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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刀记 第二部(69-72 [第十卷])(2 / 2)www.ltxsdz.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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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系石的眼前再次迎来了两个选择:抛下绑定龙腾镖局的憋屈余生,以鬼腰牌的首脑之姿重现江湖,过往的那些仇家未来都有机会一一清算,奉玄圣教从不宽赦敌,唯有加倍的鲜血才能回报流淌过的血泪。

第二条路,就是将姚雨霏勾结邪教一事公诸于世,把天霄城送上砧板,换取重获新生的机会。而沈系石选了第三条路,继续安安静静地烂在龙腾镖局里,为主上紧守秘密,回报恩的信任与青睐。lтxSb a @ gMAil.c〇m

姚雨霏在他面前无需骷髅面具,沈系石的存在连方骸血都未曾知悉,可见机事之密。在前往地藏庙前,她须在此地集结更多的力量,否则只会沦为食鬼军的盘中飧,而非它们的领袖。

而这一次,“苍鹘刀”沈系石会加她麾下。他明白报恩的时机已至,主上非龙腾镖局不可,而非仅是选项之一。

十多年间,姚雨霏只给过龙腾镖局三笔银两,成为血骷髅之后更仅有一次,虽是白如霜经手,但她并不知道这里也是“蚁

,瞧着就像血使大假一间落镖局之手,运送了某样不可告、又毋须费事灭的小玩意儿。

饶以白如霜之细敏锐,也断不能因此联想到沈家与血骷髅之间有所瓜葛。

一想到背叛自己的白如霜,此际多半已遭常擒虎拆吃落腹,死得惨不堪言,更不可能向任何提起龙腾镖局,郎不觉冷笑,姣美的唇勾微微扬起,走在前的沈系石却突然停步,风中传来淡淡的血味。

年久失修的龙腾镖局连横匾也已卸下,只挂着一面酒铺似的旗招,瞧着无比寒酸;唯一能略窥昔荣景的厚重中门,在月光下大大敞开,血腥气便是由门内随风涌出,至为不祥。手拄石剑的少年气虎虎地坐在青砖阶前,眉心紧蹙,啧啧摇,一脸的老气横秋。

“忒久才回,都死光啦。偏生他们一个也说不出你们去了哪儿,合着全是白死的。这都怪你。”

第七一折 君何远飏 大风起兮

“……你怎知龙腾镖局有事?”

为防疾驰间咬着舌,绮鸳一直忍到上了渡筏,才向少年吐露心中疑惑。

撑筏的舟子乃黑岛中,与潜行都出身的妻子在此落户,平负责传递消息,已许久不曾执行过战斗任务,但长年养成的习惯已如蛆附骨,耿照注意到他在码等候时眸光冷锐,十分警,舟行后却刻意避开二,老老实实与马匹待在船尾,唯恐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遭上司问罪。

少年对漱玉节御下的手段素有意见,不知该佩服还是该皱眉,幸得绮鸳发问,才转移了注意力,随反问:“千里驹万金难得,绮鸳姑娘以为,贼为何中途弃马?”

绮鸳想也不想便回答:“千里马也是做的,跑不动,不如换一匹吃饱睡足的普通马。再说了,那马如此醒目,到哪儿都有记得,换作是我,连马都不乘,脆找个地方躲着,死活不出,熬它个三五,教追兵追糊涂了,弄不清从哪儿开始追丢了,更易脱身。”

耿照一脸的佩服,拊掌道:“我虽说不明白,所想也同绮鸳姑娘差不多。马匹原是追最大的依凭,特别是外型殊异的骏马,走到哪儿都能被认出,岂非替追兵引路?迟早要弃,不如早弃。”

少年顿了一顿,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既如此,又何必载过了河才舍弃?”

绮鸳语塞,黑白分明的美眸滴溜溜一转,终于意识到盲点所在。

潜行都是附带战斗任务的探子,对她们来说,活着把见闻带回去,比什么都重要。关于目

标,“怎么样”永远先于“为什么”,追根究底若无助于完成任务,反而是自寻烦恼。

血骷髅若有意隐匿行藏,更合理的做法是在龙河渡前便先行弃马,这样一来,追兵甚至无法肯定她俩是否前往龙河渡,还是转往其他水陆通要冲;选项变多,猜中的机会自然也就大大降低。

退万步想,在登舟前弃马,则连“血、方是否渡河”这点,七玄盟和天霄城众都还得猜上一猜,未必便中。专程带上脚力已竭的马匹过河,引注目不说,等若向追兵指明道路,极不合理。

当然,“舍不下价值连城的神驹”,又或“找扮作自己载马过河”的可能不能说是没有,一来前者过于荒谬,后者只消在渡花点银钱,没准儿连扮演之都能找将回来,欺敌的效果不如想像中好。潜行都众姝经验丰富,擅长拆穿这类小伎俩,打探消息时已一并考量进去,俱已排除。

思虑至此,的意图却更加扑朔迷离:既非欺敌,何须如此?这又跟龙腾镖局有甚关联?

耿照淡淡一笑。“从结果来看,马匹是在龙腾镖局歇了一夜,潜行都的姊妹们继续追索,约莫明儿白间里便会传回消息,但我猜不会有什么结果。天霄城那厢也一样。”

绮鸳确实派了几组,散至各处往下追,听他这么一说,颇有些不服气,未及反,突然省悟“在镖局歇了一夜”这句话的真正意涵,不觉瞠目:

“你的意思是说——”

“这正是‘载马渡河’这个把戏的华所在。”

耿照笑道:“吃饱喝足、歇够一宿的雪狮子,可难追啦,说不定还比箭舟顺流更快,又无水道的限制,何处去不得?要做到这点却是不难,只消龙腾镖局为血骷髅所收买,甚或就是死海一系的暗桩,就能变出这手戏法来。”

◇    ◇    ◇

拄剑坐于龙腾镖局阶前的少年,正是唐净天。

他对这一带的地面不熟,只知第三处“蚁”是距龙河渡数里的一间小镖局,却不知如何前往,黑灯瞎火的无可问,只能由木骷髅带路。木骷髅自告奋勇先行探路,沿途留下记号,让腿伤不便的唐净天在后悠着点跟;待唐净天抵达时,满门老小已被木骷髅宰了个遍。

“马确实是惊涛雪狮子,在后的厩子里。”未携木面、仅以黑巾蒙脸的木骷髅拭去剑上血迹,悠然道:“问不出点有用的,白费力气。贤侄的‘消息来源’,只怕还得盘一盘。”

“不会有错。”唐净天只往大开的中门

内探了探,眉心蹙紧,便拄着剑坐于门外的青石阶上。“没弄错地方就行,我在这儿等。世叔拷问的手法似乎急了点,敢是遇见熟?”

木骷髅悚然一惊,颈背汗毛根根竖起,面上却未泄漏半点心思,抹净了长剑,好整以暇地还鞘中,随手扔去染血的布巾,眸中带笑:“贤侄想多了,此间我也是一次来。为防贼复返,应战仓促,我先将尸首拖进院里,贤执行走不便,坐着歇会儿不妨。”说着又快步转后进,直到确定唐净天已听不见,才重重一拳抡墙,沉声切齿:

“好邪门的小鬼!莫不是有天眼通?”

