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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尘】(22-31)(2 / 2)www.ltxsdz.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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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瞬才聚焦,发现自己正靠在灰鸦怀中,他的一只手还贴在自己背心,传来温热的暖流。“怎么了……”她的声音虚弱无力。

“你中了毒瘴。”灰鸦言简意赅,收回手掌,仔细观察她的面色,“现在感觉如何?”

江捷只觉得脑依旧昏沉,四肢乏力,但意识已清明许多。她猛地想起什么,急道:“我的背篓……”

灰鸦将背篓递到她手边,语气短促:“里面有药?”

她迷迷糊糊地点,指尖在篓中摸索,摸出两味叶片宽大、边缘锯齿的药,又摸出一小包暗红的根茎,声音断断续续:“紫背天葵……嚼碎敷舌下……血根……煎水……”

灰鸦接过,二话不说,将紫背天葵塞进自己中嚼烂,江捷半睁着眼,任他指尖撬开自己齿关。药汁苦涩,她皱眉咽下,咳了两声,气息渐稳。

血根被他就着溪水简单煮沸,盛在竹筒里,一喂她。江捷喝完,药力渐渐发挥作用,她只觉得一清凉之意散四肢百骸,驱散了那滞涩的昏沉。倦意再次袭来,她低声道:“我……再睡会儿……”话音未落,便又沉沉睡去。

这一次,她的呼吸明显变得平稳悠长。灰鸦探了探她的脉息,知毒素已得到控制,心下稍安。夜风寒凉,他重新将她揽怀中,让她背靠自己胸膛,外衣掀开覆在她肩,挡住夜的寒风。火堆重新燃起,火光照不亮断崖下的黑暗,却照亮她苍白的侧脸。

晨光再次透过林间的缝隙洒落,鸟鸣清脆。

江捷醒来时,仍被灰鸦圈在臂弯里,背脊贴着他胸膛,听得见他心跳沉稳。外衣覆在她肩,带着他的体温与淡淡的熟悉气味。她睫毛动了动,抬眼,正对上灰鸦垂下的视线。

“感觉如何?”他问,声音带着一丝晨起的沙哑。

江捷没有立刻回答,双臂却先一步环上他腰,在他怀里微微侧了侧身,调整成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才慢悠悠地说:“不太好。”

灰鸦眉心立刻蹙起,揽着她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语气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可还要用别的药?”

感受到他骤然绷紧的力道和话语里的紧张,江捷轻笑出声,气息拂过他颈侧:“我开玩笑的,你抱太紧了。”

灰鸦指尖一顿,松了力道,却没完全放开。江捷仍环着他,脸颊贴在他胸前,鼻尖几乎碰到他锁骨。她抬,自下而上看他,晨光勾勒出他硬朗的廓,眉骨、鼻梁、下颚线条分明,以及那双总是过于沉静的眼眸。

像是刻意回避这过于直接的注视,灰鸦移开了视线,望向逐渐明亮的林间。

静谧中,江捷忽然用琅越语,轻声说了一句什么,语调柔软,带着试探。

灰鸦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终于与她对视:“什么?”

这一低,两的视线便直直撞上,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

江捷睫毛微颤,眼底有淡淡的笑意:“没什么。”

灰鸦静了片刻,喉结轻滚,声音放得很低,几乎被风声掩去:“我其实听得懂琅越话。”

江捷一怔,随即恍然——他的“什么”二字,不是因为不解,是因为惊讶。

短暂的沉默在两之间流淌,空气仿佛也变得粘稠。片刻后,灰鸦看着她,用那惯常的、听不出绪的声线,清晰地回答:

“可以。”

她依言起身,因受瘴气侵扰,没有痊愈,身上还有

些发软,却并未离开他怀中,反而更近一步,双手轻柔地环上他的脖颈,随即仰起脸,将自己柔软的双唇印上了他的。

灰鸦的身体在她靠近的瞬间便绷紧了。他的手依旧停留在她腰侧,甚至算不上是一个拥抱的姿势,更像是不知该如何安放。他浑身僵硬,一动不动,唯有眼睫低垂,沉默地、近乎隐忍地,感受着那两片温软覆上自己的唇。

江捷觉得,自己仿佛在亲吻一座有温度的石雕。她想起琅越族孩童冬里常玩的游戏——将石子投火中烤热,用来暖手。那石子初时熨帖温暖,却很快便会散去暖意,重新变得冰冷。此刻的灰鸦,给她的感觉便是那温暖的石

她并未停留太久,只是轻柔的触碰,便稍稍退开,依旧维持着环抱他的姿势,望潭般的眼底。

“你有妻子吗?”她问,声音很轻。

灰鸦的视线投向远处朦胧的山色,回答得脆:“没有。”

“那……”江捷顿了顿,目光不曾移开,“你有没有意中?”

这次,灰鸦低下了,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声音平直,辨不出绪:“你想问什么?”

江捷迎着他的注视,没有丝毫闪躲,声音清晰而平静:“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山风拂过,带来林叶的轻响。灰鸦沉默地与她对视了片刻,脸上表还是紧绷。最终,他还是移开了目光,望向已然变成焦炭的篝火余烬,给出了答案:“没有。”

27、秋林尽染问归处,始知此君负烽烟

第六,他们沿着愈发清晰的山径下行,眼前豁然开朗,终于再次踏上了苍青山脉中那条蜿蜒的主路。时值秋,山间层林尽染,枫叶如火,不少树木的叶片也已转为明亮的金黄,在晴朗的天空下,织出一幅绚烂而俏丽的秋山景。

重返主路,脚下平坦,行进的速度顿时快了许多。然而,随着西沉,天色渐渐暗淡,距离山脚却仍有几个时辰的行程。两都无意在夜色中冒险赶路,便寻了一处较为平坦开阔的林地,决定再宿一夜。

篝火再次燃起,橘红色的火焰跳动着,照亮了周遭一小圈林地,发出轻微的哔啵声响。江捷抱着膝盖,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火焰上,似乎在出神。灰鸦则靠坐在一旁的树上,闭目养神。

寂静在两之间蔓延,只有火声与远处的虫鸣。过了许久,江捷忽然抬起,望向灰鸦被火光勾勒出的侧影,轻声问道:“下山之后,你要往哪里走?”

