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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汉风云】第十二章·赠醋坛智激郡主,庆新春出征送亲(剧情,后宫,无绿)(2 / 2)www.ltxsdz.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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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他的药方很不错,我会好起来的。」

鹿清彤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温和的微笑。她站起身,对着玉澍

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随即转身,再不多言,翩然离去。

赫连明婕虽然还不太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但也知道郡主这是没事了,便

也开开心心地跟着鹿清彤的身后走了出去。

苏念晚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走到侍身边,又低声代了几句关于煎药、

进食的注意事项,确保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才对着玉澍微微颔首,然后带着一

丝满意的笑容,转身离去。

看着她们三离去的背影,玉澍站在门,久久未动。她知道,从这一刻起,

有些事,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天汉宣和三年,十二月。

随着骊山行宫上空的最后一片落叶被寒风卷走,这场名为「休沐」、实为政

治博弈的冬大戏,也终于落下了帷幕。圣龙心甚悦,起驾返回京城,百官随

行。各路节度使、大将军也纷纷告辞,各回各的驻地。其中,新晋的东平郡王安

禄山,更是带着满身的恩宠与赏赐,片刻不停,急匆匆地直奔他的老巢幽州而去,

仿佛是要赶回去向部下炫耀自己的无上荣光。

而骁骑将军孙廷萧返回京郊大营,为玉澍郡主送亲的各项准备工作,也立刻

紧锣密鼓地展开了。

这一次北上,骁骑军的任务异常繁重。他们既是护送郡主远嫁的仪仗队,又

是孙廷萧这位代天巡狩的钦差大臣的私卫队,同时,还要承担起整个送亲团队

的所有后勤与安保工作。一时间,许多本不属于野战部队编制的装备与物资,如

皇家仪仗、华丽车辇、郡主的丰厚陪嫁等等,都随着礼部备办齐全,源源不断地

骁骑军大营,由他们清点接收。

孙廷萧将整个大营一分为二。他自己坐镇中军,与秦琼、程咬金、尉迟恭三

位心腹副将,一同商议军队开拔、沿途布防、以及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各种突发

状况。行军路线、粮调度、报刺探……每一项事务,都被他安排得井井有条。

而另一边,那些繁琐的、需要与宫中和礼部不断沟通协调的礼仪事务,则

被他大手一挥,全权给了鹿清彤。他还美其名曰,让她带着赫连明婕,一同担

任此次送亲的「礼仪官」,去学习学习皇家规矩。

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

很快,一道新的圣旨也从宫中传来,正如孙廷萧所料,圣感念苏念晚医治

郡主得力,又考虑到郡主北上路途遥远,身边需要一位信得过的医官随时照料,

便特准了太医局院判苏念晚随军同行,甚至还贴心地为她指派了得力的医官作

为助手,一同前往。

然而,就在整个长安城都沉浸在即将到来的除夕喜庆气氛中时,一些不和谐

的消息,也随着北风,陆续从各地传回了京城。

由于近两年天灾不断,时而大旱,时而洪涝,河北、河南等中原腹地的州郡,

