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条
命,未能迟滞他半步。
他一脚踹开寨主房门。
肥硕的身躯正压在楚玉锦身上,撕扯她早已凌
的衣襟。她的手腕被死死摁住,唇上咬出了血痕,眼底却只有一片冰冷的倔强,没有匪首期望看到的恐惧与泪水。
她并不十分害怕。匪徒求财,不会轻易伤她
命。至于这正在发生的肮脏事——她清楚,错的、邪恶的是身上这个
,不是她。这念
像根坚硬的骨
,
撑着她的脊梁不曾弯折。
她没有哭。
直到房门轰然
开,那个熟悉的身影裹着夜色与血气闯
。
她知道她不会死在这里。她知道一定会有
来。
却在看见他的一瞬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莫名地感到脆弱。
慕容庭只觉得心脏骤然停滞,向来握剑沉稳的手竟然在发抖。
那一剑快得只剩残影。寨主甚至没来得及回
,剑尖已从后背贯穿前胸。慕容庭手腕猛转,剑刃在心脏处狠狠一绞——他还未明白眼前发生什么,便已命丧黄泉。
剑锋抽出,寨主肥硕的身躯轰然倒地。温热的血点溅上楚玉锦的裙摆,她猛地一颤,像被烫到般缩了一下。
慕容庭甩落剑上血珠,朝她走来。
楚玉锦的目光却无法从地上那具仍在抽搐的尸体上移开。她从未见过死
,更从未亲眼目睹一个活生生的
在她面前被如此利落地终结。胃里一阵翻搅,寒意顺着脊椎爬满全身。
“你杀
了。”她声音发颤,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那双原本倔强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慌
与无措。
慕容庭在她面前半跪下来:“嗯。”他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受伤?”
“没有。”
楚玉锦拢紧被撕
的衣襟,目光落在他染血的剑上,“杀
是重罪,即使他……”
“是我冲动了。”慕容庭打断她,脱下外衣覆在她身上,“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他让她闭上眼睛,自己强忍怒意替寨主穿好裤子。
“还有衙役在另一
救
,我们先走吧。”他横抱起她,在她耳边低语,“闭上眼睛,别怕,我会带你回家的。”
经过外间时,楚玉锦的睫毛在他颈间轻轻颤动,但她始终没有睁眼。慕容庭小心地绕过那些尸体,不让她沾到半点血迹。
阿锦不喜欢他这样。
她不必看见这满地的血腥,也不必知道他的双手沾满鲜血。
月光泼洒在山道上,两侧树影如鬼魅摇曳。慕容庭单手持缰,另一只手紧紧箍着怀中
的腰肢,骏马缓慢在山间走过,夜风刮过耳畔,带着血腥气的凉意。
楚玉锦不适地动了动。
只一瞬,慕容庭立刻勒住缰绳。马蹄扬起又落下,在原地踏出几声不安的响鼻。
“怎么了?”他声音低哑,带着未散尽的杀气,却又在出
时刻意放柔,“身上疼?”
山间路本就难行,她不擅骑马,身上又不适。
是他考虑不周。
楚玉锦没说话,只是将脸埋在他颈窝,很轻地点了点
。
慕容庭翻身下马,动作间带着压抑的滞涩。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抱下来,楚玉锦双手环住他的脖颈,温顺地靠在他胸前。静默地走了一段,她忽然低声说:“我这样难受,你还是背我吧。”
他依言将她转到背上,调整了一个让她更舒服的姿势。楚玉锦安稳地趴着,鼻息间是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那是血
涸后的味道。惊惧过后,疲惫如
水涌上,她眼皮渐渐沉重。
半个多时辰后,楚玉锦从朦胧睡意中醒来,抬眼便望见了漫天星子。
“迢迢银汉截星流。”她看着夜空,轻轻念道。
“纤云弄玉钩。”他几乎不假思索地接了下句,声音低沉而平稳。
“我们很久没在晚上出来了吧。”她将侧脸贴在他宽阔的背脊上,感受着布料下传来的体温。
“是很久。”慕容庭脚步未停,踏碎一地月光,“一年五个月。上次是在我父亲的生辰宴,我们偷偷溜出去看星星。”
楚玉锦轻轻笑了:“你还记得。”
“自然记得。”
她又趴着睡了一会儿,再次醒来时,周遭仍是寂静的山野,只有他沉稳的脚步声和偶尔的虫鸣。
“容容,”她轻声问,“你累不累?”
“不累。”
“那你困不困?”
“我不困。你先好好休息吧。”
楚玉锦便不再说话,只轻轻笑了笑。在这样的夜晚,她的心变得特别柔软,像浸满了温水的棉絮。
“阿锦,”他忽然开
,声音比夜色更沉,“今夜的事,不要告诉别
。”
“我明白。”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忧虑,“只是……其他
恐怕也会知道是你杀了他。”
慕容庭骤然停下了脚步。
那一瞬间,心脏突然滞闷如死。他在想着如何护她周全,而她,竟也在同一刻想着如何包庇他。
“你不用担心这个。”他重新迈开步伐,走的沉稳。
此刻的安宁令她觉得安稳平和,又觉得这寂静美好得让
想要轻轻触碰,心中生出一点无伤大雅的顽皮。她伸出手指,极轻地挠了挠他胸前的衣料。
“容容不要难过。”她的声音贴着他后背传来,带着安抚的暖意,“你来了之后,我真的一点也不害怕了。我已经没事了。”
“……嗯。”
他低低应了一声,背着她,继续走在月色与星光铺就的归途上。
07、红鸾星下清凉夜,共缔鸳盟同绣
楚家府邸内,灯火通明。
楚玉锦的母亲一见
儿被慕容庭安然带回,立刻扑上前将她紧紧搂
怀中,眼泪濡湿了
儿的肩
。一向沉稳的楚父也红了眼眶,背过身去,用袖
擦拭着眼角,喉
哽咽着,半晌才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慕容庭安排了下
准备热水与清淡的餐食,低声对楚夫
嘱咐:“让她用些东西,再好好沐浴歇息,莫要再问旁的了。”
待到楚玉锦回到自己熟悉的闺房,慕容庭却没有立刻离开。他屏退了侍
,走到她面前,指尖轻缓地抚过她脸颊上那道已有些淡去的红肿掌印。
“还疼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楚玉锦摇了摇
,“不痛了。”
慕容庭的目光沉静却执拗地盯住她,又问了一次:“还有没有哪里受伤?”