他本无意杀。唐净天被弩箭伤了大腿可说是鬼使神差,木骷髅得以先赶赴镖局,原本打算拿下血骷髅,至少封了她的嘴,以免泄漏太多圣教内,令唐净天涉

龙腾镖局废了快二十年,虽说与自己有些渊源,若非唐净天提起,他几乎忘记还有这么个地方。沈骖之应该是死了罢?忒多年没听过这个万儿,想着居然有一丝怀缅。

按说镖局落如斯,潜应似探囊取物,岂料才刚翻过院墙,就被发现踪迹。镖局中警觉得极不寻常,眨眼间便有至,木骷髅被四名趟子手团团围住,仅其一稍有战力,其余不过聊备一格,无法造成威胁。

鏖战片刻,比较能打的那名初老汉子持刀鞘格开他的剑,以鞘为刀左右开弓,先猛攻后急撤,掩护余下三顺势后跃,各持兵刃摆开门户,反而封住了木骷髅突围上墙的路子,显然对方也非全无自知,适才是存了试探之意,至此才认真起来。

初老汉子定定地望着他,眸光冷锐。

“你忘了我是谁,对不?我叫裴闵。”

木骷髅想不起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但汉子那铁砂磨地般的哑嗓,听得浑身发麻,半点也笑不出。

“你当年与总镖饮酒论武时,我在亭外给二位看马。”汉子沉声道:

“你说这式‘鼎湖飞龙’当使如龙游渊,而非腾跃湖上,可惜西边那帮始终不懂,非得大开大阖,风风火火才过瘾,这辈子别想练成《衔石东飞填沧海》三式连环,遑论迈‘剑出似有灵’的境界。

“‘但那些不懂行的浑说话,却往往比懂的更大声。他们以为大声说出的便是真理,是力量使话语成为事实,殊不知决定谁拥有力量的是出身、权位、门阀财富等外物,而与道理的真伪无关。’”

木骷髅忽想起十多年前的某个晌午,他刚下玄圃山,在山上与舒焕景、别王孙聚首的那

间,舒焕景照例不留面地批评他的剑法,仿佛很懂剑似的。发布页Ltxsdz…℃〇M但谁都知道:要不是那厮莫名其妙突了家传玄英功“不进反退”的瓶颈,内力得以突飞猛进,其剑术撑死也就是江湖上的二三流,得他指点月旦,目无余子?

舒焕景满是讥诮不屑、意有所指的言兀自回在耳边,专程请他上山,却故意不让他见她一面的恶意也是。木骷髅浑浑噩噩地启程返家,在道旁躲雨时,偶遇访友途中的龙腾镖局总镖称“千里神驰”的沈骖之。

沈骖之祖籍西山,少年时学艺天马峰,将腿法绝学《骏极刀》化单刀。有说他之所以不见容于西山,盖因其刀法资赋足以威胁到金刀门的年轻一代,天马峰为了西武林的平和,只得让沈骖之连夜离开,终身不还。

以“门阀受害者”观之,算得上与木骷髅同病相怜——虽然沈骖之本未必这么看。

除了刀法,沈骖之的御术更是出神化,能骑擅驾,驰驱千里如履平地。龙腾镖局的“龙腾”二字,指的便是其独树一帜的马车押镖,速度奇快,才能以一代之新,鹊起于名镖无数、源远流长的东海武道。

龙腾镖局最盛时,豢养了众多引自西山的名种骏马,镖师擅骑,马厩之宽阔完善,不下于军营。如今虽泰半闲置,只余几匹伏枥老骥,一想到捕马驭马,龙河渡的老们仍要提一嘴龙腾镖局沈家;惊涛雪狮子落在他们手里,简直再合理不过。

在那个道中偶遇、霪雨霏霏的午后,木骷髅与微服简从的沈骖之谈论武艺,说手比,酣畅淋漓,才对他道出了不曾向别说过的心里话,表面上批评的是粗鲁无文的同门,其实是骂舒焕景那厮。

但木骷髅与沈骖之的格不算投契,并未因此结为好友,饮罢一别,从此未曾再见。

万万没想到,亭外牵马的年轻趟子手竟有过耳不忘的本领,事隔十数年,非但将他当所言一字不漏地背出,更练就了能于激斗中辨出这式“鼎湖飞龙”的武功和眼力,听得木骷髅背脊发凉,眸光一狞,剑光倏冷,唰唰唰三两招间便取了裴闵的命,仍不肯甘休,终至屠了龙腾镖局满门。

沈家出事那会儿,沈骖之亦未修书向他求援,不知是不愿下,抑或看木骷髅这个半吊子掌门不上。木骷髅始终惦记着,甚感不平,今也算做个了结。

唐净天到时已无可问,却平白背了这个锅,但他多半也不在乎便是。

姚雨霏浑没料到追兵竟能抢先一步找到这儿,嗅着镖局里浓烈的血味,也知凶多吉少,

想到龙腾镖局三代都为自己所累,对沈系石不无歉疚,正欲开,却被蓑衣汉子横臂一拦:“这是来找我的,不想居然撞着今。马在后进厩里,虽未歇足,姑且喂好了料,主上请先离开,系石随后便至。”

姚雨霏闻言一怔。“找……你的?”

“正是。”沈系石线条方毅的下努了努,朝向石剑剑锷上制钱大小的金徽。不知是否被灰黝黝的不起眼石剑一衬,在月光下分外耀眼。“此獠乃禽相篇传,专程来找我厮杀,不想耽误了主上的大计,还请主上恕罪。”

原本挎刀的手,改握刀柄微微向上提,赫见在削平的圆柱型刀柄末端,差不多就是刀首的位置上,也嵌了枚形制相若的金徽,两徽仅有浮雕不同,石剑是颅喙皆尖、前所未见的古怪妖鸟,而青铜色刀首上的却是敛翅蹲踞的隼形。

浮雕是不曾在他处见过的至简风格,寥寥几笔,却是形神兼备,无比灵动,此又是非亲见之绝难想像。

连姚雨霏都是到今夜,才知沈系石乃“兽禽相血食”之传,且是列名厮杀最惨烈、造诣也最惊的《禽相篇》中。

然而,沈系石以“苍鹘”为号,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掩饰来历,甚至就是故意摆明车马,吸引《禽相篇》中来战,可见其雄心。无奈天意弄,在名声成气候之前,便不得不引退返家,从此困居于龙河渡一隅,恐怕禽相篇中还来不及知道有这么一柄苍鹘之刀,刀上亦嵌兵玺——

郎正自揣想,蓑笠汉子却从襟里摸出一只香囊似的锦袋,以绳系颈,绳袋均旧,颇历年月。沈系石扣指轻击,锦囊弹起时发出闷钝的铿响,所贮应为金铁一类的硬物。

“十多年来,你不是唯一一个找上门的。”姚雨霏看不见汉子的表,分明他声音未变,蓦地迸出一冷冽杀气,仿佛整个变成一柄坚锐的脱鞘巨刃,而非是血之躯。“猜猜看这里有几枚?”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唐净天皱眉道:“我没兴趣。把出来。”

沈系石的吻淡淡的,却令坐立不安,仿佛越是斯文有礼,皮下所藏的怪兽便越狰狞嗜血,撕伪装现身之际,杀戮便越发残酷。

“我遇过的《禽相篇》高手都是妖魔一般的战斗狂,”汉子喃喃道。“但不由分说便杀光满门的,你是一个。你会后悔自己没忍住。”扬声道:“保护主上离开!血仇由我来报。”却是说与随行四听。

那四全是其父旧部,又或是旧部之子,命早已卖与龙腾镖局,少总镖的命令堪

比圣旨,无敢疑,强自抑下将阶前少年刀分尸的悲愤狂怒,护着姚方二往镖局后门绕去。

“让你走了么——”唐净天话还没说完,一声闷哼,石剑旋绕挥出,狰狞的风压呼啸而过,居然砸了个空。

沈系石看似在原地不动,仍维持手按刀柄、俯首微躬的姿势,位置却有微妙的变化,显于这一瞬间已完成拔刀、掠前、后跃,然后再还刀鞘的动作,但现场包含姚雨霏和方骸血在内,无一能看清他的动作,甚至连“乌影一晃”的错觉也来不及产生,胜似鬼魅。

嗤嗤两声轻响,唐净天身上绽开两处帛裂,鲜血酾空,一处在左臂,一处在伤腿,落刀处极为刁钻,都是差分许便伤到大脉,成为致死之伤。

“……好快的刀。”唐净天蹙眉凝眸,喃喃说着,除了有些许埋怨之意,似乎在说“怎么割这边”似的,更多却是赞赏。只是他不惯说好听话,只在骂损时才能自然说出“很好”之类的正面肯定。

而沈系石的震惊,恐怕远在少年之上。

沈系石不来试拆解探那一套,极招“寒鸦无色”一式三杀,若非顾及石剑的分量,料想其力必雄,没敢托大冒进,这一式他能四杀乃至五杀。除出手快绝,关键更在于准,纵使轻轻一刀,只消划开的是大脉,一处便能取命。

——锦囊内的“白鹤双镰”兵玺,就是这么来的。

但唐净天不仅避开臂腿两处要害,最致命的颈间一刀更是直接落空,沈系石心惊之余收式疾退,果然闪过石剑反击,免去折腰之厄,还刀鞘时半边身子兀自微微发麻,那不过就是被劲风带了一下,远远尚未击实。

