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先落在车驾,再落在皇帝面上,没多问来历,只拱手行礼。
“山中地方简陋,若诸位不嫌,便先在观中歇息。”
皇帝点
,还了半礼,“叨扰了。”老道士抬眼看了他一眼,像是把他这张病容看进去了,
气却平稳,“山里别的没有,清静有一些,水也有一些,若是为养病,倒也合适。”
这话说得直,皇帝反倒笑了笑,“那便借道长这点清静。”观里果然清。
进了山门,先是一方小院,地面用青石铺成,打扫得极
净,角落里摆着两
大缸,养着睡莲,叶圆圆浮在水面,底下红鲤慢悠悠摆尾。
再往里一层,是供神的正殿,香火不重,空气里只有淡淡木香,不呛
。
殿后连着东西厢房,门窗都旧,却不
,窗纸新换过,推开便能望见院外的树和更远处的崖。
皇帝被安置在东厢最里一间。
这屋子临溪,推窗便能看见山石和水。
窗下摆着一张旧木榻,案上放着青瓷茶壶和两只小盏,连茶都备好了。
床榻不华贵,只铺得很净,被褥带着晒过太阳的味。
太医一进屋便忙开了,诊脉,熬药,换方子,连连叮嘱这几
谁都别再拿杂事烦陛下,最好连折子都别碰。
皇帝靠在床
,任他们折腾,
神明显比在路上松了些。
他大概也真累狠了,喝完药没多久,眼皮便开始往下压,侍从们刚替他把被角掖好,他便侧过身,沉沉睡了过去。
屋里彻底静下来后,李若臻仍站在廊下,没有立刻回房。
山里的风顺着长廊穿过去,带着溪水的凉意,吹得檐角灯火微微摇。
她隔着半开的窗,望见榻上的少年天子侧身睡着,眉心却还轻轻拧着,像连睡梦里都没能松快下来。
一位侍从替他掖好被角,蹑手蹑脚退了出来,一回
见李若臻还在,忙压低声音行礼。
“娘娘。”
李若臻点了点
,视线却没挪开。╒寻╜回?╒地★址╗ шщш.Ltxsdz.cōm
“太医怎么说。”
“说是劳乏太过,又添了山风,幸好停得及时,再硬撑两
,怕是要躺下起不来了。”
说到这里,侍从忍不住叹了
气。
“陛下这阵子,嘴上不说,心里一直绷着,出了京要防各地迎驾太过铺张,到了村里又惦记着病
,白天黑夜都没歇好,铁打的
也熬不住。”
李若臻听着,手指慢慢收紧。
她站了片刻,低声道:“好生照看着。”更多
彩
李若臻回到自己房里时,夜已经
了。
道观厢房清简,一张床,一张案,一只旧木柜,窗外就是半山的溪与松影。
她却半点睡意都没有,坐在桌边,把那封已经翻得发软的信又拿了出来。
“若臻,娘又病了。”
只这一句,便让她眼眶发胀。
她想起阿娘犯病时的样子,额
滚烫,嘴唇发白,夜里咳得整个
蜷起来,手却还要去摸她的脸。
阿爷蹲在灶前熬药,火光映着那张愈发苍老的脸,一宿一宿不敢闭眼。
她若不做,爹娘怎么办。
可若做了,榻上那个病里还惦记着村中孩童不断药的
,又算什么?
第二
一早,山中起了薄雾。
李若臻本就没睡,听见廊下有脚步声,便起了身。
推开窗,正见小道童提着木桶去后山打水,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
溪声从雾里透过来,清而不冷,倒把
心里的
衬得更重。
简单梳洗后,去了东厢。
皇帝已经醒了,靠在床
喝药,脸色仍白,
神却比昨夜好些。
窗户开了一条缝,晨雾与水汽混着药香一道飘进来,屋里并不沉闷。
随从们见她来了,识趣退到一边。
皇帝抬眼看她,嗓音仍带着病后的沙哑。
“你怎么起这么早。”
贵妃垂下眼,“山里安静,睡不实。”
皇帝笑了笑,没再多问,只把药碗搁到一边,转而问起村子里的
况。
“昨夜朕睡得沉,村里送来的那两个孩子,烧退了没有。”
下
们连忙回道:“退了,太医今早又去瞧过一趟,说已无大碍。”
皇帝这才点
,眉间那点紧意松了些。
贵妃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是一沉。
明明病成这样,一睁眼惦记的仍不是自己。
她忽然有些明白,那些村民为什么跪在泥地里,迟迟不肯起立。
这样的
,谁能不记着,这天晌午,老道士命
送来一碗山菌清粥,两碟小菜,还有一盅温热的泉水炖雪梨,说是山里没什么好东西,止咳还算管用。
皇帝尝了两
,便让侍从拿银子去谢,老道士却不收,只在殿前笑了一句。
“山里
不靠这些。”
皇帝便也没强求,只命侍卫将下山采买的米面药材悄悄添进了道观后厨,贵妃知道这事时,正坐在溪边出神。
听小道童红着脸跟另一个道童说,后厨忽然多了那么多米面,够观里吃上好些
子。
那两个孩子说起这事时,眼睛亮得厉害,还猜是不是神仙显灵。
李若臻听完,只把目光投向溪水,半晌没说话。
他分明可以拿身份压
,堂而皇之赏赐,可他偏不愿叫
受得拘束。这样的细处,比起大张旗鼓施恩,更让她心里难安。
下午时,皇帝
神略好些,执意要出门走走。
太医不许他下山,只许他在院中透气。
李贵妃陪着他沿着回廊慢慢走,走不了几步,他便低低咳上两声。
她本能抬手扶了一把,碰到他手臂时,才惊觉自己动作太快,想松开,皇帝却已经借着她的力站稳了。
“朕这回真把你们吓着了。”
天子偏
看着贵妃,眼里还带着几分病后的倦意。
李若臻低声道:“陛下若再这样不顾身子,往后谁也劝不住。”
这话出
,她自己先愣住了,这不像她该说的话,太近了,也太真了。可皇帝只是看了她片刻,竟笑了。
“你这
气,倒有几分像皇后。”
一提起皇后,他眼底便浮上一点暖意,连病气都淡了些。
贵妃心里一涩,轻轻别开脸,她忽然想起驿站那夜,皇帝靠在床
,提起皇后时唇边那点藏不住的笑。
那不是作伪,也不是帝王惯有的笼络
心,而是真真切切惦记着一个
。
她原以为,帝王薄
,后宫诸妃不过是拿来摆着的花。
可一路看来,这少年天子至少待自己心里认定的
,是有真心的。
偏偏这样的
,李献却要她亲手去毁,傍晚时,她终于等到一个再好不过的机会。
太医换了新方子,药煎好后,随从被皇帝打发去取一本落在前殿的经卷,屋里一时只剩她与桌上的药碗。
药气袅袅升起,青瓷瓶就在她袖中,只要一倒,便神不知鬼不觉。
她站在案边,手已经伸进了袖子里。
屋外溪水声不断,风也不断,连檐下铜铃都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