“没有。”楚玉锦迎上他担忧的视线,语气认真,“真的没有。若有,我定会告诉你,不会瞒你。”
慕容庭这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他替她拢了拢额前的碎发,低声道:“好好休息。今晚一切,只当是噩梦一场,明
醒来,便都忘了。”
楚玉锦垂下眼睫,心中默想:怎么会是梦呢?那静夜山道,那漫天繁星,还有他背脊传来的温度,她一样都不想忘。thys3.com可她明白他的意思,终究是不忍拂逆这份心意,轻轻点了点
。
“我在隔壁,”他最后说道,“有事唤我。”
虽是楚夫
今夜陪宿,慕容庭回到隔壁厢房后,却并未
睡。他凝神细听,直至隔壁传来楚玉锦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确认她已安睡,才悄然起身。
夜色如墨,县衙后堂寝室内,县令被一阵寒意惊醒。
甫一睁眼,便对上模糊的黑色
影。
未等他惊呼,冰冷的剑锋已贴上咽喉,激得他浑身一颤。
“别动,别喊。”
来
声音低沉,裹着夜风的寒意与血腥气。
县令僵在床上,冷汗涔涔而下,借着窗外微弱月光,只隐约看见一个挺拔的黑影
廓。
“黑风寨已平,二十二具尸首留在山上。”那声音毫无起伏,报出的山寨位置、哨岗布置、关押
质的牢房位置,竟比他这县令所知还要详尽。
剑锋微微压下,县令喉间顿时传来刺痛。
“即刻派
上山,收尸,救
。天亮之前,这份剿匪之功就是你的。”
黑影语速不快,字字却重若千钧,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与倨傲。
“你、你是何
……”县令嗓音发颤。
剑锋倏然撤回,黑影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
窗外夜色,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警告:
“若延误时机,走漏风声……我必回来取你
命。”
县令瘫软在床,捂着渗血的脖颈,直至此刻才敢大
喘息。他不知来
身份,却无比确信——方才自己已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他虽胆小迂腐,却难抵这“白捡”的剿匪功劳与随之而来的升迁诱惑,一番权衡,终是压下疑虑,为了政绩,配合地派出了衙役。
夜色浓稠,慕容庭在一家早已打烊的药铺前驻足。
檐下灯笼在风中摇晃,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他静立片刻,随后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掠进院内,指尖寒光一闪,内堂门闩应声而断。
老大夫在睡梦中忽觉颈间一凉,惊醒时只见黑暗中一道模糊的
廓,冰冷的剑锋正贴着他的咽喉。
“避子汤,不伤根本的方子。”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每个字都带着剑刃般的寒意。
“若伤
半分,我先烧你药铺,再杀你全家。”
老大夫惊惧,颤抖着点燃床
的油灯,抓齐药材。
那道身影始终立在烛光之外的
影里,唯有接过药包时伸出的手骨节分明,袖
沾染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待他悄无声息地回到楚家,在楚玉锦隔壁和衣躺下时,天边已泛起一丝鱼肚白。
清晨,他端着煎好的汤药来到楚玉锦房中。楚玉锦经过一夜安眠,
神已好了许多,看着那碗浓黑的药汁便蹙起眉
:“我已然无碍,这药……”
慕容庭温声打断:“昨夜山风侵体,这是驱寒固本的,喝了总没坏处。”
楚夫
也在旁帮腔:“阿锦听话,庭儿一番心意,莫要辜负了。”
见母亲与慕容庭一唱一和,楚玉锦虽不
愿,却也不愿他们再为自己
心,只好接过药碗,乖乖饮下。
安置好楚玉锦,慕容庭回到家中,第一件事便是去见父亲。他直言不讳,要求父亲即刻与自己同去楚家,将原定于明年秋
的婚期提前,越快越好。
“理由?”父亲慕容健捻须问道。
“经此一事,儿子只想能早
、也更名正言顺地护她周全。”慕容庭语气坚定。
慕容老爷看着儿子眼中不容动摇的决意,欣慰颔首:“男子汉大丈夫,理当如此!为父这就去与你提亲!”
提亲过程异常顺利,两家早有婚约,如今更是心意相通。慕容庭与楚玉锦只在屏风后匆匆见了一面,连话都未能说上一句,婚期便定在了一月之后。
接下来,便是紧锣密鼓的备婚。依照习俗,新婚夫
婚前不得见面,否则于礼不合,亦不吉祥。
然而,十余
之间,楚玉锦
对着满屋的红绸与绣样,偶尔就会想起慕容庭的身影。
慕容庭更加按耐不住。他忍了十几
,终是在一个
夜,避开所有护卫与仆
,悄然来到了楚玉锦的闺阁窗外。
他极轻地叩了两下窗棂。
“谁?”屋内传来楚玉锦带着警惕的询问。
“是我。”窗外是他低沉熟悉的声音。
楚玉锦一怔,起身开窗,只见慕容庭立于溶溶月色下。她讶异:“你娘竟然允你来见我?”
慕容庭敏捷地翻窗而
,低声道:“我偷偷来的。”
楚玉锦了然,唇角微弯:“难怪
更半夜,翻窗进来。”
慕容庭不理会她的打趣,目光在她脸上细细巡梭,声音是化不开的温柔:“你最近……好吗?”
楚玉锦坐回桌边,手托香腮,叹了
气:“一点也不好。”桌上灯盏明亮,旁边散
放着几幅绣品和丝线,“我娘如今拘着我在家,整
便是试嫁衣、挑首饰、选胭脂,还要我亲手绣这鸳鸯枕、鸳鸯被,真是无聊透顶。”
见她神态娇憨,言语间虽抱怨,却并无多少
霾,慕容庭眼底最后一丝隐忧终于散去,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点笑意。他拿起桌上那幅栩栩如生的鸳鸯戏水图,目中颇有赞赏:“虽未曾见你拿过绣花针,但想来天赋异禀,才能绣得如此
妙。”
楚玉锦幽怨地瞪他一眼:“那是我娘绣的,要我照着学。”说着,她从绣篮底下抽出一方绣帕递过去,“这个,才是我绣的。”
慕容庭接过来,只见帕子上两只水禽形体怪异,似鸭非鸭,似鹅非鹅,羽毛色彩杂
,他实在没忍住,低笑出声:“我现在看出来了,这确是你绣的。”
“不许笑!”楚玉锦有些恼羞成怒,伸手欲夺,“你家难道缺枕
被子不成?凭什么定要我绣。”
“好了好了,”慕容庭将绣帕举高避开,含笑安抚,“你不愿绣便不绣,届时我们添置新的便是。”
楚玉锦眼睛一亮,随即又像般泄了气,嘟囔道:“你觉得我娘会听你的吗?”
“这倒也是。”慕容庭一时语塞。
楚玉锦不想再纠结于刺绣,换了个话题:“你这几天在做什么?”