奔着颈间去的那一刀,根本就不该被闪过。

他并未掉转长刀,以刃尖相向,而是反手一掠,径拿刀扫向少年。这样速度虽更快,但刀无刃,伤不了,况且这一扫距咽喉足有寸许,与其闪避,不如以石剑格开,又或直接反击,后发先至——

所以那使鹤嘴双镰的禽相篇武者,就这么死于一寸远的无刃刀之下,被沈系石凝于刀尖端逾两寸的无形气刃割开喉管,在上来的一招便丢了命。

《苍鹘逆刃》与其说是刀招,更像是内功心法,图谱内所录刀招总像差了那么一点,老砍不着敌似的,直到迈过“化气为刃”那一关才豁然开朗,尽显其刁钻狠厉。

要闪过这违背常理的逆尖扫,靠眼看耳听是办不到的,唯有感应气机方有可能避开。换言之,少年不仅耳目身躯的反应胜于他,就连内功造诣恐

怕也是压倒的强横。

这少年的一切均在我之上——沈系石恨得咬牙切齿,却不能不认。

《苍鹘逆刃》里已无更厉害的招数了,他苦练近三十年才有的快、准乃至无形杀着叠加起来,仍奈敌何,该如何是好?

握着刀柄的手微微出汗,渗缠裹防滑的皮绳,而主上甚至还未走远。

(冷静点,沈系石!今儿你丢不起这个。)

男子在一夜间失去了父亲和所剩的家,如兄如父的裴叔怕也凶多吉少,沈系石已没有其他可失去的了。眼下唯一的目标,便是掩护主上逃走,至少要像他父亲做的那样。

想到儿时最崇拜的那个沉默的背影,沈系石忽涌起万丈豪,“唰”的一声擎出长刀,仰天狂笑:“甚好!沈某今绝命于斯,幸遇如此对手,也算不枉!”

他只须为主上争取一刻。

一刻的时间,足够惊涛雪狮子奔出轻功所能追赶的范畴,就算是眼前武功出神化的石剑少年,也无从追起,龙腾镖局至此还清了主上的恩,再无亏欠。

放弃胜利,放弃生存,乃至放弃刀者的自尊,将目标缩小到无比卑微的“坚持一刻”后,蓦地灵光一闪,一条奇异的路径忽自眼前开展,伸向他从未想过之处:

若苦练近卅年的快、准和无形气刃叠加起来都不能胜,那分开呢?

早已牢牢记在脑中的那部《苍鹘逆刃》图录翻动起来,仿佛颅内吹起了一阵狂风。泼喇喇地剧烈翻动的书页间,一个个笨拙的使刀形突然动起来,以直线朝着一点奔去又奔回,不住改换方向、保持车轨般的笔直进退,手中刀却始终砍向那一点,只砍那一点——

沈系石无从断定这不是刀谱所藏的隐招,但他决定利用少年唯一的弱点。

“寒鸦无色”之所以能伤到他,盖因第一刀砍的是少年本已受伤的大腿。唐净天纵使反应快绝,毕竟受腿伤牵制,面对沈系石惊的身法速度,也只来得及避开要害,连带使手臂的挪动稍慢了些,故尔见红。

第三刀斫向颈间那会儿,唐净天已适应伤腿不便,感应到无形刃的杀机,抢先应变,沈系石就连油皮都无法再擦半点。事后复盘,见少年一侧的大腿裤管特别臃肿,隐约渗出渍,才从开腿斜坐的奇特姿势,断定他腿上有伤。

沈系石抛下“不击伤处”的武者原则,手按刀柄,拉开功架,吸了气,半阖的眼皮里掠过一帧帧刀谱图录的小儿,笔法拙劣的无脸面孔像是在对他笑,一如陪伴他兴衰起

落的三十年。

一刻钟。只消坚持一刻,我的任务就完成了。沈系石心想,方毅的嘴角忍不住上扬,仿佛又回到初试新招的惨绿少年时,手心冒汗,胸膛里却怦然难抑。

睁眼的瞬间,男与刀同化成一道光——

木骷髅见识过方骸血的本领,即使全力施为,毋须再藏招,他也没有打败青年的把握。弹剑居的那场大战之后,他更惊觉自己严重低估了姚雨霏的实力,更无以一敌二的蠢念

只是万万想不到,沈骖之的儿子居然是“兽禽相血食”的传,而且还是在战斗狂聚集的《禽相篇》榜内。当然裴闵还是得杀的,但早知如此,说不定得悄悄杀。既与龙腾镖局结下不解之仇,唐净天是非赢不可,否则麻烦就大了。

初见唐净天时,他怀疑过石剑上的金徽来历,然而几经试探,唐净天都没甚反应,只说乃老仙转,原是父亲所遗。

木骷髅印象中秋意虽也使阔剑,浮鼎山庄少主的兵器就只有华贵二字而已,远远不是这般灰扑扑不起眼的模样。

直到与沈系石的苍鹘金徽并陈,木骷髅才从“父亲所遗”四字上,联想到另一种可能。

秋意的得意武技《大风剑》,咸以为脱胎自民谣《大风歌》,苍凉豪迈,心怀天下,与其大开大阖的无匹威力相契合。若这门武学的名目并非来自大风歌,而是上古神话传说中的妖鸟“大风”呢?

在秋意之前,武林中未曾听闻有八式《大风剑》,遑论倚之成名的派门。只因秋拭水之子无论得了何等神功传承,以其父面之广,那是半点也不奇怪,没会疑心浮鼎山庄少庄主的武功来历。

秋拭水将子送往苍城山,但霓电老仙不传武艺,只指点来既有的武技,使其改换面。若秋意自始至终都是《禽相篇》之传,雄浑的大风歌、金碧辉煌的阔剑……等,都只为了掩饰他是妖鸟“大风”的传,以免被禽相篇找上门来,闹得浮鼎山庄犬不宁呢?

木骷髅无从印证揣想,躲在门缝内暗自焦急。眼看四名镖师护着姚方退走,阶前的沈系石摆开架式,明显照准了唐净天的伤腿,场面十分不妙。

万一唐净天战败,就得到他以一敌三了,这简直是个死局——

然后,炽如白昼的雷光无预警地炸裂开来,俄顷间便夺去了木骷髅的视力!

方骸血对沈系石的不屑与怀疑,在见到他出手的瞬间,俱都转成了莫名的恼怒和针对。

蓑笠男子的身法快到连他都看不见,而非

是看不清——这般神速,无论使千灯手或铣兵手都不及应对,遑论取胜。

而沈系石收式之际,周身真气隐窜,那种收束分明是使内家掌法才有的体兆,却无真阳外溢的汹涌难禁,已至“凝气具形”之境。若非获得墨柳的功体,此前的方骸血甚至未必能感知这一点,仅在家传《铣兵手》秘笈中看过相关记载。

像这样的,怎么可能在江湖上无籍籍之名,又怎能不受血骷髅青睐,烂在这臭河沟的陋巷里?

他见汉子相貌堂堂不说,言谈更是彬彬有礼,与郎说话虽然毕恭毕敬,两之间确有某种“毋须多言”的默契,说不定年轻时曾有过一段……正自酸溜溜地低声咒骂,忽听身后两名镖师失声唤道:

“少总……小心!”“兀那小鬼,我跟你拼了!”回见电光炽爁,一霎间如螣蛇飞窜,本能遮眼;余光中见那两名镖师转过墙角,忽地便不见影,接着一擦肩而过,回叫道:

“带主上取马,我给少总帮帮手!”却是对前仅剩的镖师说。

方骸血不知“少总”是少总镖的昵称,在龙腾镖局众心中,总镖始终是沈骖之,沈系石不过是远游暂回的少爷,总有一天要离开这片浅滩,再次以手中刀扬名五道的,多年来始终不肯略去“少”字。

一行本已绕过墙角,走到底再转过去,便是后门。这下四名镖师去其三,余下那样貌极年轻,约莫十六七岁年纪,强自镇定,对姚雨霏道:“主上勿忧,几位叔叔同少总稍后即回,咱们先去取马。”不敢对郎稍有冒犯,作势前引,迈步间频频回,只怕他自己比主上更需要看到众回来。

终于走到了底,才一过弯,见一拄着石剑,拦在道中,衣衫面溅满鲜血屑,状似恶鬼修罗;从重心歪斜的站姿看得出左腿不太方便,却不是唐净天是谁?