粮食收成普遍不佳。百姓的子本就艰难,随着凛冬的到来,许多地方更是出现

了流民失所、无以为食的困境。

这些夹杂在各地节庆表章中的零星奏报,起初并未引起朝堂足够的重视。直

到有一天,孙廷萧被圣单独召了宫中。

御书房内,暖炉烧得正旺,圣赵佶却一反常态地没有把玩他心的字画古

玩,而是将几份地方奏报丢到了孙廷萧的面前,脸上带着一丝少有的凝重。

卿啊,你看看这些。」

孙廷萧拾起奏折,快速地浏览了一遍。上面的内容,与他通过军中渠道得到

报大致吻合,说的都是北方各州郡的灾与民生困境。

「此次你北上,正好可以代朕巡视一下这些地方的真实况。」圣的声音

听起来有些烦躁,「据一些地方奏报,除了那些趁火打劫的匪患之外,近来还出

现了一些以妖言惑众、煽动流民聚集生事的所谓『妖』。」

的手指,点在了密报上一个被朱笔圈出的名字上。

「他们自称『黄天教』,宣扬什么『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在灾民中颇有

煽动。你此去,也要多加留意。若只是些骗吃骗喝的江湖术士,便由地方官

府处置;可若是聚众反叛,意图不轨,你便可相机行事,不必事事请奏。你带着

本部兵马去,解决他们应该够用,用巡狩的身份调动地方兵马也可。」

这「相机行事,不必事事请奏」,已然是给予了他临机专断的莫大权力。

孙廷萧接过密报,看着那三个刺眼的字——「黄天教」,心中不由得一沉,

却又多了几分思路。

从宫中出来,打马返回京郊的大营,孙廷萧边走边思考。>Ltxsdz.€ǒm.com</>让自己带着骁骑军

这支战力最强的嫡系部队,以送亲之名,浩浩地开赴河北,就是顺其自然地

让自己再帮他解决点麻烦——就像西南一样。即便他孙某不去,圣也会排得

将带上兵去的。

河北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得多。天灾,祸,再加上这个突然冒出来的

「黄天教」……圣这是在担心,一旦局势失控,地方州郡的兵马长久以来战备

废弛,没有实力可言,根本压不住阵脚。

而回到朝堂之上,围绕着这些烂摊子,永无休止的党争还在继续。

孙廷萧奉旨北上,这是解决圣的一个烦心事,朝堂之上,关于另外几路

「匪患」的清剿事宜,又吵成了一锅粥。有官员提议,让山东节度使徐世绩出兵,

清剿盘踞在淮西一带的民;再让岳飞带本部兵马南下,去处理两湖地区益猖

獗的「匪患」。事实上,所有都心知肚明,那些所谓的「匪患」,早已不是小

打小闹的流寇,而是已经聚啸山林、初具规模的农民军了。

出兵,就要钱,要粮。

兵部尚书哭着喊着要钱拨饷,可户部尚书却两手一摊,表示国库里已经能跑

老鼠了。然而,即便是到了这种关,圣的「花石纲」不能停,东部陪都汴州

大兴土木、营建新宫苑的工程,更是不能停。

国库的钱,就那么多。一是迫在眉睫的军国大事,另一,是圣永无止

境的奢靡享乐。两派官员为了这笔钱的归属,在朝堂上吵得唾沫横飞,却始终没

有一个结果。

在这样一片混的背景下,孙廷萧率领骁骑军护送郡主北上这件事,在某些

朝臣看来,反倒成了一桩「划算」的买卖。

毕竟,若是单独再组织一支送亲队伍,从员到物资,又是一笔不菲的开销。

如今由骁骑军一并承担了,反倒是替朝廷省下了一大笔钱。

关于「黄天教」的事,孙廷萧回到大营后,只是在核心圈子里,与鹿清彤、

秦琼等寥寥数简单提了一下。这种涉及到敌方教派聚众谋反的事,太过敏感,

在没有掌握确切报之前,不宜声张。一切,都得等到了河北地界之后,再做计

议。

与此同时,送亲副使戚继光,也已正式来到骁骑军大营报到。

名义上,他作为副使,是整个送亲队伍的二号物,负责总理各项事务。但

实际上,等他到了之后才发现,自己也没什么可做的事。所有与礼部、宫中、

的对接工作,事无巨细,鹿清彤都已经安排得妥妥当当,每只需将结果汇总了

报给他知晓即可。

而孙廷萧,则压根不让他碰那些繁琐的文书工作。他每天就拉着戚继光,在

军营里到处窜。今天带他去熟悉骁骑军的各个营,把他麾下的各级军官一个