灰鸦沉默了片刻,眼睫未抬,声音低沉地吐出三个字:“平江城。”

江捷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带着一丝雀跃之色:“我也是去平江。”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片刻后才继续道,语气比先前更为郑重认真:“我是标王之。先前不言明,并非刻意隐瞒……我们琅越,素来不论出身门第,只论心迹投合。”

平江城,以贯穿磐岳、潦森两国最终海的平江为名,正是潦森国的王都。而现今潦森国君单名一个“渌”字,标王,正是国君渌的同胞兄长。

灰鸦闻言似乎微微一怔。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在火堆旁弥漫开来,持续了许久、许久,久到江捷几乎以为他不会回应时,他才慢慢抬起,目光沉静地看向她,一字一字,清晰地说道:“我是宋还旌。最新地址 .ltxsba.me”

江捷顿时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脸上血色尽褪,声音因惊骇而拔高:“什么?!”

宋还旌。这个名字她绝不陌生。不久前磐岳与宸朝于山雀原发激战,正是这位名叫宋还旌的宸朝将领,以一场出其不意的奇袭,从磐岳国手中夺下了那片蕴藏金矿、引发争端的高地!

以他这样的身份,宸朝的主将,此刻竟孤身出现在毗邻潦森的响水山中,坦言要前往潦森王都平江城……

江捷呼吸骤然急促,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方才的温和亲近然无存,语气里隐有戒备:“你去平江城做什么?”

宋还旌迎着她审视的目光,语气依旧平稳:“求药。”

江捷眉心紧蹙。

他继续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被磐岳毒箭中的我朝士兵,伤溃烂,难以愈合。此毒令痛苦难当,却不致命。军医钻研数月,至今未能配制出解药。”他顿了顿,报出一个确的数字,“军中受此毒伤折磨者,现有四百六十一。中此毒这,生不如死,不断央求他终结自己命。我出来至今六,四百六十一减少多少,我不想去算。”

江捷紧绷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缓缓坐回原地,“即使这样……”

她咬了咬牙,语速极快:“即使这样也绝不可能!绝不会有给你解药!”

江捷脸上充满混与不安,夹杂着一丝愤怒。宋还旌的目光慢慢从她脸上移开,重新投向眼前跳跃不定的篝火,火光在他邃的眸子里明明灭灭。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硬朗,也格外平静。在一片令窒息的沉默后,他淡淡开,声音不高,却很坚定:“镜分之约,我亦有闻。但总要一试。”

琅越族于七百年前立国青晟,据山林、谷地、滨海三合之地,林麓之饶、稼禾之丰、渔盐之利,皆出一域。青晟国名正是得名于山青、禾青、水青。

两百年前,昊王晚年,国势正隆,双子苍与澜,皆贤能仁厚,通晓三合之务,得民心。两难分轩轾,昊王祭告先祖,与三合长老商议三三夜,乃制镜分之约:“裂土不分祀,殊域而同文。山河为手足,永世无相侵。”

此后,苍王承西境山岳之固,立国磐岳;澜王继东境海川之流,立国潦森。双分二国各具山林、谷地、滨海之地,各置官署,互通市易,边境不设防,民犹称琅越族、青晟

江捷脑中思绪飞转,磐岳与潦森血脉相连,宸朝是侵占磐岳国土、令磐岳将士流血的死敌,潦森民绝无可能向敌国提供解药。

他此行,非但注定徒劳无功,一旦身份露,更是自投罗网,危机四伏。

在宋还旌那句“总要一试”之后,两之间陷了彻底的沉默。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两张各怀心事的脸庞。

过了很久,久到火焰都矮下去一截,需要添柴了,江捷才望着跳动的火苗,慢慢开:“我可以带你去见我叔叔,渌王。”她停顿了一下,强调道,“但我不会为你说项。”

这已是她能做到的极限。基于对伤者的不忍和对他的信任,为他引路;但基于家国与族群的立场,她不能,也不会为他游说。

宋还旌转过,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火光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他沉默片刻,郑重地吐出两个字:“多谢。”

这一夜,江捷躺在地上辗转反侧,脑海中思绪纷,久久难以成眠。宋还旌也只是静坐在火堆边,添柴,守夜,目光沉凝地望着无尽的黑暗,未曾阖眼。

下山,路途变得平坦,但两之间的气氛却比在崎岖山路上时更为凝重。依旧是同行,却一路沉默。

江捷看起来比他更为心事重重,眉紧蹙,始终未解。

一路向着平江城行去,越靠近潦森腹地,氛围便越发明显。自宸朝与磐岳战事开启后,潦森国内已鲜少见到宸朝的身影。宋还旌那与本地迥异的身形气质与中原面容,引来了许多探究、疑虑,甚至是隐带敌意的侧目。

这些目光如芒在背,江捷看在眼里,忧在心间。最终,在一处城镇落脚时,她寻来了一套潦森的寻常服饰,递给宋还旌。

“换上吧。”她言简意赅。

宋还旌没有多问,依言换上。粗布衣衫掩去了他几分锐利,虽仍难完全融,但至少不再那般扎眼。如此,又行了几,那座倚靠平江、繁华而忙碌的潦森王都——平江城,终于近在咫尺。

作者的话:镜分之约的台语版,江捷会唱这条歌,准做有看(老实讲是家己创来爽的):

咱青晟住佇遮七百冬啊!