年轻镖师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冲而出:“你、你是怎么过来的?”就算唐净天自阶前掉冲进镖局里,穿过院落由后门钻出,也决计不能来得如此之快。这都还没算上他不熟房舍路径,以及沈系石等的拦阻。

“飞过来的。”唐净天半点都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也许只是看不出来——举袖揩净面门,不耐烦地皱眉道:“我不想再杀啦,你且滚开。你……就是你。你叫方骸血么?”末两句越过了镖师和姚雨霏,却是对着苍白瘦削、满面不豫的青年说。

“是你爷爷又怎的?”方骸血呲牙咧嘴,狞笑反

“听说你最是混蛋。你也不许走。”

方骸血气到笑而出,眸光一狠,正欲迈步,忽听年轻镖师嘶声叫道:“主上快走!”才开始变声的鸭公嗓吼如钹唢呐,难听到了可笑的地步,却自带一视死如归的悲壮感,方骸血忍不住想:

“这龙腾镖局的全是傻子么?连沈系石都拦不住这厮,你顶个用!”拜年轻镖师所赐,理智稍复,便不急着出手,想看那持石剑的白眼儿狼是个什么路数,竟连沈系石也在须臾间败下阵来,盏茶工夫都没能撑过。

唐净天皱眉摇,烦不胜烦,同样不懂这些明知打不过,还要上来送死的缘由,反正结果都一样,怎不自抹脖颈算了?碍事!连剑都不用,左臂一晃,将镖师连带刀兜了个圈儿,信手摔过墙去,冷不防翻飞的袍影下青芒掠闪,锋锐的刀气已削向咽喉!

这对他来说连偷袭都算不上,相对于电闪雷鸣般的苍鹘刀,方骸血慢到简直和爬没两样。

唐净天圈转石剑,将铣兵手的杀着悉数挡下,见剑上被削得石屑纷飞,眉锁益:“打架不好好打,你毁我兵刃做甚?一边去!”轰然巨响之后,院墙猛被石剑砸坍了半堵。

剑柄上无有捣烂血的手感,料想方骸血应是堪堪避过,蓦地胸膛掠过一抹极锐利的痛感,青芒倏由身下炸开,方骸血竟冒险欺臂围,双掌如虎羊群,照准少年浑无防备的胸腹间疯狂砍杀!

唐净天硬生生咬住一声痛哼,半步都不及退,两条手臂与掌刀贴厮搏,锋锐的空风压与砰砰殴击错并出,墙坍的尘灰雾尚未散去,已被刀芒臂影缠绞失形,挥散、压缩、绞拧、斩……灰濛濛的雾团仿佛有生命有血一般,在四条残虐的臂膀间悲号着扭曲变形,然而却无从挣脱。

即使未尝亲睹,方骸血很清楚沈系石是怎么败的。

面对实力不可测的对手,唯有紧紧抓住其弱点,极限施压,待突双方僵持的一霎到来,以生死分出胜负。沈系石要嘛不明白这个道理,要嘛没撑过,下场便是那样。

方骸血在石剑少年把镖师扔过墙的瞬息间,便明白对方无论招式或内功造诣,都比自己要高不低,唯一的弱点就是那条伤腿,一旦被石剑迫开,他就输定了;若能欺进臂围,锁死彼此的间攻击半径,则有可能以弱胜强,斩对方于掌刀之下。

《铣兵手》的掌刃不同于他派内功所凝,其锋锐足与金铁相抗,即便对手的修为更强,不代表能扛住。迫使对方放弃兵刃,将其压制在墙上,封住一切腾挪闪避的余裕,便能将他开膛肚——

他的掌缘不断传来划开血的黏滞触感,因战而血脉贲张的极致亢奋,很可能阻碍了少年的自我保护本能,他并不知道每回四臂碰,都是他在单方面受创,砰砰作响的殴击声让他误以为两打得有来有回,但看何时两条残臂再也撑不住,被削得落见骨,应声而断为止。

(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哈哈哈哈!)

方骸血双目赤红,掌刀番疾出,无休无止,忽听见顶传来一把懒洋洋的、令莫名恼火的声音,几可想像声音的主双手抱臂、紧蹙眉心的嫌恶模样。

“喂喂,你这不好好打架,猛砍墙壁做甚?莫不是脑子有?”

方骸血悚然一惊,双掌斩落的瞬间借势后跃,落地时微一踉跄,才意识到几乎耗尽内外之力,双臂不受控地微颤着。尘灰落尽,但见院墙被斩出一个形凹陷,灰剥落,砖石碎裂,其上血渍斑斑,尽显《铣兵手》叠上墨柳功体的惊威能。

然而,没有削见骨的断臂,没有支离碎的骇残躯,本应被锁死在墙前臂围间的少年,单足漂浮于半空中,是比墙檐顶还高了三四尺之处,低俯视他,满面狐疑的模样像瞧着一名无可救药的疯汉,比鄙夷不屑还要招恨。

方骸血用力眨了眨眼,赫然发现他不是浮在空中,而是“踩”在烟尘之上,随着尘雾飘落正自缓降当中;若非如此,难以解释其长得不可思议的滞空时间,以及如何不屈腿纵跃,即能自掌刀间脱出的古怪能为。

“这……这是什么妖法?”他坐倒在地本欲撑起,岂料双臂酸软已极,挤不出半点余力,但惊恐早被惶惑彻底压了下去,浑无所觉,不由得喃喃说道。

“没见识。”唐净天被尘雾灰托着,缓缓飘落,宛若谪仙,只可惜一开仙气便然无存,妥妥的火上浇油,抱薪投灶。“世间哪有什么仙术妖法?你武功不行,又不读书,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方骸血差点出一老血,少年却浑不在意,皱着眉自顾自地叨絮。“昔沧海儒宗的《远飏神功》听过不?要不是腿上有伤,我原本不想用的。刚才那个是,你也一样,净往伤处招呼,还要脸不要?‘武德’二字,学过没有?”

远飏神功,远飏神功……方骸血在心中默念着,露出一抹狞笑。这小子的功体丝毫不逊墨柳,沧海儒宗的绝学《远飏神功》是么?那你老子便收下了!

苍白青年咬紧牙根,准备迎来筋骨剧变的骇疼痛,再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激斗间他可没忘记复制对手的功体,想来便是

那一瞬间的分力,才教小子施展远飏神功拔地疾起,就此脱身;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说的便是这般。

他差点没忍住欢呼。这一个个急着送神功上门的傻子,教你们死得不明不白!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随风化境”第二度失效,并没有使方骸血变得更冷静,他惊骇地急运功力,发现得自墨柳先生的功体仍在,但这仍无法解释随风化境为何复制不了远飏神功。余光瞥见唐净天终于踏落实地,一瘸一拐地朝自己走来,偏又撑之不起,已不及摆出应敌架式,心惊之余,凝力于掌缘,一刀挥向唐净天!

“还来?”少年蹙眉摇。“老学不乖,果然是蠢。”喀喇一响,顺手折了方骸血的右臂。青年忍痛不哼一声,左掌便要挥出,蓦地一阵钻心剧痛,却是被他踏断了左大腿骨,眼前倏黑,仰天栽倒!