个介绍给戚继光认识;明天又带他去士兵的伙房,教大家做他的「光饼」。

戚继光作为一员外将,被这么一个「自己」的姿态推到台前,起初还觉得

颇为不便,总想着要避嫌,不要手太多骁骑军的内部事务。

可孙廷萧却大大咧咧地拍着他的肩膀,浑不在意地说道:「戚将军,你怕什

么!从咱们出征那天起,一直到幽州,我这骁骑军,就是送亲护卫队。我是正使,

你是副使,这支队伍,就归咱俩共同指挥。让你熟悉熟悉部队,不是应该的么?」

让戚继光不好再推辞什么。

就这么混了没几天,等戚继光和骁骑军的将士们都混熟了之后,孙廷萧便又

提出了一个新的要求。他脆将骁骑军中所有校尉以上的军官都召集起来,让戚

继光把他赖以成名的「鸳鸯阵」,原原本本地教授给大家。

不仅如此,他还拉着戚继光,以及秦琼、尉迟恭等一猛将,天天凑在一起,

对着沙盘推演,研究起了诸如「如何将鸳鸯阵放大,由重装步兵组成大型阵列,

在开阔平原上,正面硬扛重骑兵冲锋的可行」之类,在当世之看来,简直是

异想天开的战术问题。

这番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坦诚,让戚继光在感激之余,也彻底放下了最后一丝

戒心,将自己的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一时间,整个骁骑军大营,都沉浸在一种

紧张而又兴奋的「备战」氛围之中。

骁骑军,是孙廷萧一手打造的王牌。全军编制三千,没有严格意义上的辅

兵。无论是火军还是马夫,平着杂活,但只要战鼓一响,便能立刻上马

持枪,投战斗。这是一支纯粹到极致的锐重骑兵部队,其机动力和战术执行

力,甚至超过了传说中陈庆之的白袍军;而论单兵战力与悍不畏死的神,也绝

不逊色于岳飞麾下最锐的「背嵬军」。

在向戚继光介绍自己的这支心血之作时,孙廷萧毫不讳言。他坦诚地告诉戚

继光,这支部队,是从他当年一个小小的队正开始,一点点积攒起来的亲卫。其

中有相当一部分,是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百战余生的老兵油子。西南之

战后,部队虽然补充了不少新血,但也都是从关中良家子中挑细选出来的,身

体、胆气、家世,都无可挑剔。再加上鹿清彤建立起来的那套全新的书吏体系,

如今的骁骑军,早已不是一支只懂冲锋陷阵的莽夫部队。

「按理说,我这支兵,从建立之初,就没怎么考虑过下马步战。」孙廷萧指

着沙盘,对戚继光说道,「可如今看来,我们接下来要考虑的,恐怕不只是步战

迎敌的问题,甚至……还要考虑如何守城。」

听到「守城」二字,戚继光这位一向沉稳的儒将,脸色也瞬间变了。

守城,意味着被动,意味着被围困,意味着要面对数倍于己的敌。骁骑军

是野战锐,是用来冲锋陷阵的利刃,而不是用来消耗在城上的砖石。

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两能听到的音量,凝重地问道:「将军……您

这番安排,到底是在计划着什么?莫非……您真的在准备,等我们一进河北地

界,就要面临一场大战?」

孙廷萧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将目光从沙盘上移开,缓缓地扫过在场的戚继

光、秦琼、程咬金和尉迟恭。这四,是他此刻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他点了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山雨欲来的沉重。

「确实如此。」

「甚至……可能不是一场大战那么简单。从我们踏河北的那一刻起,很有

可能,就要直接进连番大战的恶劣状态。」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秦琼、程咬金、尉迟恭三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