北爿是崁崁的青嶂山,中央是泅水的锦绣川,南势是看会着海翁的月牙湾。

山林予咱柴,平洋予咱米,大海予咱盐。

咱的囝仔自细汉就知影——活,着认真活;死,着为值得的代志死。

昊王老的时,两个后生阿苍、阿澜拢真敖。

阿苍的体亲像石,倚会牢;阿澜的喙水亲像水流,变窍足紧。

百姓佇街路尾讲:“欲掠哪一隻来做王?两隻拢足好,敢若天公伯咧创治!”

昊王佇祖公厝三三暝,出来对大家讲:“勉强的糅袂甜,强挽的瓜袂芳。山有山的路,海有海的步,咱毋通为着王冠拍断亲骨。”

就按呢,将国土分两半——西爿予阿苍,号做磐岳;东爿予阿澜,号做潦森。

两家犹原共祀一个祖公妈,边境的查埔囝仔照常泅水过溪去斗阵。

到今犹佇流传的镜分古谣:

“共鼎分食毋是散,共祖分家亦是亲。

山崙若无向大海,哪会有时阵透南风?”

28、君王一语断生机,医者心系两难局

王宫偏殿,门扉紧闭,侍从皆已被屏退。殿内只剩下高踞主位的渌王,以及站在下首的江捷与宋还旌。气氛凝重。

渌王严厉的目光首先落在江捷身上,开便以琅越语训斥,声音低沉却尽显长辈威严:“江捷!你自幼聪慧,当知亲疏远近。引宸朝大将直王都,你将你父母、将我潦森与磐岳的血脉谊,置于何地?”

江捷脸色发白,指尖掐掌心,却不反驳解释。

身侧的宋还旌反而上前半步,同样以清晰而标准的琅越语回应道:“渌王陛下,是在下强求江捷姑娘引路,一切过错在我,请勿责怪于她。”

渌王眼中厉色一闪,猛地一拍案几,以中原话语怒斥道:“放肆!你宸朝兵马侵我琅越亲族之国土,烽烟未熄,怎敢在此言我琅越之语!”

宋还旌闻言,并未退缩,转而使用了中原官话,声音沉稳而清晰:“陛下,百年前中原刊印的坤舆志略图册之上,山雀原东境确标注为我朝辖地。此乃历史旧案,各有依凭。”

山雀原之地,归属本就模糊,东境居住大宸,近一百多年间逐渐搬去更为繁华的七溪城,磐岳便逐渐越过小溪,定居在东岸。如今争端,大宸持历史旧图为依凭,磐岳秉居住事实依凭,各具一词。

他不待渌王再次发作,话锋陡然一转,将姿态放低,拱手一礼,语气也变得恳切:“然而,在下此番冒死前来,并非为了争执疆土旧案,更非为了与磐岳的战事。”

他抬起,目光坦然地迎向渌王审视的眼神:“在下是为求药而来。”

殿内为之一静。渌王凌厉的目光稍稍收敛,但警惕之色未减,面色冰冷,却未再阻拦他说下去。

宋还旌吸一气,慢慢道来:“在下此番前来,只为军中四百六十一名伤卒,求得一线生机。他们所受磐岳之毒,伤溃烂,数月不愈,夜痛苦难当,生不如死。军医束手,此毒酷烈异常,有伤天和。”

“陛下乃一国之君,明察秋毫,当知兵者乃凶器,然士卒何辜?彼辈不过听命而行,如今却在承受远超战阵之伤的折磨。”

最后,他抛出那个思熟虑的提议,语气郑重:“若潦森愿提供解药,我朝愿以此为契机,与磐岳商议,暂停戈,此非乞怜,实为避免两国更多士卒,再受此战祸之苦。”

“宋还旌此言,可对天。所求者,唯愿生灵免于涂炭之苦。望陛下圣裁。”

宋还旌的话语在空旷的殿内回,那份基于道的恳切与看似双赢的提议,确实在瞬间动摇了殿内凝滞的气氛。

然而,渌王眼中的波澜仅持续了一瞬,便迅速归于潭般的沉静与冰冷。他身体微微后靠,倚在王座之上,目光如炬。

“宋将军,”渌王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之前的怒斥更显疏离与威严,他的中原话语同样说的很好:“你巧言令色,将攻城略地之果,轻描淡写为士兵之苦。山雀原烽烟因何而起,你我都心知肚明。若非你宸朝贪图金矿,背弃百年相安之实,悍然兴兵,又何来今伤卒之痛?”

他抬起手,止住了可能出现的辩驳,继续说道:“潦森与磐岳,血脉相连,盟誓如山。在磐岳将士亦为你宸朝刀兵所伤,血流未之时,你要我提供解药,资我血亲之敌?”他缓缓摇,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此例一开,我有何颜面立于祖庙之前,有何资格再为琅越一族之君?此事,绝无可能。”

最后,他的目光扫过宋还旌,落回江捷身上一瞬,带着警示,下达了最终的命令:“至于阁下,念在

你孤身前来,未曾隐匿身份,姑且算得上有几分胆色,本王不予追究,亦不行扣押之举。”

“但平江城不欢迎你,潦森国境不欢迎你。”他的声音陡然转冷,“限你一之内,自行离开平江城,离开潦森国境。逾期不出,或再生事端,则视同细作,届时刀兵相见,绝不容!”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渌王的此言断绝了宋还旌所有的努力与期望。

他借助江捷踏此地的第一步,便已注定了这功败垂成的结局。

潦森绝不会向宸朝提供解药,即使是不在殿内供职的游医,也绝无可能替宸朝士兵治伤。

宋还旌必须在明落前离开潦森国境。他从王宫出来时,神色依旧是平的,看不出失望,也看不出愤怒,他只是对江捷微微颔首,道了一句:“有劳引路。”

随后,他并未回到客栈,而是选择暗中在城中一处僻静的小巷处租下了一间简陋的民房。渌王限他一之内离境的命令,他显然无意遵守。求药不成,他便想非法滞留在平江城,寄望于能找到私下的游医或药商,完成他的使命。

他向江捷坦言了他的打算,并恳请她代为引荐。

江捷并未立刻回应,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

随后?江捷回到标王府,迎接她的是父亲标王和母亲的忧虑与诘问。他们已听闻儿擅自将宸朝主将带王宫求药之事。

标王坐在主位,面色沉静:“江捷,你可知你今之举,置你家族于何等境地?”