再回神时,但觉劲风刮面,剧烈的震颤牵动伤处,几度昏昏醒醒,毕竟忍痛是他的长项,片刻终于清醒过来,才知自己被横在鞍前,血骷髅连声清叱着,奋力驰驱,鞍下的惊涛雪狮子放蹄狂奔,渐渐将半空中一路虚点而至、宛若御风的少年抛下,所幸他手中无剑,否则一掷而来更胜炮石,自己此际可无力招架。

又被舒意浓的马救了一次——他懒得去想血骷髅是何时潜马厩,又是如何及时将他拉上鞍来,一门心思只想着随风化境何以失效,又为何仍保有前度所得的墨柳功体……各种疑惑纷至沓来,毫无绪,在疼痛中再次失去了意识。

木骷髅背倚门柱,心惊之余,又不由庆幸。

沈系石顷刻间仿佛化身无数,不住横来竖往地只击中心一点的可怕招数,已超过木面怪客所能想像,觉大半辈子的剑算是白练了。哪怕晋至第二层“回首来时路”的境界,他也不以为对上沈系石的苍鹘刀,“衔石东飞填沧海”有丝毫胜机。

而少年拔地飞起,随手去沈系石的豁命一击,连同三名镖师一并斩于石剑之下,不比捏死几只蚂蚁费劲。

他眼见唐净天凭虚御风,“踏”着树顶的叶尖、飘落的尘,甚至就是眼难见的清风自身,就这么横过大半间镖局,甚至抢在姚雨霏等之前拦路等候,庆少年不是自己的敌,将来还很有可能成为自己的武器,惊奇亦复惊喜之余,不禁衡量起自保之力是否该重新绸缪,才能应付渔阳未来的变局。

除了回收包括芙蓉丫在内的《霓裳嫁衣功》功力之外,他还需要比本门《朱明剑式》更强的外门武学。教尊所赐的《虫螟蔽天手》虽是绝学,一

来毒功难练,二来内家功法需要时间,缓不济急;便能骗得唐小子出《远飏神功》的秘笈善本之类,问题还是一样的。

木骷髅并未犹豫太久。他将沈系石的尸体拖进中门,搜出锦囊,又将镶有兵玺的长刀纳剑鞘中,所幸沈系石之刀特别窄长,尺寸与寻常青钢剑相若,虽略嫌狭仄,倒也勉强能进。

趁唐净天追着雪狮子而去,他潜沈系石的书斋,翻箱倒柜,终于从暗格起出一部油布包裹的小册,题为《苍鹘逆刃》,不及细看,赶紧收怀中。忽听背后啧的一声:

“世叔忙活什么,莫不是在做贼?”自是唐净天。

木骷髅已被他吓得都有些惯了,老神在在地回,从容道:“未免多生事端,不妨诈作盗贼侵,杀了镖局满门。”唐净天狐疑道:“放火烧了岂非省事?否则墙塌一事难以圆说。哪家盗贼打劫,还带拆屋的?纵火倒是常见。”

木骷髅无言以对,暗忖:“这思路真是苍城山能教出来的?那得是什么样的妖魔鬼怪!”只得点:“贤侄说得也是,那便烧了罢。追到了么?”

唐净天露出一副“你说什么南北”的表,约莫顾及礼数不好出,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蹙眉道:“马,世叔。找两匹马来,得快。”

木骷髅早存了教须于鹤跑腿的心思,料想今夜已无望拿下二,听少年还欲寻马,似不肯放弃希望,颇有些啼笑皆非。“贤侄,这一来一往之间,哪里还找得到?便欲按去向追踪,也难保她俩不会中途拐弯,另往他处。”

唐净天啧的一声,难掩不耐,冷哼道:“若能飞上天去,远眺或可见得。那个叫方骸血的伤得不轻,她们很快就得停下。世叔快寻马来,错过今夜,再找就难啦。”

第七二折 既已绝生 无谓死地

耿照与绮鸳尚未登岸,便见远处火光烛天,耿照心中暗叫不好,见绮鸳俏脸沉落,心知定是龙腾镖局的方向无疑。但天霄城哪怕抢先一步,也无放火的必要,要不是意外所致,便是有刻意灭迹,很可能有第三拨在搜捕血骷髅与方骸血。

镖局附近的居民被火势惊动,纷纷提水救火,龙河渡的规模连镇子都称不上,莫说水龙车,皮囊、溅筒等打火器具也付之阙如。耿照以救为先,用水淋湿面衣裤,奋力浇熄门内卷出的烈焰,掩住鼻抢,见得中庭全是尸首,多半已焦烂不堪,这场恶火果然是毁尸灭迹的手段,悻悻退出了火场,赶往附近的陋巷与绮鸳会合。

“没有目击者。都说是火势转强后

,才被浓烟熏醒的。”绮鸳摇。耿照并不意外,百姓不管江湖事,龙腾镖局再没落也是武林的一隅,哪怕有听见了打斗叱喝,也只会把门窗闭紧,以免惹祸上身。

“码边的脚店掌柜给拍门叫醒,要走了两匹马,说是一名中年文士,带了个腿脚不便的少年,似以叔侄相称。那出手大方,给的银锭成色不错,却磨去了底印,是个懂行的。”

票钱金银等流通财货,最易追索来历,中年文士能随手拿出抹去铸印、成色却好到不会被拒绝的足两银锭子,绝非偶然。两接在龙腾镖局的大火之后离去,应知必遭怀疑,此际脚店的掌柜仍在,如非两与镖局灭门一案并无瓜葛,便是赶着用马,没工夫在旁身上折腾;至于跨马去追什么,简直不言自明。

“问清了方向?”以绮鸳的练,此问不过就是搭搭话罢了。

微微一笑,尖翘的下朝天一努。“还有更好的。”

天边忽闻清唳,一抹黑影穿出低云,盘旋几匝后去远,直没天际线彼端。

“那是——”

“我猜是阙府的鹰。要不谁在大半夜里打猎?”绮鸳将马缰塞到他手里,犹豫一霎,掏出手绢扔给他,径翻上马背,“驾”的一声轻夹马肚,曲线如水的结实熟练地打起来。“把脸擦净。那绢儿你用过就别还我啦。”

手绢洁白如新,却非真是新物,可见主好洁。

耿照舍不得拿来抹脸,但出火场有多狼狈,毋须少提醒。凑近鼻端时嗅着一抹甜糯的温香,没敢多想是贴着何处收藏,以致沾上气味,上马时只来得及塞进怀里,讷讷道:“我……我洗净了再还你。”

绮鸳脸皮子薄,实说不出“送你”二字,听他一意归还,心里不知怎地闷闷的有些难受,然而一想起他蹲在井边用力搓洗,或还使上搓衣板、捣衣棍等家生,那画面委实好笑,忍不住噗哧一声,一甩马尾都没回,飒爽笑道:“好啊,你自己洗的我就收。”这样一来便非送礼被拒,而是回礼了。

马尾少咬着唇,益发起劲地策马,奋力驰驱,以期追上天边的鹰掠。

姚雨霏疾驰一夜,就着马鞍仓促做了处置,以箭杆和匕鞘为骨,自衣摆袍袖撕下长条,缚起方骸血断折的手足。光是动作时少了驱策,雪狮子落蹄放缓,都教郎心惊,唯恐石剑少年从天而降,不知怎的又拦在道中,鬼神辟易,难以匹敌,形同撞上索命阎罗,恐将无幸。

她家学渊源,娴熟骑,也算马之,雪狮子是

她亲自为意浓丫挑选,万里无一价值连城,这一晚也被她驱役得吐白沫,差点踉跄跪倒。姚雨霏恐驹折足,料想应已甩开追兵,才远远避开官道,于一处僻林暂歇,将方骸血抱下鞍来。

龙腾镖局满门被戮的消息,天明后应即传至钟阜,届时无论天霄城或七玄盟,都会将此事与两的逃亡连系起来,重启追踪;以雪狮子之醒目,被发现是迟早的事。

没了沈系石和龙腾镖局的奥援,骸血复遭重创,地藏庙那厢已然去不得。教尊御下与她同出一脉——不如说姚雨霏就是照虎画猫——只有教尊能找她,姚雨霏教至今,都不知有哪一座建筑、哪一片邸园挂着奉玄圣教牌匾的,想求援亦不知从何下手。

她见教尊的过程,同白如霜进无际血涯相仿佛,此节原是姚雨霏现学现卖,因袭而来。

以教尊通天彻地之能,当无所不知,迄今未派来接应,只能认为圣教已放弃了二。她甚至怀疑石剑少年出自教尊座下,专程前来灭,以防自己泄漏教中机密,才得有如许惊的实力。

“……他是苍城山的。”方骸血不知何时醒过来,倚树哑声道:“他在后追赶时,老嚷着‘魔,可记得浮鼎山庄,青羽之誓么?犯我旗誓者,虽远必诛’之类的鬼东西……是我眼花糊涂了,还是他真在天上飞?”似乎对重创前的记忆有些混

(原来是厉金阙的高足!难怪——)

得知此出自储胥仙境,“能在天上飞”似也不甚离奇了。说也奇怪,那些当初自觉聪明至极、出意表,到来终究引业力的糟糕决定,仿佛在昨里齐齐炸开,绝了一切应变的可能,仿佛天意使然。

姚雨霏倦极瘫坐,轻摇螓首,额鬓散落,惨笑道:“骸血,我们无处可去啦。你要同我一块儿死么?”唇面皆白的青年啐了一,冷冷哼道:“死?谁能让老子死?我先杀了他全家!”