以置信。程咬金更是忍不住开问道:「领的,你的意思是……安禄山他真的

敢反?!」

孙廷萧缓缓地摇了摇

「问题,不只是一个安禄山那么简单。」

他伸出手,越过沙盘上代表着河北各州郡的区域,甚至越过了代表着幽州的

模型。他的手指,最终重重地落在了沙盘的最北端,那片代表着无尽原与山林

的、黑暗而未知的区域。

「我们的敌,甚至也不光要算上那个什么黄天教。」

「真正的威胁,在更北边的地方。」

孙廷萧的手指,如同一柄重锤,敲在了沙盘的最北端,也敲在了在场所有将

领的心上。

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一片广袤的区域,在地图上被标注着一个个既熟

悉又充满威胁的名字。所有都明白,孙廷萧意指的,是什么。

幽州正北,是契丹与鲜卑的牧场。云州之外,是突厥的牙帐。河套以北,

是匈呼啸来去的原。而在更东北的白山黑水之间,真正在集结。

更可怕的是,在这些传统强敌的背后,两个更加野蛮、更具侵略的新生力

量,也正在悄然积蓄着实力——乞颜部与建州部。

这是一个群狼环伺的时代。

契丹的太后萧绰,虽是流,却手段狠辣,治国有方。真首领完颜阿骨打,

手下号称满万不可敌。西边的突厥,在阿史那咄苾的带领下,重新统一了本部,

兵锋多次直指长城。鲜卑慕容儁、匈冒顿,也都是一代枭雄,不可小觑。

至于那两个刚刚冒的部落,乞颜部的首领,名叫铁木真;而建州部的首领,

则称努尔哈赤。这两个名字,如今在中原还鲜为知,但在北方的谍报网络中,

却已是如雷贯耳。

这些部族,名义上都奉天汉为宗主,年年朝贡,岁岁来朝。可实际上,早就

各怀鬼胎,对中原的繁华富庶,垂涎三尺。

「虽然我手上还没有确凿的证据,」孙廷萧收回手指,声音冰冷地说道,

「但我可以肯定,安禄山,与这些部族之间,一定有着非常的『流』。」

他抬起,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众

「你们想一想,幽州地处边塞节度之首,是抵御北方各部南下的第一道屏障。

往年,哪一年不是大小冲突不断?契丹来打谷,鲜卑来抢掠,哪一次,

不足够他安禄山焦烂额,瘦上十圈?」

「可近两年来呢?幽州边境,可以说是『太平无事』。奏报上来的,都是些

毛蒜皮的小摩擦。这正常吗?」

「只有一个解释,」孙廷萧一字一顿地说道,「他无休无止地向朝廷请军饷,

要金银,用从中原搜刮的民脂民膏,去收买了那些豺狼。他将本该向敌的刀枪

对准了我们自己!」

孙廷萧的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了千层巨,却

又迅速被一种沉重的默契所吸收。

在场的都是身经百战的将领,没有对孙廷萧的推断提出任何异议。这不仅

仅是因为这个推断合合理,更因为一种来自于沙场老兵的直觉——一种冥冥之

中的确信,告诉他们,这次看似平常的「送亲」之旅,必将成为揭开惊天谋的

序幕。他们此行,一定能找到安禄山谋的证据。

在这样一种凝重而又充满决心的气氛中,宣和三年的最后几天,悄然流逝。

京郊大营内,各项准备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而在京城里,苏念晚则定期

前往玉澍郡主的府邸,为她诊脉调理。在心调养与心结解开的双重作用下,玉

澍的身体恢复得很快。毕竟,她本就只是心病,一旦心气顺了,那年轻鲜活的身

体,便迅速地找回了往的活力。

除夕前两,所有送亲的准备工作宣告完成。孙廷萧亲自上奏圣,表示送

亲队伍已整装待发,将于年后,按照钦天监选定的吉,准时开拔。

随后,他大手一挥,给全军放了一个短暂的年假,让这些终紧绷着神经的

