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晖闻言，并无半分不悦，反而肃然颔首。
“杨兄慎重，理所当然。只是方才所言，句句肺腑，绝无虚妄。待寻到密藏，陆某必定呈送明文于三司使、枢密院，将密藏金银尽充于国库。届时，陆某纵使丢了官身，闲云野鹤，倒也自在……”
言罢，他起身立于舟首，衣袂猎猎，任清风拂面。
杨清自辞别陆清晖，待到踏上岸来，已是暮色四合。湖畔
声渐息，只余远处渔歌与归鸦相和。
他负手沿湖走，街市熙攘之处，炊烟袅袅，酒食香氤氲，临安的傍晚，是这般热闹温暖。
随意步
街市，在鱼摊前驻足，特意挑了两尾尚在扑腾的肥美鲫鱼，让鱼贩以青韧芦叶细细缚束。
转身又一间果子铺，见柜上陈列着一盘蜜煎橙，色泽晶莹剔透，甜香清冽，不觉心念微动——想起在绝
谷底时，娘亲总
在鱼汤里添上些玉蜂蜜，说如此一来，鲜甜相济，方是间至味。
过往的记忆涌来，寒崖寂寥，谷风凛冽。
小炉上鱼汤轻沸，氤氲雾气里，弥散着一缕甜蜜暗香，清雅而悠远。
白鱼雪色，鲜洁无瑕，正与玉蜂之甜相得益彰。
“自下到江南以来，忙着和魔教周旋，连玉蜂也未曾喂养，娘亲又喜食清甜之物，此物虽不及玉蜂蜜之万一，她见了必也欢喜。”
杨清低声喃喃，恍惚间，仿佛见得谷中那袭素衣清影伫立眼前，眉目如画，气质冷清，却总笼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色，不知不觉，心念被一片拽远去的光景……
“喂，小子，不买就让开，别挡着旁。”
店家一声叫喊，将他从回忆中惊醒。
杨清这才稍稍回神，抬起
来，说道。
“买半斤，劳烦包好。”
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递了过去。
提着湖鱼与蜜煎橙，杨清在城中又稍作停留。暮鼓声声传来，街上行渐少，酒肆茶坊也次第收摊。
待到夜幕四合，城门近闭之时，他才避过巡逻士卒的眼目，悄然潜出城去。
城外凉风更急，江水拍岸，涛声如雷。
钱塘江浩浩东去，月色初升，水天一色，恍若白练横空。
杨清立于江畔，衣袂猎猎，胸中顿觉天地空阔，白
纷繁俗事，似皆被这浩
江风涤一空。
沿江而行，不多时，一处竹篱小庐渐眼帘。依江而建，数株老柳随风摇曳，一豆灯火自窗棂漏出，于夜色清冷中，平添几分温暖。
杨清推门而，屋内静寂无声。唯有青灯孤悬，炉火已熄，几缕残香氤氲不散。
“娘亲……”
低声呼唤，却无应声，少年心骤紧，环顾四下，却不见娘亲踪影，竹舍外，江风猎猎，拍打篱墙，更添几许空寂。
莫不是练功出了什么岔子？
他忙将带回的湖鱼与蜜煎橙置于案上，转身便要出门寻。恰在此时，门外柳叶飒飒轻响，一缕微风拂进，送来若有若无的幽兰清气。
一抹身影翩然室，素衣如雪，风姿绰约，正是归来的小龙
。
见娘亲无恙，杨清心大石落地，笑着快步迎上，将那包蜜煎橙捧至面前。
“孩儿在城中闲逛时，见这蜜饯新鲜，便捎了些回来。”
小龙目光在那油纸包上略作停留，绝色容颜上漾开一丝暖意，素手接过蜜饯，又瞥见案上活蹦的湖鱼，微笑说道。
“清儿，你且歇息片刻，待为娘做好饭食，便叫你。”