郎听惯他的狂悖言语,事到如今无力、也无心回应,定了定神,扶着树起身,轻抚雪狮子低垂的颈背,似觉短短一夜,千里驹仿佛瘦了一圈儿,都能摸出颈椎肩胛的棱峭,一如自己的末路。定了定神,回挤出一抹温婉笑意,盼能稍稍抚平青年的狂躁。

她需要他冷静地听她说。

“咱们,就在此分道罢。多谢你……陪伴我这些年,之后无论你听到什么,都别——”

“说得什么鬼东西!”果然方骸血没听完,奋力欲起又牵动伤腿,疼得一掌扫落,削得背树落叶纷纷。雪狮子受惊跳蹄,所幸它久奔

无力,也就喀哒喀哒跃出几步,又继续低,场面既荒诞又凄凉。

“你听我说——”

“你才听我说!”方骸血打断她的苦婆心,戾笑道:

“咱们是一败涂地,只消不死,有甚讨不回来!苍城山怎的,七玄盟、天霄城又怎的?这每一笔老子迟早同他们算清楚,加倍奉还,连奉玄教也一样!你想出去做诱饵,让老子当缩,趁机逃跑么?老子不欠这种烂账!休想我会因此原谅你。”

姚雨霏笑得凄苦,眼眶里满溢泪水,却无言以对。

是啊,她做了如此过分的事,还想好死么?凤愁哪能因为这样就原谅她?

方骸血咬牙扶树而起,咬出唇血犹未自知,郎,兽咆般的薄嗓震得她浑身栗,立足不稳,还得靠他捏紧她肩膊撑持,连痛楚都被青年的气势压下。

“你很想死么?那好,我们有一处可去。万一赌输了,会死得绝惨,恐怕是所有死法里最凄惨的;要是赌赢了,谁都动不了我们,连奉玄圣教也不行。你有没胆子,陪老子走一遭?”

想起他的出身,她直觉骸血欲托庇于诸葛残锋。

虽是同列“阜山四病”的名宿,在渔阳武林地位颇高,然而四病中向以天痴上的武功居首,诸葛残锋压他不过,光是通宝钱庄这桩便休想摆平,连“赌”字都谈不上,只能说骸血还是太天真了。

但他毕竟没想丢下我——姚雨霏凄婉一笑,抹去颊泪,胸中柔涌动,宠溺地包容了他的狂躁无知,轻道:“好啊,我陪你。要去哪里?”

方骸血咧开染血的薄唇,白牙森森如豺狼,剑眉压眼,很难说是险恶或嚣狂。

“……锭光寺。怕了么?”

在那之后,姚方二又逃亡了三余,到得第四天上,好不容易才抵达阜山游云岩的山脚下。

阜山占地广袤,绵延甚长,如距离钟阜不远、旧名帆幔山,石世修赖以奠基开派的舟山,也能说是阜山余脉。靡庄所在的青节谷,锭光寺开山的游云岩,虽说均属阜山,中间还隔着几座山峰谷壑,没法径穿棱线,绕行甚至需要几天时间;地图上看似接邻,往来其实费事得很。

皆称阜山,来自当地土的习惯和历史余绪——和竭鱼江一样,阜山做为渔阳表征,早已超越曾经齐名的锺山,谁都希望与之相连,沾带点关系,于是脉沿越牵越广,最后全成了广义上的阜山一部分。

但,从龙河渡到游云岩用不了三天,之所以多花近一倍的时间,盖因姚

雨霏和方骸血刻意远离大道,避开群,专拣荒僻无路处走,以躲避追兵,果然未被其后三拨马追上。

虽无命之忧,代价也很惨烈:两连火都不敢生,又未携带粮,摘采的野果多不能辨认种类,勉强能咽下肚里的十不存一,全时处于饥饿的状态;因道路的选择不多,连水源都无法保证,两有整整一昼夜连滩淤积的泥水都没碰见,只能摘些叶咀嚼,促使唾分泌。

来到游云岩下的供香市集时,原本男俊美、堪称一对璧的姚方,蓬垢面褴褛之至,连乞丐都要掩鼻走避,没比野好到哪儿去。雪狮子没了料供应,瘦得眼可辨——并非山里什么野马都能吃——不只是姚雨霏感怀惆怅时的错觉而已。

为保逃命时雪狮子还有余力,两下马拉缰,方骸血拣了根杯粗细的桠杈,稍事修整,权作拐杖。赖有得自墨柳的厚功体,即便连来缺乏给养,两处骨折仍复原飞快,已不妨有限距离和时间的倚杖徐行。

按原订计划,两本该避开络绎不绝的香客,择一少有行的僻径山。方骸血在此度过大半的少年时光,要做到这点并不难。

姚雨霏又饥又累又渴,浑身搔痒刺痛,已分不清是因野外凶猛的蚊虫叮咬,抑或不堪内外伤疲身体发炎,连去想这些事的余裕也无,一径闷拖行,只求尽快抵达,结束这场苦行般的折磨;回神惊觉周围声隐隐,哪怕众均不约而同避开,仿佛怕被传染疫病,但这绝不是什么荒僻的山路,明显是处市集。

更要命的是:咸鲜热烫的食物香气钻鼻中,堪称文明最有力的召唤。姚雨霏对市井小吃向来不屑一顾,以她的身份自当如此,此际却无法抵挡其魔力,饿到连腹中枵鸣都听不见,带着满眼饥火不住扫巡弋,仿佛下一霎就要扑上前,谁敢挡她她便吃了谁似。

她甚至没牵马。所幸惊觉时猛一回,雪狮子仍垂蹒跚地跟在身后,的食物无法对它起作用,名驹的意识只怕仍徘徊在中边缘,一如刚才的郎。

姚雨霏忙将革缰攒在手里,愤而四顾,果不其然方骸血已在前一处熟食摊坐下,大马金刀旁若无,对着桌上的食物大快朵颐;板凳附近趴着几个一动也不动的,约莫是这张方桌的原主。

“你————!”姚雨霏气得都说不出话来了,快步趋前,低声切齿:

“这是在做什么?就要上山啦,你引我来此做甚?还不……还不快走!”

“走不了了。”狼餐不止的青年用油腻腻的脏手递给她一块熟

手未停,含混不清道:“咱们早被盯上,山那厢整片都是埋伏,连这儿都有。既然要死,我宁可做个饱鬼。快吃罢。”

姚雨霏悚然一惊,余光见围观的群不知何时已然不见,或逃或退,反而突显出站着没动的,个个服色装扮虽异,清一色的是妙龄子。一连同面上的伪装和巾一并摘下,甩开乌亮的马尾,瞧着分外神;挺直脊梁,顿从老妪成了美少,朗声叱道:

“容嫦嬿、方骸血!你二已无处可逃,莫要我杀马,束手就擒罢。”小手一招,周围屋舍、树影下齐齐漾起箭镞的金属狞光,动作齐整,杀气迫

武林纷争用上成建制弓队的,姚雨霏还是一回见。天霄城虽有好马,城众亦能骑,除乐鸣锋的手下是由昔马贼旧部为骨组成,故携带弓箭,用以威慑,等闲不以杀伤力强的弓弩为主力,避免动辄与对手结下不解冤仇,更引来官府注目,后患无穷。

看来七玄盟背后是慕容柔的传言,应非空来风——她从对方称呼自己为“容嫦嬿”,判断来的是赵阿根……不,是耿照麾下马。想到他这般能,竟是一个追到的,不枉自己对少年青眼有加,只是形势互异,败寇成王,倍觉讽刺;挺起腰背,稍稍恢复一城一派之主的优雅与从容,扬声道:

“赵阿根!你出来罢,我不同下说话。便要分个生死胜负,好歹也得亲自面对我,还是你没这个胆子,又或没这个面皮?”连喊几声,却无相应。

其实她并不意外,然而又难掩心中失望,不知是着恼只有自己念着马车里的风流缱绻,还是意浓丫看上的男子便只这般器量,终究是个武功更高、势力更大的舒焕景,没有直面乃至手刃自己的胆识魄力,教齿冷。

偏偏那熟食铺的小二颇不识趣,这会儿还上前,拉开郎身后另一桌的板凳,揩抹净,“匡当!”搁上一碗香、热腾腾的羊汤,热切招呼:“客倌还请上座,趁热喝汤——”

“闪开!”姚雨霏被惹得心烦,信手一挥,岂料却落了空。

蓦地郎娇躯一斜重心骤失,身不由己似的,整个被搂在臂间一坐落,轻飘飘的如卧云端。却见那小二似笑非笑,一脸的招恼恨,却不是赵阿根是谁?