“同你一般,试婚服,遴选宴客菜品,手书请帖。”
楚玉锦闻言,整个
无力地趴倒在桌上,下
抵着桌面,闷声道:“我宁愿去选菜写帖子呢……”
正说着,慕容庭神色一凛,低声道:“有
来了!”话音未落,他已如一只敏捷的夜枭,悄无声息地翻身跃上房梁,隐
影之中。
几乎是同时,楚夫
敲了敲门,端着宵夜走了进来。母
二
说了会儿体己话,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慕容庭身上。
楚夫
轻叹:“单说他此次从绑匪手中将你安然救回,这份恩
,就够我们楚家记一辈子了。阿锦,成亲之后,你这孩子心
也该收收了,要好生侍奉夫君。”
楚玉锦小声嘟囔:“凭什么定要我侍奉他……”
楚夫
拿她没法,语气带着宠溺与无奈:“你这孩子,何时才能长大懂事些。”
楚玉锦生怕母亲又要开始长篇大论的说教,连忙借
困倦,明
还要早起刺绣,这才将母亲送出了房门。
慕容庭从梁上轻轻跃下,两
对视一眼,想起方才楚夫
的话,一时都沉默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
半晌,还是慕容庭先开了
,声音低沉认真:“我不是为了要你报恩才和你成亲。”
楚玉锦抬眸向他眼底,不知为何又垂下了眼睑,喃喃说:“我也不是为了要报恩才和你成亲……”
慕容家和楚家在孩子未出生前就指腹为婚,成婚是早晚的事,但婚期提前,楚玉锦即不高兴,也不
愿。还是父母劝了许久才应下来。
但楚玉锦话没说完,慕容庭听她这句,心中那最后一点因“指腹为婚”而产生的不确定与忐忑,霎时间烟消云散,被巨大的喜悦与安定感取代。他雀跃的心
几乎要满溢出来,强自镇定道:“你早些安歇,我……我先回去了。”
楚玉锦踌躇了一会儿:“容容……”
慕容庭看向她:“怎么?”
她的话最终还是没说完,只挥了挥手:“没事,你走吧。”
待他离去,楚玉锦才猛地想起一件顶顶重要的事,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额
。
第二
,她便差心腹丫鬟给慕容庭送去一个锦盒。慕容庭打开,只见里面放着那幅她亲手所绣、颇为混
的鸳鸯绣品,旁边还有一封简短的信笺,上书:
慕容庭拿着信纸,想象着她写下这话时顽皮又理直气壮的模样,不由得莞尔。
是夜,他带着那半幅绣品,再次熟门熟路地翻窗而
,将那绣绷亮在她眼前:“你当真要我……刺绣?”
楚玉锦单手托腮,笑吟吟地望着他:“是呀,既然是两个
盖的被子,要我一个
绣,未免太不公道啦。”
慕容庭挑眉反问:“那请帖也是我一
手书。”
“那你也可以把请帖拿过来,我同你一起写!”楚玉锦立刻坐直身子,眼睛亮晶晶的,“还有那菜品,我也要仔细选!”
“好好好,”慕容庭对答如流,“明
我便遣
将请帖与菜单册子都送过来。”
楚玉锦满意了,立刻将一枚穿好红线的绣花针硬塞到他手中,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神
:“你既能舞刀弄枪,想必这小小的绣花针,也不在话下吧?”
慕容庭看着手中细如牛毛的针,眉
紧锁:“当真?”
楚玉锦不说话,只睁着一双明眸,笑盈盈地望着他。
慕容庭与她对视片刻,终是败下阵来,认命地叹了
气。随后,他竟真的拿起那绣绷,就着灯光,仔细研究起针法走势,然后笨拙却又无比小心地,一针一线地绣了起来。
楚玉锦在一旁看着他专注而略显僵硬的侧影,偷偷抿嘴笑了起来。
08、晓镜新妆结姻缘,红烛低语夜未央
厅堂里的喧嚣声
一阵阵传来,慕容庭面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与宾客周旋敬酒,心下却早已飞向了那红烛高照的新房。待他终于得以脱身,踏着廊下渐
的夜色走向新房时,夜风微凉,吹散了他眉宇间的酒意。他刻意放缓了脚步,试图让那因酒意和期盼而躁动的心
平复下来。
然而,所有的准备都在他推开那扇贴着双喜字的房门时,瞬间土崩瓦解。
满目喜庆的红绸映
眼帘,跳跃的烛光将室内映照得温暖而朦胧。楚玉锦穿着一身繁复华美的嫁衣,层层迭迭的绯色罗裙如云霞铺陈,金丝银线绣出的鸾凤和鸣图案在烛光下流光溢彩。一方绣着鸳鸯的红盖
,将她的容颜与他的视线隔绝开来。
慕容庭的心跳骤然失序,如擂鼓一下重过一下,撞击着他的耳膜。他忽然觉得唇舌一阵
涩,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缓步走近,向来握剑沉稳、足以劈山断
的手,在触碰到那柔软盖
边缘时,竟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
吸一
气,轻轻将那方红绸掀起。
盖
下,是一张令他心魂动容的容颜。
烛光在楚玉锦清澈的眼底跳跃,仿佛落
了万千星辰。他看得心魂俱震,一时竟忘了言语。
楚玉锦却在他怔神的片刻蹙起了秀眉,率先开
,声音里带着抱怨:“你怎么这么久才来?我身上都坐僵了。”
她分明是在抱怨,字句里透着不耐,可听在慕容庭耳中,却总觉得悦耳动听。
他耐心地温声解释道:“前
宾客敬酒,耽误些时间,让你久等了。”
楚玉锦眨了眨眼,面上掠过一丝讶异。她本以为他会如往常般与她斗上几句嘴,没想到他今
竟这般……退让。她正暗自嘀咕,便听慕容庭又道:“我们该喝
杯酒了。”
“等等!”楚玉锦抬手制止,指了指自己
上那顶缀满珍珠宝石、流苏摇曳的沉重凤冠,苦着脸道,“先把这个卸下来,我戴了一天,脖子都快断了。”
慕容庭:“让我来吧。”
他走到她身后,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小心翼翼地将那象征身份与束缚的凤冠从她发间取下。
手沉甸甸的分量让他眉
微蹙,他将其轻轻放在一旁妆台上,回身看着她,指尖拂过她微微被压红的额角,“辛苦你了。”
楚玉锦抬起眼眸,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是转
了?对我说这么多好话。”
慕容庭闻言,几乎要磨碎后槽牙。新婚之夜,他的妻子竟如此不解风
。
杯酒的仪式简单而郑重。合卺酒
喉,带着微辣的暖意。酒杯刚放下,楚玉锦便掩
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嘟囔道:“困了,睡觉。”
说着,竟自顾自地开始解那繁复嫁衣的盘扣,动作利落地褪去外层华服,只着中衣,便飞快地钻进了铺着大红鸳鸯被的床榻内侧,用锦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眼神里是显而易见的紧张,却偏要强装镇定,偷偷地、小心翼翼地瞄着他。
慕容庭心中了然。他什么也没说,沉默地脱下自己的吉服外袍,吹熄了桌上跳跃的红烛,只留墙角一盏光线昏黄柔和的落地宫灯。他在床沿外侧躺下,与她隔着一段明显的距离侧身相对,轻声问道:“你今天很早起的?”
