状况,除了对琅越毒和中原经络之学都通的,无敢下针。

更重要的是,要打这个僵局,需要一味极其霸道的药引。

江捷猛地转身,冲向放在角落里的行囊。那是她离开标王府时,母亲蓝夏亲手给她系上的包裹。

她颤抖着手打开包裹的夹层,取出了一个用蜡封死的小瓷瓶。

瓶塞拔开,一异香在湿冷的春雨中弥漫开来。里面静静躺着的,正是两朵浸泡在药中的的夜昙骨鲜花。

这是从青禾那里得来的夜昙骨花。

彼时她只想着或许能以此研究出克制夜昙骨毒的新法子,却未曾想,如今它竟成了宋还旌唯一的生机。

瓶塞拔开,一奇异的幽香在湿冷的春雨中弥漫开来,那是死亡的味道,也是生的希望。

“我要去七溪城。”

江捷重新封好瓶,将它贴身收好,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

顾妙灵停下手中的活,冷冷道:“你去什么?送死?还是去给那个疯子收尸?”

“我去救。”

江捷转身开始收拾她的银针。

“我没有把握能救活他。”江捷一边收拾一边说,语速很快,透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紧迫,“我也没解过这种双毒。但我手里有药,我若不去,他就真的没路了。”

顾妙灵靠在柱子上,冷眼看着她:“你想好了?他是大宸的将军,刚刚杀了你的族。你现在去,就是自投罗网。”

江捷动作一停。

她看着窗外昏暗的雨天,那是宋还旌所在的方向,也是战场的方向。

“我想好了。”

江捷低下,看着手中的银针包,声音很轻,却没有任何犹豫:“我不能看着他就这么死了。”

哪怕他是敌将,哪怕他是个疯子。

顾妙灵看着她,沉默良久。她从江捷的眼中看到了一种令她无法反驳的执拗——那是一种不需要理由、也不计后果的本能。

最终,顾妙灵发出一声极其无奈的冷哼。

“小七。”顾妙灵转看向正蹲在地上看雨的少,“去备马。”

小七眼睛一亮,跳了起来,拍了拍腰间的兵器:“好嘞!我也想去看看宋还旌到底死没死透!”

春雨绵绵,雨势渐大。

叁匹快马冲灰蒙蒙的雨幕,马蹄溅起泥水,向着七溪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雨夜,山雀原东境军营。

辕门外的守卫如临大敌,长枪叉,拦住了冒雨冲来的叁匹快马。

“什么!军营重地,擅闯者死!”

小七勒住马缰,刚要拔刀,被江捷按住。

捷翻身下马,雨水顺着她的斗笠滑落。她抬起,露出一张苍白却沉静的脸,“我是江捷。”

守卫借着火把的光看清了那张脸,顿时大惊失色,连忙撤回长枪,跪地行礼:“夫!”

宋还旌并没有将和离之事公之于众,在这些士兵眼中,她依然是那位曾救过无数命的将军夫,是军中的活菩萨。

“带我去见将军。”江捷没有废话,收起腰牌,快步向营内走去。

此时,徐威正端着一盆血水从主帅营帐中走出来,见到江捷,险些摔了盆子。

“夫……您可算来了!将军他……”

“带路。”

江捷打断了他,径直掀开厚重的帐帘,走了进去。

帐内弥漫着一浓烈的腐腥气和药味。宋还旌躺在榻上,面如金纸,双目紧闭。他赤的上身,右肩处的伤已经发黑溃烂,可见骨;而左臂虽然完好,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僵硬得如同冻

几个军医跪在一旁,满大汗,却束手无策。

江捷快步上前,手指搭上宋还旌的脉搏。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心一沉——脉象细若游丝,且时断时续,那是两剧毒在体内互相绞杀、将生机彻底锁死的征兆。

“都退开。”江捷冷静地吩咐。

她打开随身带来的包裹,取出了那个用蜡封死的小瓷瓶。

徐威在一旁急切地问:“夫,军医说两种毒相冲,没法毒截肢,您这是……”

“若单中夜昙骨之毒,大宸军医的确已有金针刺之法,可将毒素至肢体末端截除。”江捷一边飞快地刮开蜡封,一边沉声解释,“但如今他身中昏死新毒,气血凝滞,寻常金针根本无法催动毒素游走。强行施针,只会让他毒气攻心。”

“那怎么办?”