郎俏脸涨红,胸膛扑通扑通剧烈起伏,结实弹手的坚挺雪弹撞太甚,差点撑靡烂不堪的襟,腻润的色匀肌透出襟,沟若隐若现,无比诱

即便是满身污秽,姚雨霏仍是拔尖儿的美坯子,蓬

垢褴褛不减其玉质,一霎间迸发的少娇羞更是增添丽色,卓然跃于尘污之上。

心慌不过一霎,郎省起自身狼狈,本能将他推开,转不欲教他看清;一动又觉荒谬,暗自摇:“乞丐相再丑陋,总丑不过死相。他要来杀我了,还在乎这个?”绝望地笑出来,索捧起汤碗轻吹几下,豁出去似的啜饮。

果然是鲜美极了。失载的泪水淌碗中,连咸淡都调得正好。

姚雨霏一直以为自己是想死的。

她造的孽,对凤愁做的不可原谅之事……死上一千遍、一万遍也不冤枉。之所以没自抹脖子,或许是因为不甘心罢?

她相信舒焕景能将她救出被兄嫂冷遇的困境,但舒焕景终究背叛了她;她相信虔心礼佛,神佛就会拯救凤愁,子却依旧惨死;她相信教尊的大威能、大神通能还她一个活生生的儿子,让一切回到错误发生前,然而“死者复生”不过就是个骗局。

为何这些辜负她的、事、物都能各行其是,最起码也是得逞心愿而亡,自己便只能心碎而死?偏偏只有她,只能凄惨无谓地死去,除了结束自己的生命,什么都做不了!为什么?又凭什么!

这……真是太令不甘心了。

姚雨霏凭借着这愤恨不平,接下了圣教递来的重生机会,以“血骷髅”为名展开了第二段生。这当中不是没有后悔,没有迷惘,每当痛苦不堪之时,她便想着“最不济就是死了”,借以撑到了今天。

但羊汤像是有什么魔力,唤起她对生命的眷恋——也可能是想起与少年抵死缠绵的销魂——郎才发现自己并不想死。虽不知活着嘛,但她想活下去,继续品尝羊汤,感受少年的粗长滚烫,在他身下呻吟到声嘶力竭,欲死欲仙……

不远处的方骸血似乎察觉这微妙的变化,冷眼盯得郎半身刺疼,宛若刀剐。她一点一点啜着羊汤,仿佛这样就能使命继续延长。

“容姑娘,”耿照似觉不妥,又改道:“或许我该喊你‘石夫’——”

“……我不是容嫦嬿,”郎轻声打断他,仍舍不得放下汤碗。“容嫦嬿已经死了。你该喊我‘舒夫’才是。”忽然“咭”的缩颈一笑,仿佛觉得很有趣般。这个无心的小动作也像极了舒意浓,而她俩甚至都没发现自己有这样的习惯。

耿照倏地会过意来,不觉瞠目。

这个可能他不是没想过,但“理上知道”和“感上接受”,本来就不是一件事,即使是他也不禁愕然。血骷髅若非容嫦嬿

,便只能是姚雨霏——舒意浓的亲生母亲——一个身份两张脸,非容即姚,戏法的揭露就是这般刚硬乏味,毫无转圜。

他总算明白天霄城执着于血骷髅的原因,冒与七玄盟反目的奇险,丝毫不考虑谈判协调,共荣共利。因为双方所求从根本上就是矛盾的,看似难以调和。

七玄盟的清白名声,须以血骷髅的认罪伏诛来重新拭净,然而一旦姚雨霏身份败露,天霄城必受牵连,终至万劫不复。

这不是靠骧公宝藏或儒宗圣剑“执中贯一”重见天能抹消的罪孽,六砦更可能觊觎圣剑乃至总领七砦的权位,借此机会消灭玄圃天霄一支,联手瓜分其势力地盘、财宝兵力等。如梦飞还令非但救不了舒意浓,反而会因姚雨霏罪行被揭,怀璧贾祸,其害更甚。

在耿照的沙盘推演之中,此节并非没有解法,问题出在天霄城未必肯听。

——他们冒不起这个险。

对天霄城来说,姚雨霏无声地死于某个不为知处,甚至就以“容嫦嬿”的身份死去,在不考虑舒意浓的感受的前提下,是最为有利的结果。但以少年对舒意浓的了解,姐姐是绝不会接受这个处置的,谁来都没得说。

她非常非常惧怕母亲,而“惧怕”是极强烈的感,与往往只有一线之隔。由此观之,舒意浓对母亲的感怕亦极端浓烈,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再次死去。

姚雨霏以“血骷髅”的身份叱咤一方,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于此时此地向耿照自白,赌的是他对儿有几分真,迫他在七玄盟和舒意浓间做抉择。

(你有这么信任我么,姐姐?)

他喊舒意浓“姐姐”,也喊姚雨霏“姐姐”,喊着这个亲昵的称谓,分别占有了母俩,虽说出于无心,细想未必全是巧合。他先将回去如何向舒意浓代,自己竟与其母糊里糊涂成了好事暂放一旁,正欲说服姚雨霏跟自己走,此事或能圆满解决,七玄盟与天霄城的立场未必全然冲突时,忽听另一张桌子处传来吟哦声:

“……声万里归帆,清风几度城关,依旧红尘满眼,夕阳新雁,此时拍栏杆。”不由一惊,回见不远处坐着一名青衫鞋、儒巾雪领的老成少年,鞋边搁了条石柱模样的扁长物事,打扮虽有些不伦不类,衣衫却是簇新的,衬与剑眉星目的英俊面孔,虽然表有些恼,瞧着倒也神。

耿照无法感知内力,然而参照石世修的景况,一身修为仍在,按说无能来得这般悄无声息,而不惊动他。石剑少年吟罢,存在感又消弭于

无形,整个仿佛与剑形石梁同化一物,这份收放自如令耿照警省起来,丝毫不敢小觑。

姚雨霏娇躯剧颤,耿照在桌底握她的手,但觉汗湿凉滑,宛若玉冰沁露,可见惊恐,暗忖:“莫非是‘血骷髅’的仇家?”却见方骸血狼吞虎咽扫光桌顶,“匡啷”的一摔碟盘,抹嘴狞笑:

“来!老子吃饱喝足啦,咱们再来打过!你是捞什子青羽誓者么?今儿叫你死回苍城山,做条豉汁咸鱼——”话没说完,整张方桌连着三条板凳轰然飞出,却是少年一蹴石剑,笔直飞至,不仅威如炮石城,快到不及睫,其拿捏之准,更只轰飞了方骸血的身前桌凳。

青年脸上的狠笑未褪,完全不及反应,孤零零地坐于凳上,发覆面,如遭风刮;扭曲的面孔木了半天,才不自觉抽搐起来。

“闭嘴,杂鱼。你吵死了。”少年手里不知何时多了碗热腾腾的羊汤,也学姚雨霏的样子轻吹啜饮,喝得津津有味。

“这是你熬的,还是你抢别的?”