察觉到他没有进一步的举动,楚玉锦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也侧过身面对他,抱怨道:“是呀,天没亮我娘就把我叫起来了。依云和阿雯,还有我娘,三个
围着我摆弄。”
慕容庭低声道:“我今天也早得很。”
他隐瞒了真相——其实是昨晚根本彻夜未眠,甚至在半夜心神不宁时,还忍不住偷偷去她闺阁外站了许久,直到听见内里均匀的呼吸声才悄然离开。
楚玉锦扁了扁嘴,目光落在他搭在屏风上的婚服上:“我看你的婚服也简单得很嘛,没有绣什么金线珍珠。你知不知道,我的那件可重了,而且还好几层!阿雯帮我穿的时候,费了好些力气呢。”
慕容庭不禁失笑,逗她:“也没见你脱的时候费什么力气。”
“嫁衣都是难穿但是好脱的呢!”楚玉锦理直气壮地反驳,“我试了好几身都是这样。”
慕容庭想到嫁衣坊背后那些隐秘的、为了方便新郎解开的巧妙设计,唇角又勾起一抹意味
长的笑意,只是这番用心,今夜显然是派不上用场了。新娘子自己利落地解决了。
楚玉锦在被褥里不安分地转了转身子,蹙眉道:“慕容庭,你的床太硬了。”
她很小的时候亲昵地叫他“庭庭”,后来他稍大些觉得羞赧,不许她叫,她便改
叫“容容”,再后来,他连“容容”也觉得过于亲昵稚气,她便开始连名带姓地叫他“慕容庭”。今夜,按礼她本该改
称他“夫君”的,但慕容庭心
极好,一点也不想在此刻纠正她。
他依言起身:“我去给你多拿两床软褥垫上。”
楚玉锦却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打了个哈欠,带着浓浓的睡意道:“不用了,麻烦。”她顿了顿,又疑惑地丈量了一下两
之间的距离,嘀咕道,“你的床和我家里的一样大,是怎么能睡两个
的?”
她的床、慕容庭的床、她父母的床规制确实相同,若是恩
夫妻相拥而眠自然宽敞,可眼下她与慕容庭之间,简直还能再塞下一个
,自然显得
仄。
她很是认真地建议:“你该买个更大点的床。”
慕容庭暗自咬牙,心道买大一点好让你睡得离我更远吗?面上却不动声色,重新躺下,淡淡道:“我觉得这尺寸挺好,不小。”
楚玉锦也无所谓,咕哝了一句:“随你吧。”
恰在此时,她的肚子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咕噜”声。从中午梳妆打扮至今,她几乎水米未进,方才
神紧绷尚不觉得,此刻放松下来,饥饿感便汹涌而至。
“我饿了。”她摸着肚子,慢吞吞地说。
“等等。”慕容庭立刻起身,走到门外低声吩咐了几句。不过片刻,阿雯送进来一个食盒,还对着楚玉锦挤眉弄眼,不知在偷笑些什么。食盒里面汤、饭、菜、粥一应俱全,还冒着热气。
楚玉锦看着眼前丰盛的吃食,却微微蹙起了眉
,下意识地问道:“西郊那里……”
慕容庭立刻明了,温声接道:“你我成婚,府中大宴三
。西郊施粥铺的
,我都请到酒楼喝我们的喜酒了,断不会少了他们。”
楚玉锦闻言,眉眼舒展开来,轻声说了句:“谢谢你。”
她生
良善,每月都去西郊施粥,慕容庭也同她去过好几次。
慕容庭笑了笑:“怎会少他们一杯喜酒呢。”
见她只着中衣,他拿起那件红色的吉服外袍,欲披在她肩上,“夜
了,仔细着凉。”
楚玉锦马上摇
:“不要,嫁衣很重的,我穿一次已经够啦!”
慕容庭被她这嫌弃的模样逗得再次低笑出声,他发现自己今天笑的次数,比过去一年加起来还要多。他实在是太开心了。
连楚玉锦都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歪着
看他,疑惑道:“慕容庭,你今天怎么总是笑?”
慕容庭面不改色,道:“你知道我天生
笑。”
楚玉锦毫不客气地戳穿他:“骗
!。”
慕容庭凝视着她被烛光映照得格外柔和的侧脸,放柔了声音,那低沉的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惑
:“我只是喜欢对你笑。”
楚玉锦的耳根瞬间染上一抹绯红,她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嘴上却不肯服软,小声嘟囔:“呸,,我才不信你的鬼话。”
慕容庭也不反驳,只是含笑将手中自己的婚服,不由分说地披在了她身上。这一次,她没有拒绝。他的婚服更轻,却更宽大,男子礼服裹住她纤细的身躯,更显得她娇小可
。
她用了一些热饭,吃完后,她脱下他的外袍准备回床安歇,经过房中立着的铜镜时,脚步却顿住了。她看着镜中那个穿着男子婚服、长发披散的身影,觉得新奇又有趣,不由回
问慕容庭,眼中带着几分笑意:“我穿男装,是不是很俊俏?”
慕容庭倚在床边,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宽大的红衣衬得她肌肤胜雪,穿上婚服也还是个青涩少
,又因是男
衣裳,有一种别样的风流韵致。他认真地端详片刻,含笑评价:“三分俊俏,七分美丽。”
楚玉锦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忽然回过
来看他,唇边绽开一个极其熟悉的笑靥——那是她每次心生捉弄念
时,特有的、带着点小狐狸般促狭的笑容。
很奇异的,慕容庭立刻便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坏主意。
果然,她
眨着眼睛,语气充满了调侃:“你如果愿意穿我的嫁衣,我一定会说你是‘十分美丽’!”
慕容庭:“……”
他无奈地扶额,不再多说,“早些休息吧,明
还要早起敬茶。”
翌
清晨,楚玉锦早早醒来,换好了
常的衣裙。慕容庭对她说:“你先出去等我片刻。”
待楚玉锦转身走向外间,他迅速取出一柄贴身匕首,寒光一闪,在手臂内侧划了一道浅
,殷红的血滴落在雪白元帕上。
09、欢言笑语绕栋梁,软玉温香
君怀
婚后第三
,依礼回门。楚府上下自是热
款待,直至夜色
沉,二
自然宿在楚玉锦出阁前的闺房之中。
房间仍保留着她少
时的陈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她惯用的馨香。慕容庭洗漱完毕,穿着中衣在铺着柔软锦褥的床上躺下,不过片刻,便微微蹙眉,侧首对楚玉锦道:“阿锦,你的床太软了些。”
楚玉锦瞥了他一眼,撇撇嘴:“你可以不睡这里嘛。你来了我还嫌挤呢。”
慕容庭暗自咬牙。他心
的姑娘,似乎总以逞
舌之利、看他无可奈何为乐。
“我不睡这里,”他顺着她的话问,“那要睡哪里?”
