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年了?”
林礼微微垂首,略一思忖,答道:“回夫子,学生自六岁起便跟随夫子读书,至今已有九年了。”
“九年。”周夫子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追忆、几分感慨,“时光荏苒啊,一转眼便是九年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
,茶水在唇齿间停留了片刻,像是也在回味着什么。
“那时候的你啊,”周夫子放下茶杯,目光越过林礼的肩
,望向门外那棵桃树的枝叶,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画面,“总
逃学。三天两
不见
影,你娘亲隔三差五就要来书院给老夫赔不是。老夫那时候就在想,这孩子,怕是读不出什么名堂来了。”
林礼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
去,没有说话。
周夫子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特有的、宽容的、慈和的笑意。
“可谁能想到呢,”周夫子摇了摇
,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十三岁便中了秀才。老夫教了这么多年书,见过多少聪慧的孩子,可能在这个年纪中秀才的,一只手便数得过来。”
林礼连忙欠了欠身,语气谦逊而诚恳:“夫子谬赞了。学生能中秀才,不过是一时运气罢了,当不得夫子如此夸奖。”
周夫子摆了摆手,那动作带着几分不耐烦,却不是对林礼的不耐烦,而是对他这种过分谦虚的客套话的不耐烦。
“莫说那些话。”周夫子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的、认真的表
。
“自今
起,你便不用再来书院了。”
林礼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霍地站起身来,椅子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撩起衣摆,双膝一屈,直直地跪在了周夫子面前,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撑在膝盖上,抬起
,目光里满是惊惶和不解。
“夫子,”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不知道学生犯了什么错,先生要把学生——”
“你这个小子!”
周夫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跪拜吓了一跳,随即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能不能等老夫把话说完?年纪不小了,
子还是这么急!”
林礼愣了一瞬,然后“哦、哦”了两声,讪讪地从地上爬了起来,重新坐回椅子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耳朵尖却红了一片。
周夫子看着他那副又窘又乖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一下,摇了摇
。
“你这小鬼,才思敏捷,资质上佳,老夫已经与几位先生商量过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封面上用端正的小楷写着“钱塘书院院长亲启”几个字,将信函推到林礼面前,“推荐你去钱塘书院求学。”
林礼的目光落在那封信函上,眼睛微微睁大了。
“钱塘书院?”
“对,钱塘书院。”周夫子抚着胡须,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去了就知道了”的笃定,“那里,才是你成才之地。”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起来,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往事。
“钱塘书院有一位
夫子。此
博学多才,乃是周郎的后
,真正的书香门第、家学渊源。
她经史子集无所不通,诗词歌赋无所不
,更难得的是,她教学生自有一套独到的方法,不拘泥于古,不囿于旧,与那些只会让学生死记硬背的老学究大不相同。”
周夫子说到这里,看了林礼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
长的笑意。
“你去了她那里,定能更上一层楼。”
林礼双手接过那封信函,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抬起
,看着周夫子。
“夫子,钱塘书院的
院考试——”
“你去了便知道了。”周夫子摆了摆手,不让他再问下去,“这封信你拿好,到了钱塘之后,先去书院找院长,将信
给他。他会安排你参加考试。”
林礼将那封信函小心翼翼地收
怀中,贴身放好,然后站起身来,退后两步,端端正正地朝周夫子行了一个大礼。
这一礼行得极为郑重——他撩起衣摆,双膝跪地,双手
叠在身前,额
触地,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
。
“学生林礼,多谢夫子九年来的教诲之恩。”
周夫子坐在椅子上,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青年,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他没有起身去扶,只是点了点
,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却依旧沉稳。
“去吧。别给老夫丢
。”
林礼直起身来,看着周夫子那张布满皱纹却依然清癯的面孔,看着他那双虽然浑浊却依然有光的眼睛,胸
涌上一
热流,却忍住了没有让眼眶红起来。
他用力地点了点
,站起身来,转身走出了正堂。
晨光从门外涌进来,将他整个
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芒之中。
他的背影在门
顿了一下,像是在跟这座待了九年的书院做最后的告别,然后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青石板路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终被院中老槐树的沙沙声淹没了。
周夫子坐在堂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慢慢地喝了一
。
茶凉了,滋味却还在。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门
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空地上,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长长地叹了一
气。
那
气里有些欣慰,有些不舍,更多的是一种看着雏鸟离巢时的、复杂的、难以言说的心
。
他教了那么多年的书,送走了那么多届学生,可每一次目送他们离开的时候,心里还是会空落落的。
像是被
从心里挖走了一块什么。
周夫子站起身来,走到门
,负手而立,望着林礼消失的方向。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几片去年的枯叶从枝
飘落下来,在他脚边打着旋儿。
春天来了,新叶正在萌发,枯叶自然要落下。
这是自然的道理。
周夫子站了很久,才转过身,慢慢地走回了堂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