片刻,他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空碗,一句居然是问耿照。

耿照笑道:“是我熬的。材料是店家备便,我全数买下,配方店家自是不卖,也不该问他买。至于阁下打坏的桌凳、碗盘等,须照价赔偿,考虑到店家重新张罗十分费事,数间难以营生,我建议以两倍的数目来赔,感谢之至。”言下之意,是没提供拒绝的选项。

这石剑少年,自是与木骷髅一道的唐净天。

当夜他仗着《远飏神功》的浮空之能,始终是三拨马里追得最近的,可惜神功并非胁下生翅,真能如禽鸟般自在飞行,运用的条件与间隔皆有限制,最后也只追了个大致走向,果如木骷髅所说,错失一夜的黄金时机,再追不易。

岂料他相子奇准的奇异天赋,却在接下的数间发挥奇效:

起初木骷髅察觉有暗中监视,非但清一色全是子,还都是妙龄少乔装打扮。她们身上有着近似的气味,或是体香,或是熏香,代表来自同一处,且朝夕相处,关系亲近,必是同门中

从时间上看来,她们是在龙河渡之后才盯上己方,显是循龙腾镖局而来。天霄城的“荻隐鸥”并无只收子的常例,必是五帝窟水神岛所属的“潜行都”。

木骷髅将此事告知唐净天之后,形势便彻底逆转,潜行都少的跟踪术虽然高明,在唐净天骇的修为之前直如无物,有心算无心,跟踪者反而成了被跟踪的对象,唐、木二才能稍晚于七玄盟之主,追到这游云

岩山脚下的供香集市来。

木骷髅还应少年的要求,为他弄来了一套新衣,好让“青羽誓者”飒爽登场,可见两好整以暇。在唐净天看来,现场并无自己一合之敌,便是众齐上,也阻止不了他杀血骷髅,为浮鼎山庄的庄复仇。

这店小二虽然说话挺惹厌的,但手艺确实不错。

“你叫耿照是罢?我叫唐净天。你以前待过厨房?”

“帮厨过几天,”耿照微笑。“不算学艺。我比较擅长打铁。”

唐净天被他惹得有些烦躁,直想把他的笑容一把扯下撕碎,但不知为何,这念冒出的瞬间,心上忽生警惕。他赖以生存的野兽直觉对他发出激烈的警告,无所不用其极地想告诉他,此极端危险——这是前所未有、简直难以想像之事。

七玄盟主耿照。世叔说他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其名传遍江湖,威震五道。唐净天听说过三乘论法大会,说他师父是传说中的“刀皇”武登庸,只教了他三天刀法,便足以压倒群雄,连败李寒阳、邵咸尊,最后与武林有数的美染红霞双双消失于崩塌的擂台之下。慕容柔为了救他,不惜发兵挖掘,足足挖了一个多月——

实在太令恼火了。

这名叫耿照的同龄,明目张胆地抢走了他的生。

这些传遍市井的丰功伟业,是他梦寐以求、朝思暮想,也是他一身绝艺所应开创,却被这白眼狼抢先做完了,此后哪怕他出更了不起的大事,当今天下五道的号少年英雄,也只能是这厮,就因为他是第一个闯出名号的。

他做错了什么?也就晚了几个月重履大陆!这是他的错么?

这当然是耿照的错!让你!捞什子三乘论法,就不能等我稍稍?

唐净天越想越怒,冷冷抬眸,目光险恶。“听说青羽旗被摘当晚,你也在浮鼎山庄?”拗得十指指节格格作响。

“去得晚了,没能尽救下庄中之,实在惭愧。”

那就是救得有的意思。世叔确实说过,救出阿洁主仆的是赵阿根,就是耿照的化名。这功邀得猝不及防,唐净天无处发作又不肯休,索赖到底,怪眼一翻嘿然道:

“哪个看见了?都说浮鼎山庄血案是七玄盟的,搞不好真是你啊!”

耿照淡淡一笑,无意缠夹,绮鸳却不能听过就算,怒道:“你莫含血!浮鼎山庄灭门的凶手就坐在那儿,你不去问她们讨公道,却来与我家盟主为难,当真好不讲理!”

唐净天见她生

得貌美婀娜不说,那周身活力满满、凛然撷抗的飒爽英姿,更是耀眼到令难以直视。换作过去,他可能会厌烦地挪开视线,或嚅嗫个几句又缩回将去,避免与之接触;经历白如霜和军荼利后,男儿自信大增,对于有美少撑腰的耿照厌恶更甚,迁怒绮鸳,皱眉道:

“我不讲理时不是这样,是这样。”语声未落,也不见他起身抬臂,蓦听一声轰响,却是一旁的方骸血连带凳倒飞出去,受力之甚,整个撞塌了几处棚遮,身形几乎被碎的摊台残迹所掩,死活不知。

绮鸳回神时才发现与盟主同坐一凳,肩臂相倚,但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余心惊跳之感,应是身子本能感应危机所致。坐在另一侧的姚雨霏花容失色,俏脸霜白如雪,虽是着紧骸血的况,却腿软到支不起身,娇躯轻颤。

她的修为较绮鸳更,阅历也是,对危机的直觉更明确具体,虽非置身于风中心,却知方才所经历乃是死生一线,距奈何桥也就半步而已。

到唐净天的修为境界,出手已无明确的形式,毋须分辨是拳掌抑或刀剑,而是直抵坏的最核心。这谁都没能瞧清的一击若然击实,绮鸳已成碎骨麋,必无全尸。

事后唐净天忆起她的美貌,或许不无后悔,但当下他只想让耿照难受罢了。

耿照虽无法运使内力,但对手的气机强大到已然具形,实是平生之所未见,身体先于意念做出反应,《非为邪刀》应手而出,及时挡下这一击,将绮鸳拉回板桌畔。

巨力冲击的结果,便是硬生生将离得最近的方骸血震飞,也不知震断了几根骨,远在撞塌摊棚前便已遭受重创。

唐净天上下打量耿照,收起一贯看不起的神气,宁定的气息反而更加危险。

耿照单手负后,含笑以对,尽显一盟之主的从容,直到绮鸳瞥见他攒握在腰背的拳眼,沁出黏腻乌浓的血珠。

《非为邪刀》需要热身才能发挥威力,仓促应战的后果,耿照五指指甲悉数开,掌骨臂骨或有裂损,但他不露一丝痛楚之色,以免被窥底细,无暇细察伤得有多重。

这样的攻击他接不下第二记,而唐净天甚至未出全力。就算薛老神君、宗主和媚儿等已在路上,无雪艳青在场,众联手也未必能压制少年,徒增牺牲而已。

失策。耿照并未预想今要应对这种级数的高手,锭光寺虽是天痴的地盘,他有把握以《非为邪刀》吊其胃,加上七玄盟救出陆明矶夫这条,挤兑上自外于血骷髅的追索。

光靠《非为邪刀》未必不能与唐净天一战,但受创在先,再难撷抗,只能苦思撤退之法——包含己方众与姚雨霏。

姚雨霏见他拳眼的渗血即将滴落,忙朝绮鸳使了个眼色,少会过意来,拢掌于袖,悄悄伸过去握住盟主之手,汲去血珠,以免被强敌看出端倪。

“你确实有点本事。”唐净天再厉害也没有天眼通,能透视耿照腰背的况,兀自锁眉心,喃喃道:“咱们再打过,谁赢了,便能带走。”拍拍膝腿,便要起身。

却听一笑道:“皆为侠义道中,岂能同室戈?贤侄且安坐不妨,待我与耿盟主一叙。”大袖飘飘,五绺鬓须迎风吹拂,顺手捧起被净天掷出的石剑漫步而来,举重若轻,态拟神仙;直到将石剑放回唐净天脚边,才转身叠掌,冲耿照长揖到地,微笑道:

“浮鼎山庄匆匆一别,尚未谢过盟主救命之恩,尚祈盟主见谅。”

耿照坐定不动,看似无意领受这份回谢,淡然道:“萍水相逢,说不上什么恩,梅掌门客气了。梅掌门屡死不成,那是自身的福份,晚辈实无半点功劳,不敢掠美。”中年文士仿佛没听出其中夹枪带似的,面上一派淡然,含笑自若,连称客气。

姚雨霏见唐净天不甘不愿地动动嘴,嚅嗫着喊了中年文士一声“世叔”,诧异之余,复觉荒谬,暗忖:“到来,我竟连梅玉璁诈死都没发觉,还教他引来如此强援,死也不冤。血骷髅啊血骷髅,你有哪桩是真办成了的,胆敢以圣教第一派系自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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