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着稻
屑，一根一根的，在夕阳里发着黄光。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个恩
不？”他问，声音比平时低，“八年前救我一命的那个？”
翠儿想了想：“就那个杀的
的？”
“就是她。”王五压低声音，往村
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我刚才看见她了。”
翠儿愣了一下，也往村方向看了一眼。院门开着，村道上空
的，只有一只母
领着几只小在刨食，咯咯咯的。
“在咱村？”
“嗯，刚从村
过去。”
翠儿脸色有点变。她把手从腰上放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又放回去。手指搓着围裙的边，搓来搓去的。
“她来咱村
啥？”她问，声音比刚才低了。
“不知道。”王五站起来，拍拍
上的土，“我去看看。”
“你疯了！”翠儿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她的手劲大，指甲掐进他
里，掐得他胳膊生疼。“那的杀不眨眼，你凑什么热闹？”
王五挣开她的手。翠儿的指甲在他胳膊上划了一道白印子，过了一会儿才红起来。
“她救过我的命，”他说，“我得报恩。”
“报什么恩？家又不认识你！”
“不认识我也得报。”王五说着就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我王五这辈子没欠过谁的，就欠她一条命。今儿个老天爷把她送到我跟前，我不能装没看见。”
翠儿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快，鞋底拍在地上，啪啪啪的，一会儿就到了院门。
他跨出院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栽，又稳住了，没回，继续走。
翠儿站在那儿，嘴张了张，想喊，没喊出来。她的手垂下来，在围裙上搓了搓，又搓了搓。围裙上沾的面
被她搓掉了，白蒙蒙的，飘在地上。
王五出了村，往东走了二里地。
路两边是庄稼地，玉米已经收了，只剩光秃秃的秸杆，一茬一茬的，戳在地里，像无数根手指从土里伸出来。
风从地里吹过来，带着土腥味，还有秸杆腐烂的酸味。
他走在路上，鞋底踩在车辙印里，车辙印了，硬邦邦的，硌脚。
他远远看见那黑衣坐在一棵树下。
那棵树是老槐树，树冠大，枝叶密，太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印了一地碎金。
她坐在树根上，靠着树，腿伸着，剑横在膝上。
她低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身黑衣上，黑衣吸了光，还是黑的，黑得发沉。
他放慢脚步，远远站着，不敢过去。
风吹过，树叶哗哗响。
她抬起，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冷冷的，像冬天的井水，
不见底。
他站在那儿，腿肚子发软，但没动。
她看了一会儿，又低下，继续看她手里的东西。
他就那么站着，跟个傻子似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先是垂着，又背到身后，又垂下来。脚在地上蹭来蹭去，蹭得鞋底沾了一层土。
过了一会儿，那站起来，把剑提在手里，继续往前走。
他又跟上。
这回跟得远了些，隔着二三十丈，不敢靠近。
她走得快，步子又稳又轻，脚踩在土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走得慢，鞋底拍在地上，啪啪啪的，在安静的旷野里听得格外清楚。
他故意放轻脚步，可鞋底还是啪啪响，他索
不走了，站住，等她走远了再跟。
太阳落山的时候，那在一个
庙前停下来。
庙在山脚底下，孤零零一座，四周没有家。
庙墙塌了一半，露出里的土坯，土坯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的，像一张烂脸。
屋顶的瓦片掉了大半，长着，枯了，黄拉拉地垂下来。
院门歪着，半开半关，门板上刷的漆早就掉光了，木裂了缝，从缝里能看见院子里的荒。
她推开院门，走进去。
王五远远看着，见她进了庙，就在外找了块石坐下。石凉，冰得他发麻，他挪了挪，还是凉，脆蹲着。
天慢慢黑了。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不圆，缺了一块，像被咬了一。
月光淡淡的，照在庙上，照在那棵歪脖子树上，照在他身上。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把领拢了拢。
翠儿说得对，他八成是发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