江捷低,将一路上的遭遇和盘托出:“阿爸,儿知错。但路上我遭追杀,是宋还旌出手相救,他绝非无。”

他也听说这事,手指轻轻敲了敲案几,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语气冷厉:“追杀?你可知那追杀者是何?那是来自宸朝七星楼的顶级杀手。宸朝狡诈多智,你又如何能确定那杀手不是他宋还旌故意引来,只为博取你的信任,以我王城?”

江捷猛地抬起,那份带着血腥气的救命之恩,在父亲冷静的剖析下,瞬间变得模糊而可疑。她张了张,却无话可说。

母亲蓝夏则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语重心长:“孩子,宋还旌非我族,他所求之事,牵扯的不仅是两国安危,更是你族的血泪。求药的事,你就不要再管了。我知道你向来心软,但是对于此事你绝不可动摇。”

谈话无果而终。

江捷回了房间,熟悉、安慰、舒适的所在,她却依然坐立难安,夜不成眠。

平江城的秋色,带着水汽的温润。屋檐低垂,秋雨绵绵,她的心神也如这天气,湿而纷。她一遍遍翻看医书,试图从熟悉的药理中找回一丝安宁,可无论如何都无法静心。

不义之师,何须垂怜?

宸朝侵占磐岳国土,使琅越亲族流血牺牲。渌王的拒绝是合乎王室体面与家国大义的必然。那些是手持兵戈的敌,他们的痛苦是这场战事带来的果,不该由潦森来承担。她既然生长于潦森,首要职责是忠于她的族,绝不能做资敌之事。若她踏出一步,便是背弃祖宗盟誓,辜负亲族信任。

然而——

病苦面前,众生平等。

她想起自幼习医,族中长老的教诲:“凡为医者,救乃是本,不问其贵贱亲疏,怨仇善恶。”那四百六十一,已不再是战场上的兵卒,他们是无辜陷于毒苦的生命,正在遭受非之刑。

她身为医者,有能力解除这种痛苦。如果她因国仇而袖手旁观,任由生命在眼前痛苦、凋枯,那么她所继承的琅越医术、她对生命的敬畏之心,又置于何地?她将如何面对自己的良知?

琅越古训有云:“生不负辰,死得其所。”那些士兵的生命,正被无尽的痛苦虚耗;他们的死亡也绝非死得其所。这分明是一种比死亡更残忍的劫难。而她自己,身负医术,明明有能力减轻这份痛苦,却要因阵营之别而袖手旁观,这难道不是对他、也是对自己“生”的辜负吗?

天明将至。

在渌王勒令宋还旌离境的清晨,她终于做出了决定。

她收拾好行装,悄然离开住处,主动找上了他。

“宋还旌。”她唤他,声音平静,却异常清晰坚定。

他回过身,安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江捷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一字一句道:“潦森不会给你解药。但是,”她吸一气,又重重舒了出来,“我可以跟你去。”

宋还旌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面上却依旧不露声色。

不等他发问,江捷继续说了下去,:“我不是以标王之的身份去,也不是以潦森国民的身份去。我仅以一名医者的身份前去。我会尽力救治你的士兵,但我有一个条件。”

“我只救,不谈国事。我救治的是被痛苦折磨的生命,仅此而已。”

她说完,紧紧盯着他,胸膛因绪的激而微微起伏。

即使现在站在此处,她也不确定自己做的是否是正确的决定。治疗敌国伤病,等同背叛国族。

她考虑过很多后果,此行一去,极有可能再不能为潦森、磐岳两国的琅越所容,但她只是……不能袖手旁观。

她是琅越儿,也是——医者江捷。

29、孤山风冷辞旧名,寒夜共依卸甲胄

江捷与宋还旌同时失踪,两甫一离开平江城,渌王反应迅速,立刻派出亲卫队拦截。

然而,宋还旌与江捷并未选择相对平坦的近路直奔边境,反而再次折返,一扎进了莽莽苍苍的响水山。唯有在这片层峦迭嶂、路径错综的古老山林里,才能最大程度地发挥地利,甩掉追踪者。

他们避开所有已知的主路和山道,在密林、溪涧与岩壁间穿梭,巧妙地掩盖二行藏,甚至布下些许误导的痕迹。

渌王的亲卫虽也是好手,但在茫茫大山中追踪两个刻意隐藏、且极为熟悉山林的,如同大海捞针。

夜色如墨,秋的响水山腹地,寒气刺骨。为避追兵,他们不敢生火,只能借着一处岩石凹陷勉强抵御呼啸的山风。黑暗中,唯有彼此的呼吸声,以及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嗥叫,更添几分孤寂与凛冽。

自与宋还旌离开起,江捷便一直沉默无言。

此刻她抱膝坐在冰冷的岩石上,托腮静静看着远处模糊的山林,一动不动。虽然是她自己做出了救的决定,但那背离家国族亲的负罪感,在黑暗与寒风的放大下,变得愈发清晰尖锐,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是要救,可她同样在心里痛斥着自己是个叛徒。

宋还旌靠坐在她对面的岩壁上,在浓稠的黑暗中,他几乎看不清她的廓,却明白她的谴责与挣扎。

之前他也曾抓过几个潦森游医,不管威还是利诱,他们宁愿自戕也绝不背叛国族,救治大宸伤兵,他只好将他们暂时关押。

他一直在思考,江捷虽然跟他出来了,但她会不会在最后关,也选择以沉默和死亡来坚守那份忠诚?