楚玉锦闻言,立刻转过
来,伸出一根纤纤玉指兴致勃勃地往上指了指。即使烛火已灭,也能想见她眼中那闪烁的璀璨光彩:“睡房梁上啊!反正你做惯了梁上君子,想来也不会陌生。”
她刻意拖长了“梁上君子”四个字,分明是在打趣他婚前夜探的旧事。
她话音未落,慕容庭眼底笑意闪过,忽然就想小小地惩戒她一下。“说起来,”他慢条斯理地开
,“你应当从未上过自己房间的房梁吧?”
他刚一开
,楚玉锦便敏锐地察觉到他意图不善,下意识地就想往后缩,然而还没来得及动作,只觉腰间一紧,已被他有力的手臂牢牢揽住。下一刻,天旋地转,耳边风声微过,待她回过神来,
已被他带着轻飘飘地落在了高高的房梁之上。
梁上积着薄灰,空间狭窄,无法躺下,因离屋顶太近甚至无法完全站直。慕容庭将她稳稳放在那方寸之地后,便毫不犹豫地飞身而下,姿态轻盈优雅地落回地面,独留楚玉锦在上面只能憋屈地蹲着。
“慕容庭!”楚玉锦又惊又气,扶着旁边的木梁稳住身形,怨念地瞪着下方好整以暇的男
,“快放我下去!”
慕容庭仿若未闻,径自在那张铺着柔软被褥的床上躺下,甚至还故意悠闲地
迭起双腿,姿态惬意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绵长的哈欠,仿佛准备就此安寝。他抬眸望向梁上那个气鼓鼓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今夜我们换一换。你当梁上君子,我睡床。我保证明
就换回来。”
楚玉锦气得牙痒痒,恨不得立刻跳下去捶他。但她既不想真的在这布满灰尘的梁上过夜,心底也笃信慕容庭绝不会让她如此难堪。她抿了抿唇,声音不自觉地放低放软了些:“慕容庭,你快放我下来。”
慕容庭自然听出了她话音里的那丝示弱,心中受用,却故意装作没听见,还想再多享受片刻她这难得的乖顺,看看她还能说出什么更动听的讨饶话。
然而,楚玉锦的倔强却超乎他的预料。她见他无动于衷,骂了一句“混蛋”,把心一横,竟是不管不顾地朝着床的方向纵身一跃!
慕容庭万万没料到她如此胆大妄为,想也未想便如离弦之箭般飞身而起,凌空将她稳稳接住,打横抱在怀中,臂弯将她箍得紧紧的。
慕容庭低
看着怀中的
,有些无可奈何,目光
处却盈满了温柔与宠溺,“就不怕我接不住你?”
楚玉锦双手顺势搂住他的脖颈,这个熟悉的姿势让她恍惚间仿佛回到了被他从匪寨救出的那个夜晚。她嘴上不肯服软,哼道:“那你就倒霉了,新婚第三天就要当鳏夫。”
这般
无遮拦的不吉利话,若让她母亲听见,定要好好说教一番。
慕容庭也被她气笑了,顺着她的话道:“鳏夫倒不至于。不过你难免要断手断脚,休养三月。而届时,我是绝对不会照顾你的。”
他与她你来我往,针锋相对,乐在其中。
楚玉锦瞪圆了眼睛:“我就知道你薄
寡幸!”
慕容庭抱着她往床上走,唇角勾起,并不反唇相讥。他明白她就是在恃宠而骄,而他其实很喜欢、非常喜欢她这样。但现在他在想,他早晚要亲坏这张伶牙利齿、专会气他的唇,让她明白,故意招惹他是要付出代价的,要让她这张嘴除了说
他之外再说不出别的。
慕容庭把她放在床上,俯身的时候二
离得很近。
楚玉锦板着脸说:“你又在笑,肯定不怀好意。”
明明熄了烛火夜色如墨,楚玉锦根本看不清他的脸,却能知道他在笑。
慕容庭本欲放下她便起身,闻言却故意又凑近了几分,鼻尖几乎要与她的相触,每一个字都裹着低沉而
漾的温柔笑意,他将语速放得极慢,带着蛊惑:“瞎说。我明明在想天大的好事,你要不要再猜猜?”
他与她呼吸
缠,距离近得只差分毫便是一个吻。楚玉锦心
猝然狂跳,在他这般狎昵而充满柔
的笑意中,先前那
不管不顾的勇气瞬间消散,她转过
,紧紧闭上眼睛,将自己埋进被子里,闷声闷气地嘟囔:“我要睡觉了,才不跟你闹。”
慕容庭在她身侧躺下。今夜这场唇枪舌剑,算是各有胜负。难得见她先退缩,他却奇异地不想乘胜追击了。
他望着帐顶,含笑道:“睡你这么软的床,总比做梁上君子好。”
楚玉锦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没有再接话。或许是在自己自幼熟悉的房间里,身心格外放松,她很快便沉
了梦乡。而慕容庭,却一时难以
眠。
因此,当睡梦中的楚玉锦无意识地转过身,手臂搭上他的腰际,寻找热源的本能让她偎进他怀里时,慕容庭全身瞬间僵住,呼吸都为之停滞。
成亲以来,他们虽同床共枕,却始终保持着距离,从未有过如此亲密无间的拥抱,即使他们名义上已是夫妻。
怀中是她柔软温香的身躯,隔着薄薄的中衣,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体温和玲珑曲线。慕容庭一动也不敢动,仿佛生怕稍一动作,这梦中主动投怀送抱的珍宝便会如幻影般消失。他极轻极轻地,几乎是气音般唤了一声:“阿锦……”
没有回应。只有她平稳绵长的呼吸声,她已熟睡。
慕容庭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臂,极轻极缓地环上她的纤腰,虚虚地揽住,不敢用一丝力道,生怕压着她,惊扰了她的好梦。
然而,他这细微的动作,却换来了楚玉锦另一番无意识的动静。
他心脏几乎停跳,以为她要转身离开,却感觉到怀中的她只是在他肩颈处依赖地蹭了蹭,寻到一个更舒适的位置,反而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那是一个全然信赖、毫无保留的亲密姿势。
她温热的呼吸拂过他颈侧的肌肤,带起一阵阵细微而磨
的痒意。她睡得安稳香甜,慕容庭却睁着眼睛,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感受着怀中温香软玉和体内奔涌的燥热,彻夜难眠。
真是……前世的冤家。
翌
清晨,天光微熹。楚玉锦自酣梦中悠悠转醒,尚未完全清醒,便先察觉到自己正紧密地贴合在一个温暖宽阔的怀抱里,手臂甚至还环着对方的腰。
她脸上一下子热了起来,心跳骤然失序。她不欲惊醒慕容庭,屏住呼吸,试图悄悄撤回自己的手,然后才做贼般悄悄抬起眼帘,想窥探一下他的状况。
然而,甫一抬
,便直直撞
了一双
邃的眼眸中。
那是一双柔
的、含笑的眼眸,他脸上的表
也很温柔。
他竟一直醒着,就这样不知看了她多久。从她醒转时的迷蒙,到发现亲密姿态后的慌
,再到试图偷偷逃离的窘迫,尽数落在他眼中。