“夜昙骨根茎之毒,只有夜昙骨花朵能解。”

江捷拔开瓶塞,里面是两朵浸泡在特殊药水中的夜昙骨鲜花,依然保持着诡异的紫色,异香扑鼻。

江捷取出一片花瓣,将花瓣揉碎,放药钵中捣烂,混合烈酒,化作一碗浓稠的紫色药汁。

她扶起宋还旌,强行捏开他的牙关,将这碗药汁灌了下去。

片刻之后,宋还旌原本死寂的身体突然剧烈颤抖起来。他喉咙里发出痛苦的荷荷声,额角青筋起,仿佛体内有一团火在烧,正在强行冲那层寒冰的封锁。

“按住他!”江捷厉喝。

徐威和小七立刻上前,死死按住宋还旌的四肢。

江捷手中银针如电,飞快地刺宋还旌周身大。她在引导那被母花激发出的狂,让它裹挟着原本淤积的毒素,向着唯一的出涌去。

眼可见的,一条黑线从宋还旌的心开始蔓延,穿过肩膀,顺着左臂一路向下。

左臂是中了睡尸毒的地方,气血本已坏死。江捷选择弃车保帅,将所有夜昙骨的毒素也全部这条手臂。

黑线越过手肘,越过手腕,最终汇聚在左手之上。整只左手瞬间变得漆黑如墨,肿胀发亮。

就是现在。

“刀!”

顾妙灵早已准备好,将一把在火上烧红的利刃递了过去。

江捷接过刀,眼神没有一丝波动。她手起刀落,动作准而迅速。

咔嚓。

利刃切,斩断了手腕。

黑血涌而出,却瞬间被顾妙灵用准备好的烙铁和止血药堵住。

宋还旌的身体猛地一挺,随后重重地摔回榻上,不再抽搐。

断掉的左手掉落在地,迅速化为一滩黑水,散发出令作呕的恶臭。

徐威看着那空的左腕:“将军的手……”

“命保住了。”江捷满是汗,脸色苍白地瘫坐在椅子上。

她看着呼吸虽然微弱、但已经平稳下来的宋还旌,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夜昙骨的毒,解了。溃烂不会再蔓延,命无虞。

“那将军何时能醒?”徐威擦了把汗,希冀地问道。

江捷沉默了。

她重新搭上宋还旌的脉搏,良久,才缓缓摇了摇

“夜昙骨毒已清,但他体内的睡尸毒仍在。”

江捷看着宋还旌紧闭的双眼,声音低沉而无力:“这种毒,寒,专门封锁的神志。我虽保住了他的命,却解不了这昏睡之症。他现在……只是一个活死。”

帐内陷了死一般的寂静。

命抢回来了,却醒不过来。这便是这场惨烈救治的代价。

54、双毒锁魂医道绝,夜昙花引断腕悲下

帐内,烛火昏黄。

宋还旌躺在榻上,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他的左腕虽然已经止血包扎,但那种青灰色的死气依旧盘桓在他眉宇之间。那是“睡尸毒”在封锁他的生机。

江捷坐在榻边,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久久未动。

这种脉象,虽然凶险,却让她在记忆处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寒意。

“我想起来了。”江捷收回手,轻声说道。

徐威一直守在一旁,闻言急忙上前:“夫,您知道这是什么毒?”

“叁年前,我曾游历磐岳南境的山,见过一种生在面的,当地唤作‘寒眠’。”江捷看着宋还旌苍白的脸,“那寒凉,误食者会手脚麻痹,昏睡半。但只要晒太阳,便能自行缓解。我再次去时已经错过花期,无法详细研究。”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凝重:“如今这毒,让昏死如尸,且不惧火烤针刺。定是磐岳的医官将寒眠重新培育、提炼,将其药放大了百倍,变成了锁魂魄的剧毒。”

徐威眼中燃起希望:“既然知道源,那是不是就有救了?我们能不能去磐岳找这种?”