但直觉告诉他,江捷是不同的。

她一定会救

就在这死寂的、唯有风声掠过的夜里,江捷的声音忽然从黑暗中传来,很低,似乎在风中微微颤抖:“宋还旌,如果你是我,你会救吗?”

宋还旌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久到仿佛连呼吸声都停滞了。

“我不知道。”他最终给出了一个诚实的,近乎残酷的答案。他无法轻易代她的绝境,做出任何轻率的断言。

短暂的停顿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沉,仿佛融了这无尽的夜色里:“攻打山雀原是皇命,不得不受。”他的语气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身不由己的意味,随即,变得更加艰涩,“我亦不希望两国兴战。”

江捷不动,静静听着。

宋还旌的声音在黑暗中继续响起:“二十年前,山雀原发现金矿,战端初启。我父宋春荣,与兄长宋胜旌,奉命出征,一举夺下山雀原,西驱磐岳国民。”

宋春荣、宋胜旌之名,江捷在磐岳也略有耳闻,那是当年令磐岳一度受挫的宸朝将领。

“数年后,磐岳以毒箭之威卷土重来,夺回失地。彼时,大宸国内正值夺嫡内,无暇西顾,山雀原之争,便只能暂时搁置。”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仿佛沉了更的泥淖:“十六年前,我兄长宋胜旌,便是被磐岳毒箭所伤……伤而不死,痛苦难当。”他停顿了一下,才慢慢说道,“我父亲……在那时为我改名‘宋还旌’。便是希望,我兄长能‘还’来,活下来。”

“但他最终还是死了。”

良久,宋还旌才继续,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我母亲怪罪我父亲,认为他为我改名‘还旌’,实则是隐含了兄长一定会离开的意思,是不祥之兆。从此,她与我父形同陌路,视若寇雠。我父旧伤未愈,加之郁郁,不久也撒手寰。”

“而我母亲……她从未在乎过我。”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平静得可怕,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他也毫不关心的事,“她只把我当作兄长的替代品。”

最后,他平静地说,但那话语中隐隐透出的茫然与孤独,在这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今年十八岁,却从来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名字是什么。”

“那,听到你诉说你的母名、父名、自择名的时候,”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我……很羡慕。”

这轻飘飘的“羡慕”二字,却比千钧更重,猛地撞在江捷心上。她忽然明白,眼前这个看似冷硬如铁、肩负重任的年轻将军,内心处,原来也藏着如此重的失去与无法填补的空缺。

他一路的执着,不仅仅是为了军令与责任,更缠绕着一段沉痛的家仇私憾,以及对自身的迷茫。

黑暗中,她看不见他的表,却能感受到那份从未向展露的脆弱。她依旧沉默着,但紧抱双膝的手臂,不自觉地微微松开了。

那份因背叛国族而产生的剧烈自我谴责,似乎在这份沉而个化的悲怆共鸣中,找到了一丝奇异的、可供暂歇的缝隙。

黑暗中,江捷的声音轻柔地响起:“你不喜欢你的名字,是吗?”

回应她的,只有穿过岩缝和枝叶的风声。宋还旌沉默着。

她继续问道:“那……你想好你的自择名了吗?”

他依旧没有回答。黑暗之中,她无从判断他是在思,还是单纯地不愿回应。

过了仿佛很久,久到江捷几乎以为对话已经终结,他的声音才再次传来,平静无波:“你可以继续叫我灰鸦。”

“……好。”她轻声应下。

山的寒气无孔不,没有篝火的夜晚,冰冷仿佛能冻结血。短暂的寂静后,宋还旌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是他一贯的平静风格:“你要过来吗?”

江捷摇了摇

即使在黑暗中看不见,宋还旌也凭借沉默明白了她的拒绝。

短暂的静默后,他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更低:“很冷。”

就这两个字。没有更多的劝说。

这简单的两个字,莫名撞在江捷心上。

她想起他刚刚袒露的过往,那份藏于十多年岁月中的孤独与寒冷,似乎比这山风更甚。

黑暗中,传来衣料摩擦岩石的细微声响。江捷没有说话,但她在冰冷的空气中,缓缓地、迟疑地,挪动身体,靠向了热源的方向。

当她微凉的身体触碰到他时,宋还旌的手默默地环绕上来,用自己的外衣将两一同裹住。这一次,他的怀抱不再像最初那样僵硬,既坦诚、也包容。

他们没有再说话。身体的靠近驱散了部分寒意,而两颗在各自国族重压下挣扎的心,也在这无边的黑暗与寒冷中,暂时寻找到了一处依靠。

30、秋风惊心壮士苦,谁闻残声空号呜

宋还旌与江捷沿着隐秘的溪谷一路疾行,在跨过寒风呼啸的界碑后,悄然进了宸朝的地界。

越过山脉,地势豁然开朗。一片广袤的秋平原出现在眼前,风声不再是山间的呜咽,而是平野的呼啸。在确定摆脱了渌王亲卫的追踪后,宋还旌向天空发出了一道隐秘的信号。

不久,一队轻骑踏着秋风下已现枯色的地疾驰而来,领的是一位身材魁梧、面容坚毅的中年副将,正是宋还旌的心腹——徐威。

徐威翻身下马,见到宋还旌的一瞬,紧绷的面容先是松了一半,随即目光立刻落在了他身旁的

江捷身上。

但他迅速移开目光,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问道:“将军……您找到解药了吗?”