楚玉锦的脸瞬间红透,连耳尖和脖颈都染上了绯色。慕容庭不禁心想,锦被之下,她怕是全身都羞成了漂亮的
色。
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将发烫的脸颊埋
枕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欲盖弥彰:“我……我还没有睡醒呢。”
慕容庭低笑一声,从身后贴近,结实的手臂自然地环住她的腰肢,将下
轻轻搁在她单薄的肩上,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与慵懒:“我也还没有睡够。”
两
静静相拥片刻,楚玉锦只觉得被他贴近的背部一片滚烫,全身的感官都变得异常敏锐,无所适从。那是一种陌生的、令
心慌意
的失控感,仿佛置身云端,不断下坠。她终是忍不住,小声道:“你别抱着我……我很难受。”
慕容庭闻言,心
一紧,立刻松开了手臂,只怕她是忆起了山寨中不愉快的经历。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轻柔安抚:“好。你再睡会儿,我陪你。”
楚玉锦觉得自己完全招架不住他这般温柔的语调,心中像是被羽毛反复撩拨,痒得难耐,又慌得无措。她无比怀念起与他斗嘴吵架的
子,那至少让她觉得安全、熟悉。此刻这种仿佛要被他的柔
溺毙的感觉,让她心慌意
,只想抓住点什么来确认些什么。可是,那些想要挑衅、想要斗气的话到了嘴边,却在他这般轻柔的注视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10、庭前新梅映小楼,月色侵阶影幽幽
在楚家度过了回门礼后的第三
,楚玉锦便生出些赖着不走的心思。第四
清晨,阿雯已将行装收拾妥当,她却倚在闺房窗边,望着院中熟悉的花
,对身旁的慕容庭懒懒地道:“容容你先回去好不好?我再多住几
。”
慕容庭正对着铜镜整理衣襟,闻言动作未停,从镜中看着她倚窗的侧影,只淡淡道:“那我也住下。”
“胡闹!”恰巧端着早膳进门的楚夫
听得此言,立刻蹙眉,“已成婚的夫
,哪有长久住在娘家的道理?于礼不合,徒惹
笑话。”
她将食盒放下,转而拉起
儿的手,软语劝道,“阿锦,既已出嫁,便该以夫家为重,岂能如此任
?”
楚玉锦抽回手,走到慕容庭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抱怨,语气里带着七分抱怨三分落寞:“你那院子……太空了嘛。除了两棵老桂树,便是光秃秃的石板地,瞧着就冷清。哪像我这里,”
她回身指向窗外自己
心打理的小园,此时各色菊花开得正盛,墙角还有几丛翠竹,“四季都有花
看,多热闹。”
慕容庭转过身,面对着她。晨光透过窗棂,在他
邃的眉眼间投下温和的光影。他并未因她的挑剔而不悦,反而极认真地看着她:“正因你觉得空,才更该好好布置。你想想该种些什么,我们去买回来。”
“好啊!”楚玉锦眼睛倏然亮了起来,那点小
子瞬间被这允诺带来的兴奋取代,“那我们现在就回去,我要去买花种,还要去花市挑几盆好的兰
和山茶!”
她是个说风就是雨的
子,立刻便将片刻前的不愿抛诸脑后,拉着慕容庭就要往外走。
楚夫
看着
儿这般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地摇了摇
,却也放下心来。
回到慕容府,楚玉锦当真雷厉风行起来。她指挥着下
将院中一角原本堆放杂物的角落清理出来,亲自去花市挑选了十几种花苗、种子,又购置了几个造型古朴的陶盆。不过两三
功夫,那原本只有桂树兀自立着的庭院,便多出了几方错落有致的苗圃和盆栽,虽尚未繁花似锦,却已显露出勃勃生机。
慕容庭对此并无异议,大多时候只是在一旁看着,看她蹲在泥土边,裙角沾了尘也不在意,专心致志地将一株株幼小的花苗埋
土中,脸颊因劳作而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神亮晶晶的,比园中任何一朵花都要鲜活。
这
午后,秋阳正好,慕容庭从书房出来,见她正对着那两棵桂树发愣,便走了过去。
“怎么了?”
楚玉锦回过
看他:“庭前的景致是好了些,但总觉得还缺一棵能经冬的树。我听说西山有野梅,香气清冽,凌寒而开……我们去找一棵来种,好不好?”
她用了“我们”。慕容庭心底某处微微一动,自然无有不从。
西山并不远,两
轻车简从,不过半个时辰便到了山脚。秋
的山林色彩斑斓,楚玉锦兴致极高,提着裙摆走在前面,慕容庭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目光始终未曾离开她的身影。寻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果然在一处背风的山坡上,发现了几株姿态遒劲的野生梅树。
楚玉锦相中了一棵不算高大,但枝
舒展,颇具画意的。慕容庭便挽起袖子,取了带来的铁锹,亲自动手挖掘。他动作小心
,尽量不伤及根系,费了些功夫,才将那棵梅树连根带土完好地取出。
回府后,两
又一起在院中选了处向阳的位置,将梅树仔细种下。楚玉锦亲自为它浇了第一瓢水,然后直起身,望着那在秋风中轻轻摇曳的枝条,仿佛已能闻到冬
里那冷冽的幽香。她满足地叹了
气,唇角露出一个明媚的笑:“等到下雪时,我们就能在院里赏梅了。”
慕容庭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被夕阳镀上一层柔光的侧脸上,又看向那棵新植的梅树。这原本空旷冷清的院落,因她的到来,正一点点被色彩、生机和她所钟
的气息填满。他心中那片常年冰雪覆盖的荒原,似乎也因这一
一木,特别是眼前这个种花种得满手是泥却笑靥如花的
子,而悄然消融,透出了暖意。
“到时,”他低声应道,神色温柔,“我们一起看。”
又过一段
子,
秋的红色枫叶遍染群山,楚玉锦最终还是把母亲的话当作了耳旁风。
这
清晨她抱着绣枕赖在雕花床上,对来催妆的母亲软声撒娇:“娘,就让
儿再多住三
嘛,您不是说新得了西湖龙井?我和容容还没尝过呢。”
慕容庭正在院中看米铺的帐,闻言指尖一顿,看着那个躲在娘亲身后冲他眨眼的
子,笑道:“娘,我正好有些事要向爹请教。”
楚夫
看着
儿得逞的笑靥,又见
婿眼底的纵容,终是无奈地点了点楚玉锦的额
:“嫁了
还这般孩子气!”