将士们,也能回家与亲团聚,过一个安稳的新年。

而他自己,也终于在时隔三个多月后,第一次返回了位于长安城内的骁骑将

军府。

许久未曾归来的将军府,此刻早已被打理得焕然一新。府中上下张灯结彩,

到处都洋溢着新年的喜庆气氛。鹿清彤、赫连明婕、苏念晚,三个身份各异却都

与他关系匪浅的,都以骁骑将军下属的身份住进府里。

更让孙廷萧感到欣慰的是,戚继光的家,也已从东南沿海千里迢迢地赶到

了京城。孙廷萧没有让他们去住驿馆,而是直接将他们一家老小,都请进了骁骑

将军府,与自己一同过年。

这个除夕,注定将是一个热闹非凡、也暗流涌动的除夕。

除夕这下午,骁骑将军府里便热闹了起来。

前厅里,几张巨大的八仙桌一早就支了起来,铺上了崭新的桌布。秦琼、尉

迟恭、程咬金这三位与孙廷萧过命的兄弟,也都早早地携家带赶了过来。

他们带来的半大孩子们,一进府就撒了欢,很快便被同样孩子心的赫连明婕

「收编」,组成了一支浩浩的「箭大队」,在后院里呼啸来去,不时传来

阵阵清脆的笑声和靶子被中的闷响。

前厅里,大们则围坐在一起,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闲。

孙廷萧一反常态地没有去和兄弟们拼酒吹牛,而是将一个致的小泥炉支在

了厅中,炉上温着一壶水,旁边摆着十几个装着各色花的小碟子。这些都是天

气暖和时,仆心收集并保存下来的。他饶有兴致地当起了茶博士,一会儿

取些桂花,一会儿又加点茉莉,甚至还从厨房找来了牛和冰糖,信手调配着各

味的「花茶」,分给在座的众品尝。

这新奇的喝法,竟意外地颇受好评。尤其是戚继光的夫更是对这种甜香的

饮品赞不绝,看得戚将军直挠。鹿清彤和苏念晚便借着这个话,热地招

呼着初来乍到的戚夫,聊着家常,气氛一时间好不热闹。

待到饭点一到,厨房便流水般地将一道道早已备好的佳肴端了上来。这些菜,

都是孙廷萧亲手列出的菜单,有北方的豪爽硬菜,也有南方的致小炒,兼顾了

所有味。最后,几大盘热气腾腾、皮薄馅大的饺子端上桌,更是将这年夜

饭的气氛,推向了高

席间,众推杯换盏,觥筹错。男们大,大碗喝酒,聊着沙场旧

事,吹着不着边际的牛皮。们则坐在一旁,小声地说着体己话,不时被男

们的豪言壮语逗得掩嘴轻笑。

孙廷萧喝得有些多了,他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幅热闹团圆的景

象,脸上不自觉地,就挂上了一抹满足的、近乎是傻气的笑容。

鹿清彤一直默默地坐在他的身边。她看着他那副醺醺然的模样,脑海中却不

由自主地,又浮现出那夜在军营演武场上,他于月下吟诵春江花月的诗后,那副

萧索而孤寂的背影。

她忽然很想走过去,对他说些什么。想问他,此刻的他,是否真的快乐?想

告诉他,以后每年的除夕,她都会陪在他的身边。

可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端起酒壶,默默地,为他那只已经空了的酒

杯,又重新斟满了酒。

千言万语,或许,都不及这无声的陪伴。

席间的气氛越来越热烈。戚继光虽是出了名的「惧内」,他那位温婉的夫

也确实不许他多喝,但他终究是武将出身,在这样豪迈的氛围下,又怎能不心

澎湃。

他瞅准一个空档,趁着自家夫正与秦、程、尉迟三家的夫以及苏念晚凑

在一起,兴致勃勃地聊着什么体己话的时候,端起酒杯,悄悄地凑到了孙廷萧这

一桌。

「将军,」戚继光带着几分酒意,举起杯,「戚某,敬您一杯。」

孙廷萧看着他,也笑着举起了杯。

「铛」的一声,两只酒杯在空中轻轻一碰。男之间,有时并不需要太多言