他的目光在宋还旌和江捷之间来回穿梭。

宋还旌语速沉稳,道:“徐威,这位是江捷姑娘。她是我们此行带回的唯一希望,也是唯一能治愈伤卒的。”

他语气一顿,加重了语气:“你无需多问她的身份和来历,她的安全由我全权负责,一切听从我的安排。”

徐威沉声应是:“末将遵命。”

随从牵来了两匹马,宋还旌本以为江捷不会骑马,可与他同骑,只说了一个“你……”

就被江捷截断,她迅速道:“我会骑马。”

翻身上马,骏马飞驰,直奔伤兵驻扎之地。

行至平原之内,十六个巨大的军营帐扎在荒凉的地上。尚未靠近,一浓重的气味便扑面而来,那是药材、血腥气、以及血腐烂的腥臭味混合在一起的黏腻气味,让江捷的呼吸瞬间一滞。

宋还旌放缓脚步,低声对江捷说:“原本是四百六十一,现在只剩四百四十八。每都在减员。”他略微侧身,遮挡住迎面而来的风,声音压得更低,语调沉重:“军医以麻药缓解伤兵痛苦,但麻药有限,连七溪城内都不剩了。如今,他们只能硬熬着。”

江捷的脸色变得凝重。

国族大义、父母规劝、背叛的罪名,在面对眼前真实的、正在被毒素折磨、吞噬的生命时,显得如此遥远、苍白。

她的内心不再有挣扎,所有的心神被瞬间集中。她已不再需要再去问自己这个选择是否正确。

在徐威的引导下,两了一个单独清理出来的小型营帐。营帐内设施简陋,但很净,角落堆满了药材和绷带,显然是为她的到来做好了准备。

江捷没有寒暄,没有休息。她放下随身背篓,立刻脱去外衣,只穿着一身轻便的内衫,向宋还旌道:“带我去重伤营。”

宋还旌点,带着她进了第一顶伤兵营帐。

一踏营帐,此起彼伏的痛苦的哭号、压抑的呻吟和低低的咒骂声,瞬间充斥了江捷所有的感官。营帐内昏暗拥挤,三十名伤兵大多躺在简陋的垫上,伤势触目惊心:被毒箭中的四肢、躯,皮肤呈现出恐怖的暗黑色,伤边缘皮翻卷,渗出黄褐色的脓,散发着骇的腥臭。许多士兵双目紧闭,面容扭曲,紧紧咬着牙关,显然正在承受巨大的煎熬。

宋还旌担心她会被这副间惨景吓住,正欲开安抚。

然而,江捷却仿佛完全没有听到那些哭嚎,她的脸色虽然苍白,眼神却变得更加清明、坚定而锐利。她身上所有不安和犹豫,都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

她蹲下身,俯向最近的一名伤兵,她微凉的指尖准地搭上了伤兵颤抖的脉搏。

“脉象滞涩,气血凝滞,毒素循经脉内腑。”江捷低声呢喃,语速极快。

她仔细观察了伤,用随身携带的银针探溃烂的皮边缘。当银针抽出时,针尖只带了一点点暗沉的蓝色。

“此毒,源自于琅越族的神花夜昙骨。传闻初代越王与花神结合,方得此种,在我们琅越之民眼中,是护国神物。其花瓣可药,药至柔;其根茎蕴含剧毒,毒至烈。磐岳用毒箭所取的,正是夜昙骨的根茎。”

她的声音虽低,但字字清晰:“我们琅越之民,因血脉中流淌着越王与花神的血脉,得以天然免疫此毒。但对于外族而言,这毒素在侵体内后,便如生根发芽,因此难以治愈。”

“灰鸦,要彻底根治此毒,除非拥有我们王室掌握的完整花种,但此花栽种之处,只有王和三合长老会数名长老知晓,连我亦不知。你的不可能、也来不及找到花救。”

她低声道:“我无法根除此毒。此毒有如活物,只能将其驱赶出体外,永绝后患。唯一的办法,是牺牲一指,保全四肢。”

“我带来的夜昙骨花作为药引,将潜伏的蛊毒全部唤醒,再将蛊毒镇压,全部到一只手掌或一根手指上,立刻截肢,才能彻底清除。过程中他们会经历比现在更剧烈的痛苦,然后是清醒的截肢。你必须保证,他们能承受得住,且不会抗拒。”

“我需要来帮我,一旦毒素成功集中,必须在半柱香内完成截肢和止血。你需要找来稳妥可靠的大夫,越多越好。”

她迅速列出了一张长长的药单,到宋还旌手中,药单上大部分是七溪城和周边城镇常用的药材,但用量惊

“这些药材,必须为我找来。”

宋还旌和副将快速找来了许多药材,并自七溪城和周边迎请了许多大夫。

江捷首先对病最凶险的伤兵进行施救,军营后方被清理出临时药庐。珍贵的夜昙骨花被磨成细末,配大量购回的烈药材,调制成内服的引蛊药剂与外敷的药物。

药剂的起效立竿见影,伤兵体内的夜骨蛊被花药引的猛烈药所激怒,开始在血中疯狂窜动。一时间,营帐内的哭号与呻吟陡然升级,变成了更加撕心裂肺的嚎叫与凄厉的诅咒。

江捷保持着绝对的清醒。她和留下来帮忙的军医以及来自七溪城的大夫们,已经快两一夜未曾合眼。

那些年纪大些的七溪城大夫,本是怀着救死扶伤的仁心而来,却被这种以毒攻毒、以痛断痛的残酷疗法彻底震慑。不仅体力不支,神更是临近崩溃。

伤兵被强行压制在简陋的桌台上,身强力健的士兵们用绳索和身体,死死地将他们绑住或压住,以防他们在剧痛中挣脱反噬。

一旦江捷根据脉象和毒素的颜色变化,确定蛊毒被成功至末端——无论是手指、手掌还是整个手臂,她便立刻下达截肢的命令。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药香和汗水的味道。许多来帮忙的士兵和大夫,在亲眼目睹这种清醒状态的截肢后,忍不住将扭向一边。