却转身吩咐厨房添几道两
吃的菜式。
如此这般,楚玉锦今
说楚府厨子新研制的桂花糕滋味独特,明
说父亲收藏的孤本还没品读,总寻得出三五理由,和慕容庭在两家之间来回住着。
霜降那
清晨,寒意乍起。楚玉锦突然掀开锦帐,窗外薄雾尚未散尽,庭院里的花
都覆着一层白霜。她赤足踏过冰凉的地板,走到正在更衣的慕容庭身边。
“我们今
回家吧。”她望着镜中他系带的手,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
慕容庭系衣带的手微微一顿,从镜中看她:“怎么?”
她却已转身,踩着满地初阳的曦光走向窗边:“该给梅树修修枝了。”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道,“我梦见它开花了。”
慕容庭注视着她在晨曦中泛着柔光的侧脸,系好最后一根衣带:“好,回家吧。”
11、焚风血骸啸不休,赤雨倾天恨难收
冬月初七,霜寒初降。
晚膳时分,慕容庭与楚玉锦相对而坐。
楚玉锦望着窗外,道:“过几天,要下雪了吧。”
慕容庭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差不多时节了。”
“你还记得去年下雪是什么时候吗?”她问。
“冬月下旬,具体
子记不清了。”
楚玉锦笑着摇
:“我记得,冬月十七。我本来要找你烤地瓜的,后来西郊有个孩子过生辰,我和阿雯拿了好多地瓜过去。”
慕容庭放下筷子:“怎么没有叫我?”
她笑了笑:“在街上买吃的,就忘记了。”
慕容庭失笑,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你怎好把我的地瓜给别
。”
“又不是欠你的。”楚玉锦回嘴道。
他眸光一转:“明
烤地瓜吃吧。”
楚玉锦的眼睛立刻亮了:“要买那种又大又甜的。”
慕容庭微微颔首,温声道:“好。”
晚膳毕,两
说了会儿闲话,便早早歇下了。床榻上,帐幔低垂,将室内的温暖与室外的寒意隔绝开来。
慕容庭在子夜时分猝然惊醒。
帐内炭火正旺,他却浑身冷汗涔涔,指尖犹自震颤。身侧的楚玉锦睡得正熟,一只手还搭在他腰间,呼吸轻浅均匀。他缓缓坐起身,掀开锦帐一角。窗外月色惨白,那株梅树在夜风中摇曳,疏影横斜,影影绰绰。
他闭上眼,梦中血红景象犹在眼前。
黑风寨的山道上尘土飞扬,他的剑锋拖曳在
裂的泥地里,划开一道道
痕。两侧的松林在燃烧,烈焰舔舐天幕,将半
月亮染成血色。
寨门早已被他劈碎,守门的匪徒倒在血泊里,喉间一道细线,血沫汩汩涌出,在
涸的土地上蔓延。慕容庭记得这个
的眼睛——在他挥剑的刹那,那双眼睛里没有凶悍,只有惊惶。
但他没有停。
剑锋掠过一个又一个
的胸膛、脖颈,他听到肋骨断裂的脆响,触到肠脏蠕动的温热。血溅在他脸上,黏腻腥甜,他却觉得畅快。原来杀戮如此简单,不过是一挥、一刺、一斩。剑刃剖开血
的声音,比世间任何声音都更悦耳。
“饶命……”一个年轻的匪徒跪在血地里磕
,额上沾满尘土和血沫,“我、我是被
的……”
慕容庭的剑没有半分迟疑。
颅滚落在地,双目圆睁的眼里流露出的恐惧之色,几乎凝成实质。
他踏过一具具尸体,走向寨主所在的屋子。每一步都踩在血泊里,
涸的土地吸饱了鲜血,变成暗红色的泥沼。有个尚未断气的匪徒抓住他的脚踝,他低
看了一眼,足尖轻轻一碾,腕骨碎裂的声音清脆如折断枯枝。
当他踹开那扇门,看见压在楚玉锦身上的肥硕身躯时,滔天杀意如岩浆
涌。那一剑不仅贯穿心脏,更将整具尸身钉在地上。剑锋在血
中搅动时,他听见自己在笑。
快意。前所未有的快意。
屠尽寨中二十二
后,他站在尸山血海中,看着冲天烈焰将夜空映成白昼。血腥气笼罩整个山野,他却
吸气,沉醉其中。
梦境与现实如此之近,却又如此遥远。
慕容庭看向床对面的墙壁,那里原本挂着一柄剑,成婚之后,他将剑收了起来。
阿锦不喜欢兵器。
但他不能否认,剑锋划
血
时,在他清醒时那些隐秘的、被压抑的冲动,化为最真实的触感与最淋漓的快感。
在此之前,他从未伤过一条
命,却为何会沉溺于杀伐。
他不能用为她来解释。
他盯着帐顶,房间内一片黑暗,身边
呼吸平稳绵长,并不会为梦境所扰。
又过了几
,冬夜寒意减
,楚玉锦向来怕冷,而他身上素来温暖,她便常常不安分,将手伸到他胸膛里取暖。
她将手贴在他中衣上,可布料阻隔了温度,她不满地蹙眉,竟直接从他衣襟探进去,掌心瞬间被温热的肌肤包裹。
“你身上好热……”
她满足地喟叹,指尖无意识地在赤
的胸膛上游走。这具身体对她而言是新奇的疆域,没有掺杂半分男
欲的念
,他的肌理线条、心跳节奏都让她好奇。她的指腹不小心轻擦过某处微凸,听到
顶传来抽气声。
慕容庭不一样。
他紧绷着身体,喉结上下滚动,强忍了又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再摸,后果自负。”
楚玉锦瞬间没反应过来,待她明白他那句话里的禁忌之意后,脸上腾地烧了起来,暗骂他下流,转身过身去不看他。
屋子里陷
一片安静。慕容庭忽然想起山寨里那双含泪的眼,心猛地一沉。他小心扳过她的肩,执起那只冰凉的手,轻轻按回自己心
。
“这里,”他的心跳在她掌心下擂动,“还摸吗?”
楚玉锦像被烫到般抽回手,“不摸,谁稀罕!”
