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尾的弧度几乎察觉不到。但在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这已经算是一个相当明显的表
了。
“苏小姐做投行几年了?”
“四年。”
“四年做到高级经理,很快。”
“是比平均快一点。”她说,声音里没有得意,也没有谦虚。
“为什么想离开?”
“香港已经装不下我想走的路了。”
她没有说那些套话。
没有说寻求更大的平台,没有说想挑战自己,没有说景元的业务方向多么吸引她。
她说了一句很直白的话,直白到有几分冒犯——香港装不下她了。
陆景琛靠进椅背。
“那你想走什么路?”
“从给别
定价,到自己做决定。”她说,“我在香港做执行层,做得再好也是完成别
的战略。我想知道,如果让我来定方向,我能做成什么样。”
“这个答案面试记录里你已经说过两次了。发布地址ωωω.lTxsfb.C⊙㎡”
“陆总问的是想走什么路,”她看着他的眼睛,“不是想来景元的原因。如果问的是原因,我会说——我仔细研究过景元过去五年的项目。你们不做赚快钱的案子,不碰监管灰色地带,你们投新能源、投生物医药、投高端制造,全是长周期高门槛的赛道。这不是一家只想赚钱的基金,这是想做局的基金。而我,想进局。”
陆景琛沉默了几秒。
咖啡端上来了。他端起来喝了一
,放下杯子时,杯底与瓷盘碰撞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你对内地市场了解多少?”
“不够。”
“不够是多少?”
“政策环境的脉络能摸清,具体落地的细节还不够。香港做的案子再复杂,终归是成熟市场的逻辑。国内的打法不一样,要重新学。”
“那你觉得,你多久能补上?”
“半年能上手,一年能独立带队。”
“很自信。”
“如果一年做不到,”她语气很平淡,“景元随时可以让我走。”
陆景琛没有接这个话。
他换了一个问题,开始问业务。
从跨境并购的税务架构到红筹回归的路径设计,从行业周期的判断到单个标的的估值逻辑。
他的问题很散,看起来像是随意挑的,但每一个问题都
准地踩在某个领域的痛点上——不是那些教科书上的标准答案能应付的痛,而是真正做过项目、踩过坑、吃过亏的
才说得出来的东西。
苏青禾一一作答。
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回答都很扎实,逻辑链条清晰完整。
有时候她会停顿一两秒,不是为了想答案,而是为了组织表达——把脑子里已经成型的东西,整理成他能听懂的、最
确的表述。
有两次他追问细节。
问得很
,几乎是在质询。
她没有慌张,也没有急于辩解,只是不紧不慢地打开手机里的一份文件,把相关的数据调出来,一条一条解释给他听。
第三次追问的时候,她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问了一句:“陆总问的是合规层面的处理方式,还是商业逻辑上的判断?”
陆景琛看着她。
“两个都要。”
“那我把合规先说完,商业逻辑的部分涉及面更广,我需要多花两分钟。”
“可以。”
她说了整整五分钟。说到最后,面前的咖啡已经凉透了,她也没再碰过。
陆景琛听完,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
,然后说了一句和上一个话题完全无关的话。
“你离开北京。”
苏青禾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半秒。
这不是一个问题。
这是一句陈述。
他在告诉她,他查过她。
不只是看了她简历上的教育背景和工作经历,他看了更
的。
也许是在面试通过、决定亲自见她之前,也许是在更早。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
“是。”她说。
“为什么?”
“家里出了点事。”
她没有展开。
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看着她,那种注视里似乎多了些什么——不是同
,陆景琛这样的
不会有那种廉价的
绪。
更像是一种判断被印证后的了然。
一个十几岁离开北京的
孩,在香港从零做起,用四年时间做到别
八年才能到的位置。这不是“优秀”能解释的。这是“能扛”。
“户
还在北京吗。”他问。
“在。”
“那回来,不算北漂。”
苏青禾愣了一下。
这句话从陆景琛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微妙的不协调感。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没有任何变化,表
也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说一个很客观的事实。
但她听出来了——他在给她台阶。
或者说,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你回来,不算是外
了。
“嗯。”她说。
陆景琛放下咖啡杯,看了看腕上的手表。
“你下午还有其他安排吗。”
“没有。”
“那去公司看看。”他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办公室在金融街,离你住的酒店不远。认个门。”
苏青禾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
“陆总,”她在走出咖啡馆门
的时候开
,“面试还没结束。”
陆景琛停下脚步,回
看她。
冬
的阳光很薄,透过槐树光秃的枝丫洒在他肩膀上。
他站在南山咖啡馆的木质招牌下面,逆着光,表
隐在
影里,只余下一道
净利落的下颌线。
他说:“苏小姐,面试在你回答完第三个问题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
苏青禾看着他。
“那后面那些问题呢。”
“闲聊。”他拉开车门,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顺便看看你的思维习惯。急不急,慌不慌,被追问的时候逻辑会不会散。”
“结论呢。”
他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短到苏青禾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误读了。但她觉得那双沉静的、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了一点什么。
“上车吧。”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黑色奔驰驶上西五环,融进北京冬
寡淡的薄阳里。车厢里放着
赫的大提琴,音量调得很低,几乎盖不过引擎的低鸣。
苏青禾看着窗外一一掠过的街景,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是她十三年来,第一次回到这座城市。
而这座城市用一杯凉掉的美式和一场长达四十七分钟的面试,轻描淡写地告诉她——欢迎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