江捷再未踏出过这片伤兵营区。时间对她而言,失去了昼夜的意义,只剩下一条条需要挽救的生命。

眼眸下的青黑重,原本就单薄的身形更是清减。她几乎不怎么说话,偶尔极度疲惫时,也只是靠着营帐立柱合眼片刻,稍有动静便立刻惊醒,再次投救治。

宋还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命按时送去饭食,虽知她多半食不知味,甚至常常忘记。他劝她休息,哪怕几个时辰也好,但她只是简单快速地说:“不用。”

他只能沉默地调动一切资源,确保药材、手源源不断,成为她身后最稳固的支撑。

整整十四天。

当最后一名重伤员的截肢伤被妥善包扎,高烧终于退去,转为平稳的沉睡后,一种异样的寂静笼罩了营地。他们肢体残缺,却已脱离了剧毒的折磨。曾经的痛苦号叫,如今只剩下低微的、劫后余生的呻吟。伤虽然残忍,但毒素已清,创面正在被妥善包扎。持续了半月之久的哀嚎,第一次真正停歇下来。

江捷站在最后一座营帐的门,望着眼前终于得以安眠的伤兵,一直紧绷如弦的神骤然松弛。

疲惫瞬间涌来,她甚至来不及走到旁边的休息处,身体晃了晃,便软软地向后倒去。

一直守在不远处的宋还旌,在她摔倒在地之前,稳稳地将她接怀中。她已彻底失去意识。

他打横抱起她,走向那个早已为她准备好、她却几乎未曾使用过的营帐。

徐威快步跟上来,看着将军怀中那张苍白如纸、却奇异地平静的脸,低声道:“将军,四百四十八,除十三因救治前毒素已心脉,回天乏术外,其余……皆已保住命。江捷姑娘她……”

宋还旌没有回,只是将怀中的护得更稳,隔绝了外面初冬的冷风。

他低看了一眼怀中沉睡的子,“她需要休息,任何不得打扰。”

31、金凿除石壁名,故携怨带怒来

江捷醒来时,已是次正午。

营帐内温暖燥,是她连来睡得最、最踏实的一觉。这一觉睡得极沉,连梦都没有做一个。她睁开眼,盯着帐顶粗糙的麻布纹理发了一会儿呆,身体那种透支后的酸软感虽在,脑中那根紧绷了多的弦却终于松了下来。

她缓缓坐起身,帐外传来低沉的马嘶和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营地一片寂静,再无前些子撕心裂肺的嚎叫,长风吹过营帐,带起一片呼啸之声。

她披衣起身,正欲掀帘而出,手刚触到厚重的毡帘,动作却猛地顿住。

帐外有在说话。

那声音极熟,却又极陌生。说的是潦森地道的琅越话,听起来却冷硬又疏离。

“……宋将军。在下是奉王命前来,所言所行皆代表潦森。烦请将军回避,使者公务,不便外旁听。”

江捷的心脏猛地一缩,甚至来不及思考,手已经先于意识一把掀开了帘子。

刺目的秋阳涌,让她眯起了眼。

营帐前,宋还旌背对着她,左肩的衣衫半解,显然正在换药。而在他对面几步之遥,立着一个身着青色长衫的身影。

身形清瘦,眉目清俊,只是此刻那张熟悉的脸上,挂着她从未见过的冰霜。他手中死死攥着一卷未展开的文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青禾!”江捷脱而出,声音中惊讶得有些颤抖。

青禾闻声,身形微僵。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江捷脸上。

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也没有直白的怒火。他的眼神像是一潭死水。

“江捷。”他微微颔首,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像是在叫一个陌生,“时隔多,你做了何事,医会已然知晓。”

只这一句,便让江捷如坠冰窟。

他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转向宋还旌,语气疏离:“将军,请。”

宋还旌看了江捷一眼,并未多言,默默拉好衣襟,大步走出了营帐范围。

风卷着枯在两之间无力摇晃。

青禾待宋还旌离开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垂下眼,地吸了一气。

“我此番前来,是以潦森使者的身份,代表王室与三合长老会,向你传达一项共同决议。”他的声音是琅越族之间惯用的柔软语调,但此刻却冷硬如铁,“这项决议,原本应由渌王指派他。但我想,由我来转达,或能让你清醒得更彻底一些。”

他没有将文书掷在桌上,而是缓缓展开,露出其上鲜红的印章和肃穆的琅越古文字。

“江捷。你可知,你此行,已触犯镜分之约的底线?”青禾抬起,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忍与痛苦,“磐岳国王亲自问罪,你父母与长老会……已无力保你。”

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经王室与三合长老会公议,即起,你被——石壁除名。”

江捷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脸色瞬间苍白。石壁除名,这四个字带着足以将琅越逐出族群、斩断根基的力量。

在琅越族,石壁除名乃是重罚。石壁,是琅越数百年来用于刻记家世谱系的载体。数百年前,虽有宸朝的造纸术传,可供纸墨记史,但磐岳与潦森两国的琅越族,无论王室还是普通家族,都有将血脉谱系刻于石壁的习俗,两国石壁上的王室谱系,自两百年前镜分之约分国开始,便一脉相承,完全相同。

石壁除名,意味着从今往后,无论是磐岳还是潦森,琅越族中再无“江捷”此

“这是对你背弃祖宗盟誓的惩罚。”青禾的声音低沉而艰涩,“除此之外,你将永世不能踏磐岳国境。”

宣读完毕,他将文书放在桌上,眼眶发红,死死地盯着她,仿佛在等她一句辩解,或者一声痛哭。

但江捷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良久,才缓缓开,声音飘忽得像要散在风里:“青禾,你跟我来。”

她没有等青禾回答,率先掀开帐帘,朝着那片伤兵营走去。

青禾僵在原地,满腔的质问卡在喉咙里,只剩下强烈的失望和无法理解。他想骂她糊涂,想在此地与她进行一场痛彻心扉的辩论,想骂她为了一个中原男毁了自己,彻底骂醒她,可看着她那熟悉的背影,他最终还是咬着牙跟了上去。