语。他们相视一笑,仿佛在这一刻,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欣赏、信任,以及那份

即将并肩作战的默契。

天汉宣和四年,就在这样一场夹杂着家国怀与儿长的热闹家宴中,悄

然而至。

长安城又下了一场大雪,将整个世界都装点得一片银白。

正月初五,宜出行。

送亲的队伍,在长安城外集结完毕。三千骁骑军甲胄鲜明,军旗猎猎,如同

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肃立在雪地之中。

皇宫之内,皇帝与皇后亲自为即将远嫁的玉澍郡主举行了盛大的送行仪式。

赏赐、叮嘱,一番皇家礼仪做足之后,一身戎装的正副使孙廷萧与戚继光,率领

着一队亲兵,在宫门外,迎接着郡主的车驾。

郡主的仪仗缓缓驶出宫门。她的那些武艺不凡的侍们,依旧如众星捧月般

护卫在车驾周围,马上还驮着她那些心的、擦拭得锃亮的兵器。

车驾行至孙廷萧面前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车帘被一只素手轻轻掀开,露出了玉澍郡主那张略施黛却依旧难掩英气的

脸。她身披一袭火红色的滚云边大氅,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愈发显得明艳动

她的目光,与马背上的孙廷萧,在空中短暂地汇了一瞬。那眼神,复杂难

明,有怨,有恨,有不甘,却唯独没有了之前的绝望与死寂。

仅仅一瞬,她便收回了目光,放下了车帘,仿佛多看他一眼,都是一种示弱。

车驾再次启动,与城外的大部队汇合,然后也不回地,朝着那漫漫的、未

知的北方,缓缓行去。

三千锐骑兵,听起来似乎不算太多。但当这三千名身披玄甲、手持长

枪的骑士,护卫着上百辆华丽车驾,一同行进在长安向东的官道上时,那场面,

便足以用「旌旗蔽,浩浩」来形容。马蹄踏起的积雪,汇聚成一片白色的

烟尘,在队伍后方久久不散。

孙廷萧刻意放慢了行军的速度,每只走五十里,不疾不徐。他就是要用这

种看似悠闲的姿态,将「郡主北嫁、钦差巡狩」的消息,如同一颗投湖面的石

子,一圈一圈地,漾出整个关中平原。

没过几,队伍便抵达了西岳华山脚下。

或许是连的车马劳顿让她感到烦闷,又或许是那奇绝险峻的西岳雄姿勾起

了她骨子里的好动天,自此之后,玉澍郡主便再也不愿窝在那辆华丽却憋闷的

马车里。她向侍卫要来了一匹神骏的白马,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骑装,与骁骑军的

将士们一同,策马前行。

作为亲王的孙,她自小便被养在宫大院,长这么大,还从未有机会真正

地离开过长安,去亲眼看看这壮丽的河山。此刻,那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如同刀

劈斧凿般的巍峨山峦,让她看得颇为出神,连来的郁心,似乎也跟着开阔

了不少。

赫连明婕见她骑马出来,立刻便像只欢快的小鸟,催马来到她的身边,与她

并辔而行。她指着远处那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山峰,用一种带着几分炫耀的语气

说道:「郡主,你是没去过我老家。你要是见过我们那儿,在茫茫大原的尽

突然就拔地而起的那座山,那才叫真正的壮观呢!听萧哥哥说,再过几天,我

们还要渡过黄河,听说黄河到了河南境内,河面会变得特别特别宽!」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眼中闪烁着对未知旅途的兴奋与期待。