不多时，小小庐舍内，袅袅炊烟升起。
炉火映着清丽绝俗的侧颜，素手调羹，举止却似不沾烟火，行云流水之间，仿佛不是在烹煮凡尘饭食，而是在调制琼浆仙露。
鱼汤渐渐熬得
白香浓，馥郁的香气弥漫开来，驱散了屋内清冷。
青灯幽跃，昏黄光晕柔笼着对坐二。桌上不过是一碗热气蒸腾的鱼汤，几枚炊饼，一碟碧翠的青蔬，一叠蜜饯，一壶清茶。
小龙执勺为亲子盛满一碗浓汤，又衔了一枚炊饼，杨清却不动筷子，将那碟蜜煎橙推至娘亲手边，眼中满是期待。
素手拈起一枚橙瓣，轻启朱唇，清甜之味在舌尖化开，眉眼冰雪尽褪，唇角悄然弯起，一抹浅笑如暖阳初照。
小龙顿了顿，目光落在亲子脸上，眸光如水，嗓音更柔了几分。
“滋味极好……清儿，难为你还记得娘喜好清甜。”
杨清听了，心骤然一热，鼻尖酸楚，险些涌出泪来。
自离开终南山一路东行南下，甚少见娘亲如此眉目舒展，笑容真切。
此刻纵然饥肠辘辘，也已心满意足。
“娘亲若欢喜，孩儿每都去临安买些。”
他又斟了盏清茶，双手奉上，说道。
小龙接过茶盏，纤指轻抚杯沿，清波般的目光落在微的茶水之上，半晌方低声道。
“清儿有这份心意，娘心中便自甘甜了。”
语间，素手执箸，在那白玉般的鱼
间挑拣，细若毛发的鱼刺便被灵巧地剔出，动作轻盈利落，直到再无半根鱼刺，方衔到亲子碗中。
“趁热吃罢，莫凉了。”
杨清心中暖意更甚，不再推辞，埋大快朵颐起来。
白里奔波消耗甚大，此刻娘亲亲手熬制的热汤鲜鱼
，暖汤熨帖着肠胃，鲜鱼满溢着香气，再加上这一筷筷细致到极点的照料，他只觉胃大开。
捧起碗喝汤时，喉间发出满足的轻叹；吃鱼时腮帮微鼓，却仍不忘用衣袖小心挡着，生怕失了仪态。
“娘亲，您也吃……”
杨清含糊地咽下中食物，却仍不忘娘亲。
“无妨，你正长身子，当多吃些。”
小龙嗓音清浅，手上动作却不停，说话间，见那碟碧油油的青菜几乎未动，她又衔起几根最为青翠鲜
青芽放亲子碗里。
“青蔬亦不可少。”
杨清吃得甚是酣畅，几枚炊饼也被他掰开，蘸着浓郁的鱼汤送下，连最后一点汤汁都用炊饼擦拭得
净净。
小龙静静地看着，自己碗中的鱼汤只浅啜了几，大半心神都在亲子的吃相上。
见他吃得香甜满足，一双冷眸子
处，便如同投了阳光的潭，漾开层层无声暖波，素来不染烟火的冷白脸庞，此刻也染上了几分真实的间温度。
待杨清终于放下碗筷，一脸餍足地轻抚着肚腹，小龙又拈起一枚蜜煎橙，小慢品。
那清甜在舌尖萦绕，仿佛也因着眼前亲子满足的神，而更添了几分回甘。
饭毕后，收拾完碗箸，母子对坐，杨清这才将白里所见所闻道出，只是隐去了自己差点溺毙之事，免得娘亲为自己忧心。
小龙静静听完，素手轻拂衣袖，神淡然。
“皇城司乃朝廷暗卫，行事机密，密藏若真如此紧要，岂会轻易将其相告他？”
“娘亲说得是。孩儿当时便留了心，并未曾将身份如实相告。此若真心为朝廷办事，那我们暗中襄助，亦是侠义之举。可若是他实为魔教妖所化，意图借我们之手寻宝……”
杨清游历江湖的时间虽然不长，心
却成长不少，与当初那个初出茅庐的单纯少年已相去甚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