江捷摇:“来不及了。且不说磐岳如今封锁边境,我也已被除名无法境。就算能进去,野生的寒眠也未必能解这变种的毒。”

徐威看着榻上生死未卜的宋还旌,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狠厉的光,他猛地看向江捷:“夫,既然您大概知道药理,只是不确定解药的配比……那我们试药!”

他指着帐外,急切道:“俘虏营里还有几个没断气的磐岳兵,把毒给他们灌下去,您在他们身上试……”

话说到一半,徐威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意识到眼前这位将军夫,也是琅越。当着她的面,说要拿她的同族试毒,这无异于当面要她屠杀同族。

徐威的脸涨得通红,慌忙改,声音也低了下去:“不……我是说……牢里还有犯了军法、该死的死囚!用他们试!试死了一个就换下一个,总能试出来的!”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快速、最合理的办法。死囚本就是烂命一条,用来换主帅的命,太值了。

江捷抬起,静静地看着徐威。

那目光清澈而平和,没有愤怒,却有一种让徐威感到压迫的坚定力量。

“徐将军,”江捷的声音平稳,“在我眼里,只有生与死之分,没有贵与贱之别。无论是俘虏,还是死囚,都是命。”

“我学医,是为了从阎王手里抢,而不是把活送进去。”

徐威急了:“可那是将军!是为了大宸!难道将军的命还抵不上几个死囚的命吗?”

“抵不上。”

江捷回答得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命就是命,无法置换,更不能比较。”

她看着徐威,语气虽然温和,却不可撼动:“若我为了救自己的丈夫,就觉得可以用旁命铺路,那我所学的医术,便成了屠刀。”

“即便是为了他,也不行。”

徐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无法理解这种迂腐又愚蠢的坚持,在这个面前,他所有的变通和权衡,全部都是废言。

“那怎么办?”徐威绝望地问,“难道就看着将军这样……”

“有办法。”

江捷转身,走到桌案旁,那里放着一支从战场上捡回来的、还残留着幽蓝毒的磐岳箭矢。

她拿起那支箭,神色淡然:“我来试。”

“不行!”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是徐威的惊恐的声音,另一道则来自刚掀帘进来的顾妙灵。

顾妙灵大步走过来,一把夺过江捷手中的毒箭,狠狠扔在地上。

她那张向来冷淡的脸上,此刻满是不可置信的怒火:“江捷,你疯了吗?你是大夫,你是这儿唯一能救他的。你自己都中毒躺下了,谁来给他施针?谁来配药?”

“正是因为我是大夫。”江捷看着顾妙灵,眼神平静,“只有我最清楚药体后的走向,在旁身上试,他们说不清楚,我也看不真切。”

“那是借!”顾妙灵死死盯着她,声音尖锐,“你就是想殉!你想着若是救不活他,你就陪他一起死,对不对?”

江捷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她摇了摇,走到顾妙灵面前,轻轻拉住她紧绷的手臂。

“妙灵,你错了。我不想死,我也不是在殉。”

她转看了一眼榻上的宋还旌,又看向窗外云密布的天空,声音轻柔:“我这一生,虽然不长,但每一步都走得从心所欲,行志无悔。我活得很圆满。”

她看着顾妙灵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所以我不惧死。若我不幸死了,那是命数,我不后悔。”

“但我不能违背我自己,更不能用别命来达成我的目的。”

顾妙灵看着她。

她想骂她迂腐,想骂她愚蠢。可是面对江捷那双坦无畏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她终于明白,她也是个固执的疯子。

那是她的道,是她安身立命的根基。

顾妙灵的肩膀垮了下来,眼眶通红。她别过,不再看江捷,声音沙哑得厉害:“……药煎好了,我去端。”

这是妥协,也是成全。

江捷微微一笑:“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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