玉澍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直到赫连明婕说完,她才缓缓地转过,看

着这个天真烂漫的原少,忽然开问了一个毫不相的问题。

「他……带你去过很多地方了,对么?」

「他?哦,你说萧哥哥啊?」赫连明婕愣了一下,随即用力地点了点,理

所当然地说道,「当然啦!我刚被他从中原带回来的时候,就跟着他从长安一路

南下,穿过蜀中,一直打到了西南边陲呢。不过,中原这片地方,我倒还真是第

一次来。」

她的话,像一根看不见的针,轻轻地,却又准确地,刺在了玉澍的心上。

去过蜀中,去过西南……而自己,却连长安城都很少离开。原来,在她不知

道的那些年里,他已经带着别的子,走过了那么多的山山水水。

赫连明婕并没有察觉到玉澍心中那一闪而过的失落。她见玉澍不说话,便又

兴致勃勃地发出了邀请:「郡主,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队伍最前面?我准备去找

萧哥哥啦!让他跟我们讲讲这华山的故事!」

去队伍前面……去他身边……

玉澍的心,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她几乎就要点答应,可话到嘴边,却又

变成了坚决的摇

「不用了,」她淡淡地说道,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雪山,「我在这里就好。」

「哦,那好吧!我先走啦!」赫连明婕也不强求,她欢快地挥了挥马鞭,白

马发出一声清脆的嘶鸣,便化作一道白色的影子,朝着队伍前方那面醒目的「孙」

字将旗追了过去。

赫连明婕刚走没多久,又一匹骏马缓缓地来到了玉澍的身边。这一次,是鹿

清彤。

玉澍侧看去,只见鹿清彤也换上了一身骑装,虽然身形清瘦,但骑在马上,

腰背挺直,姿态优雅,竟也颇有几分英气。

「状元娘子的骑术,瞧着倒也娴熟,」玉澍开,语气里听不出是赞扬还是

试探,「是在了骁骑军之后,才学的么?」

「以前在家时,也曾学过一些皮毛,」鹿清彤微笑着回答,坦然地迎着她的

目光,「不过,确实是最近这段时,才重新捡起来,练,好歹算是没有

荒废了。」

正说着,一阵夹杂着雪粒的寒风吹来,玉澍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看了

看鹿清彤那清瘦的身板,想来也禁不住这般风寒,便开说道:「天冷,你身子

瞧着单薄,还是回马车里去吧。这里风大。」

鹿清彤闻言,却是摇了摇,唇边泛起一抹温暖的笑意:「将军让我出来陪

陪您,怕您一个骑马,会觉得寂寞。」

「你们……不用特意顾着我,」玉澍的心,莫名地被她这句话触动了一下,

语气也不自觉地软了下来,「我现在身体好多了。倒是你,快回车里去暖着吧。」

「郡主真好。」鹿清彤由衷地说道。

「哪有……你别说这些好听的。」玉澍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去,脸上微微发

烫。

鹿清彤看着她这副是心非的模样,也不再坚持,只是转而说起了晚上的安

排:「看今这天色,怕是赶不到下一座城池了。等会儿队伍应该就要在附近扎

营过夜,野外宿营,条件可能要清苦些。郡主若是不嫌弃,可以和我们几个,一

道住么?」

鹿清彤的这个提议,让玉澍的心一暖。虽然她嘴上依旧维持着那份属于郡

主的矜持,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但当天色渐暗,队伍开始在华山脚下

的一处平地上扎营时,她的行动却很诚实。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让侍们为自己单独准备那顶奢华的郡主营帐,而是直

接吩咐侍们去安置她们自己的住处,她自己则径直朝着鹿清彤她们那几顶已经

支起来的、较为普通的军帐走去。

隆冬时节,反复冻融的土地,早已变得如钢铁般坚硬。但在骁骑军将士们的

手中,这些都不是问题。他们训练有素,分工明确,只听「嘿呦、嘿呦」的号子

声此起彼伏,一根根粗大的木桩便被巨锤砸冻土,不一会儿,一顶顶营帐便如

同雨后春笋般,在雪地上拔地而起。

玉澍注意到,在那些体格壮硕、皮肤黝黑的老兵中间,还夹杂着一些身形相

对瘦削、面容白净、看起来颇有几分书生气的年轻兵丁。他们也跟着大家一起喊

号子,一起砸桩子,起活来虽然不如老兵那般熟练,却也毫不惜力。

玉澍心念一动,猜到他们大概就是鹿清彤招募来的那些书吏。她走到一个正

在擦拭汗水的年轻书吏面前,开问道:「看你的样子,以前可是读书?」

那年轻书吏乍一见是郡主和自己说话,先是一愣,随即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

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回郡主的话,是读过几年书,这一科的恩科也曾去考过。

哈哈,只是时运不济,第三次乡试还是没过。后来听说骁骑军招募书吏,便来试

试运气。说来也巧,我来应招那天,还曾远远地见过郡主您一面呢!」

听到这话,玉澍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她如何能不记得,那天,她分明

就是去给鹿清彤找麻烦的,没想到竟还被这看见了。

她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强行转移话题道:「既然是读书,甘愿在这军

营之中,与这些粗鄙武夫为伍,难道不觉得埋没了自己一身的才学么?」

那书吏闻言,却是挺直了腰板,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的颓丧,反而洋溢着一种

发自内心的自豪。他不卑不亢地答道:「回郡主,一开始,我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觉得自己这辈子怕是与功名无缘了,便想着投笔从戎,好歹混饭吃。」