江捷将他带了伤兵营中。

还没走近,一混杂着血腥、脓臭、药苦和汗馊的味道便扑面而来,浓烈得让作呕。青禾下意识地掩住鼻,眉紧锁。

而当江捷掀开第一顶营帐的门帘时,眼前的景象让青禾浑身一僵,如遭雷击。

营帐内光线昏暗,数十名伤兵躺在铺上,空气浑浊得令窒息。青禾只看了一眼,便觉皮发麻。

那些……有的少了手掌,手腕断处裹着渗血的厚布;有的整条小臂都没了,袖管空地垂着;更有甚者,半边肩膀塌陷,只剩下一具残缺的躯壳。

没有撕心裂肺的嚎叫,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呻吟,和因剧痛而粗重的喘息,像是一群濒死的野兽在苟延残喘。

江捷没有回看青禾,她快步走到一名伤兵床前。熟练地解开染血的绷带,检查伤况,清理、上药、重新包扎,动作准、迅速而轻柔。她穿梭在营帐之间,依次为需要换药的士兵处理伤,仿佛青禾不存在一般。

青禾僵立在营帐门,眼睁睁看着江捷为一个个伤兵换药。

青禾站在门,脚像生了根一样无法挪动。

他和江捷同是医会学子,自然知道夜昙骨的毒,那是文字记载的“蚀骨之痛”。可文字终究是苍白的,当这血淋淋的现实摆在眼前——断肢的惨状,士兵脸上因痛苦而扭曲的五官,空气中令作呕的腥臭……

这才是“夜昙骨”。这才是战争。

江捷处理完最后一个伤兵,直起腰,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当江捷为营帐最后一个士兵包扎完毕,起身走出营帐时,青禾的脸色已难看到极致,身体微微有些颤抖。

“琅越血脉有越王与花神庇佑,不受夜昙骨毒影响。”她的声音很轻,却在这死寂的营帐里振聋发聩,“但青禾,这世上除了我们,还有很多。此毒之苦,非我族所能想象,它令生者比死者更痛苦。”

她抬望向他,目光平静而坚定:“学医之时,长老教过我们,救不问贵贱亲疏,怨仇善恶,我……无法坐视。”

青禾的脸色难看至极,嘴唇微微颤抖,拳紧紧地攥着,那双总是带着飞扬神采的眼睛此刻死死瞪着江捷,指甲几乎要刺掌心。他的脑海中翻腾着无数驳斥的话语:医者仁心,可你首先是琅越的儿!他们是侵略者!

但他最终没有说出声,愤怒、痛心和一丝几不可察的动摇全部凝固在脸上,变成极度难看的僵硬表

江捷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一字一句,清越如击磬石:“青禾,我不后悔。”

青禾的身体猛地一僵,彻底失去了反驳的力气,唯独脸上那份难看的神色,丝毫不减。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孩,那个曾经和他一起在山林里采药、一起爬在树顶吹风看星星的好友江捷……那个熟悉的、现在却又陌生的江捷……

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却又让他无法恨起来的医者。

江捷的眼神充满柔和与恳切,她知道自己伤透了这位朋友的心,近乎哀求地看着这位他。

“青禾,我知道你恨我,但请你告诉我阿爸阿妈,我在这里过得很好,请他们不用担心。”

他没有接话,没有承诺,没有道别。只是用一种混杂着愤怒、失望和某种复杂悲哀的眼神最后看了她一眼,猛地转身,也不回地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军营辕门之外。

江捷追到帐,看着那个青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风沙里。

她站在那里,像一座风化已久的石像。

直到肩上一沉,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衣披了下来。

她微微侧,靠向他传来的些微暖意,轻轻闭上了眼睛。

“他说了什么?”宋还旌的声音低沉,打了她周遭凝固的寂静。

江捷没有立刻睁眼,只是将身体的重量更多地倚向身后唯一的支撑。过了片刻,她才开,声音涩:“我已被石壁除名,”她顿了顿,“终身不得境磐岳。”

话音落下,宋还旌揽住她肩膀的手臂收紧了一瞬。他想说些什么——或许是“抱歉”,或许是“你不该承受这些”,又或许是其他。

可所有的言辞在唇齿间滚过一遭,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这样的伤痛,岂是几句轻飘飘的安慰能够弥合的?

子还要过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江捷照常起身,用药,巡视伤兵营,为那些截肢的兵士检查伤愈合况,调整药方。她依旧冷静、利落,她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伤兵的善后事宜,清点药材库存,记录每一个康复士兵的状况。她说话的语气平稳,脸上看不出悲喜,仿佛“石壁除名”不曾影响她分毫。

战事已了,秋风一卷过枯叶。

随着最后一批伤兵的伤稳定下来,军营里弥漫多的血腥与药气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初冬平原的萧瑟与冷寂。伤兵营已不复往的哀鸿遍野,大部分士兵已经归队。空气中那浓重的血腥与药味,终于被清冷的冬气息取代。

返京的调令到了。

傍晚,残阳如血。

宋还旌来到江捷暂居的营帐外。她正坐在帐前的小凳上,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分拣着晒药,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显得格外纤细单薄。

他在她身旁站定,影将她笼罩。江捷没有抬,手上的动作却慢了下来。

沉默了片刻,他低沉的声音响起,没有迂回:“我要回京师了。”

江捷的手指微微一顿,捏着一片枯叶,没有应声。

他继续道,语气平稳,却比平更加慎重:“京师,医馆药铺林立,疑难杂症汇聚,更有宫廷典藏医书。你的医术,在那里能有更多施展之地,也能进更多。”

然后,他略微停顿,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声音放缓了些:“你,可愿随我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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