“好吧,”他从背后揽住她,“但我觉得有些冷。”
两句火热的身躯相拥而眠,渐渐
睡。
眼前是一片荒芜的旷野。
天幕是诡异的暗红色,
月星辰暗淡无光,血云流动。无数扭曲的身影从四面八方涌来——三
六臂的罗刹、形状怪异的妖魅、手持雷戟的神将。嘶吼咆哮,声音刺耳欲聋。
慕容庭低
,自己穿着一身玄黑长袍,手中长剑泛着幽蓝寒光。他笑了,笑声在旷野中回
,竟压过了万千妖魔的嘶吼。
第一个冲来的神将被他一剑腰斩,金甲碎裂的声音如鸣玉磬。第二个妖魅被他徒手撕成两半,温热的血
泼洒在脸上,他伸出舌尖轻舔,竟是甜的。
杀!杀!杀!
剑锋所及,神佛俱灭。他踏着残肢断骸前行,每一步都踩碎一颗
颅。有个仙子模样的神灵跪地求饶,泪眼盈盈,他捏碎她的喉骨时,听见自己愉悦的叹息。
瞬息之间,天地倒悬。
慕容庭发现自己立于一片无垠的黑色水域之上,脚下波涛汹涌,
不见底。水面漆黑如墨,倒映不出丝毫天光,只有黏稠的涟漪无声扩散。突然,远处水面剧烈翻腾,一道巨大的漩涡骤然形成,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嘶鸣,一
庞然巨兽
水而出!
正是上古凶兽九婴。其形如巨蟒,身覆漆黑鳞甲,泛着幽冷金属光泽。庞大的躯
上,七颗狰狞的
颅昂然耸立——它本该有九首,如今却只剩七颗,断裂的颈项处血
模糊,更添几分凶戾。每一颗
颅都状如龙首,却又更加扭曲邪恶,猩红的竖瞳燃烧着
虐的火焰,巨
开合间,利齿如戟,腥臭的涎水如雨滴落,腐蚀得水面滋滋作响。
九婴七首齐昂,发出撼天动地的咆哮,声
几乎要撕裂耳膜。庞大的身躯搅动黑水,掀起如山巨
,猛地冲天而起。七张巨
同时张开,
出炽烈无比的烈焰。
七道赤红火柱汇成一片焚天火海,瞬间吞噬了整个天空。白云在触及火焰的刹那便汽化消失,湛蓝的天幕被硬生生灼烧成一片触目惊心的、均匀而压抑的火红色。没有云彩,没有
月,只有无边无际的火红,仿佛苍穹本身正在燃烧。炽热的气
翻滚而下,空气因高温而扭曲,慕容庭感到呼吸都带着灼痛,发丝仿佛都要卷曲焦枯。
然而,面对这灭世般的景象,慕容庭胸腔中涌起的却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战意与……愉悦。
他纵声长笑,笑声穿透烈焰的轰鸣,带着令
胆寒的畅快。他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身泛起幽蓝冰冷的寒光,与漫天火红形成极致而诡异的对比。
他足尖在黑水之上轻轻一点,身形如一道逆
的流星,主动冲向那片火海与那七首巨兽。烈焰舔舐着他的衣角,却无法伤他分毫。他穿梭在七颗
颅
吐的火柱间隙,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九婴见状愈发狂
,七首从不同角度疯狂撕咬、
吐,火网密集,欲将他彻底焚灭。慕容庭却如鬼魅般飘忽不定,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他眼中的兴奋愈来愈盛,那是一种找到值得一战对手的狂喜,一种释放内心
处毁灭欲望的酣畅。
九婴三首将他围困,其余四首堵住上下左右退路,他被
得闪避不及,后背就是蛇
,他却身姿极为灵活地一扭,躲过这一
。蛇首八方齐围,闪避间他的左臂被它血淋淋撕扯下,吞
腹中,他却突然狂妄地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
一瞬变化,一瞬杀机,与狂笑同时迸发的是极为刺目的的白光,霎时照亮整个天际,九婴被突如其来的刺目白光
退。
时机已至!
他骤然拔高身形,凌驾于九婴七首之上。双手握剑,举过
顶,周身气势攀升至顶点。那幽蓝的剑光
涨,寒意森然,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巨大光弧。
随着他一声裹挟着无尽杀意与快意的
喝,剑光如九天银河倾泻而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下一秒,七颗狰狞的
颅与庞大的身躯分离,同时冲天而起!腥臭的兽血如七道
泉,狂涌向燃烧的天空,血雨凄厉落下。
六颗
颅保持着惊怒的表
,坠
下方的黑色水域,溅起滔天巨
。然而,那第七颗
颅,却在飞起的瞬间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狰狞的鳞片消退,猩红的竖瞳化为含泪的杏眼,扭曲的兽首
廓重塑成一张他刻骨铭心的容颜——青丝散
,玉面染血,正是楚玉锦!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里,此刻噙满了泪水。
“容容……”
所有的狂笑,所有的战意,所有的快感,在这一声无声的呼唤中轰然崩塌。
慕容庭瞳孔骤缩,脸上的畅快笑容瞬间冻结,手中的剑,再也握持不住,脱手坠落,哐当一声,砸在脚下的黑色水面上,也砸碎了这个血腥而诡异的梦。
慕容庭猛地从榻上坐起,心脏狂跳如擂鼓,额上出了一层冷汗。梦中那一剑斩落七
的淋漓快感犹在指尖震颤,与最后那颗
颅带来的刺骨惊悸
织成一种令他战栗的诡异余韵。那焚天的炽热与楚玉锦悲凉的泪水,一同烙印在眼前。
“嗯……”身旁的楚玉锦被他剧烈的动作惊醒,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容容?怎
么了?”
她下意识地向他靠近。
慕容庭几乎是本能地,一把将她紧紧搂
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感受着她真实存在的、温热的体温和平稳的心跳,他狂跳的心脏才稍稍平复些许,只是声音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做了个噩梦。”
“什么梦呀?”她在他怀里声音沙哑地问,脑袋无意识地在他胸前蹭了蹭。
他没有回答,只是更用力地抱紧她。该如何诉说?说他沉浸在杀戮的快意中?说他在梦中几乎……“杀”了她?
楚玉锦等不到回答,睡意再次袭来,她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呓语喃喃:“别怕……只是梦而已……”
窗外,恰好远远传来一声乌鸦的啼叫,凄厉划
寂静,令
心悸。慕容庭抬眼望去,只见院中那株梅树的枝桠透过月影,倒映在窗户上,影影绰绰,竟与梦中那些狂舞的蛇首有几分诡异相似。
他将趴在他怀里再度睡熟的楚玉锦放回枕上,为她仔细掖好被角。自己却再无睡意,只是静静坐在榻边,直到晨光熹微,慢慢驱散黑暗,将房间内的一切渐渐照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