「可等真的进了这骁骑军大营,才发现自己是坐井观天了!咱们的鹿主簿,

那位状元娘子,她的学问,那才叫真正的渊博!她只给我们这些新来的书吏上了

几次课,讲了讲这书吏体系的用处,讲了讲何为『家国天下』,我们就全都想通

了!」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声音也因为激动而提高了几分。

「现在,我们这些,想的都不是什么功名利禄了,就想着能跟着将军,跟

着鹿主簿,为国为民,立一番真正的功业!而且,您别看这些大哥们平里说话

粗声粗气的,可跟他们在一起,那叫一个豪爽,一个淳朴!我给他们讲读书写字

的道理,讲忠君报国的故事,他们听了,就嗷嗷叫着要去杀敌!看得我自个儿,

也是一腔的热血沸腾啊!」

年轻书吏那番发自肺腑的、充满了激与理想主义的话语,让玉澍郡主听得

有些怔忪。

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失意的读书,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

他眼中闪烁着的、名为「希望」与「信仰」的光芒,心中忽然泛起了一丝自己也

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

原来,在这支看似粗犷的军队里,在那个看似玩世不恭的将军和那个看似温

婉柔弱的状元娘子手下,竟然还藏着这样一蓬勃向上的、令动容的力量。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轻声道了句「辛苦了」,便

转身,朝着那几顶亮着灯火的营帐走去。

她到的时候,鹿清彤、赫连明婕和苏念晚三的营帐里,已经升起了一

融融的热气。大军的伙食还没做好,她们三个已经提前支起了一个小小的铜锅,

煮起了属于她们自己的「小灶」。

说是小灶,其实也简单得很。不过是些腌渍好的咸菜下锅,加水煮出浓郁的

汤底,再切几块豆腐进去,煮得咕嘟咕嘟翻滚冒泡。桌上摆着的,便是戚继光

教大家做的、便于携带的光饼。在这寒冷的雪夜里,能有这么一锅热气腾腾的汤

食,已是难得的享受。

见到玉澍进来,赫连明婕立刻热地站了起来,要去自己的行囊里取些冻羊

来,说是要切成薄片,涮给郡主吃。

玉澍却摆了摆手,制止了她:「不用这么客气,我就和你们一样,吃些清淡

的就好。」

苏念晚却不赞同,她柔声劝道:「郡主的身体刚好些,正是需要好生将养的

时候,还是得吃些补身子的东西才行。」

赫连明婕也跟着说道:「没关系呀郡主!我们只是想自己煮点东西,尝尝行

军打仗时简单吃饭的感觉。骁骑军的粮饷可不短缺,平食管够,更不会少

了您的一份嘛!」

就在几推让之间,营帐的帘子忽然被从外面「哗啦」一声掀开,一个高

大的身影探了半个身子进来,同时传来的,还有孙廷萧的鼓噪声:「什么玩意儿

这么香?闻着味儿我就过来了,给我也……」

话说到一半,他却卡住了。因为他一眼就看到了,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桌边的

玉澍郡主。

热闹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尴尬。

玉澍也没想到他会突然闯进来,下意识地便低下了,默默地盯着自己面前

的空碗,一言不发。

孙廷萧挠了挠,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不自然。他咳了两声,把伸进

来的半个身子又收了回去,只留一个脑袋在外面,瓮声瓮气地说道:「那……那

个,你们先吃,我……我就路过,随便看一眼。」

说完,他便像做了亏心事一般,飞快地放下了帘子,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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