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眸中一闪而逝的异样波光已然敛去，此刻映在他眼底的，唯有澄澈平和，不见半分涟漪。
龙儿竟是这般平静？
难道……难道悠悠十六载的岁华早让她忘了过往
？
杨过心
如麻，先前那份冲
一切阻碍也要与其重逢的炽烈期盼迅速冷却，凝结成了让他几欲窒息的酸楚。
然而，杨过有所不知——其实他是错怪了小龙
。
这十六年来，她幽居于这与世隔绝的谷底，
复一的潜心修持，已将心境磨砺涵养得澄澈空明，喜怒不形于色。
此刻看似淡漠无波的神态，不过是这十六载苦修之后，臻
化境的心境自然映现的宁定之态，岂会是那无寡义之
？
小龙并未多言，只那双冷清清眸，静凝于这眼前之，许久，芳躯微动，莲步轻挪，悄无声息款步趋近。
直至距他三尺之地，方始驻足。
四目相对，呼吸相闻，周遭万籁俱寂，唯余两气息
缠。
小龙螓首微仰，定定凝向那面具下的那双眼眸，似要从其中寻回当年那个
时焚心、嗔时如火、痴时舍命的过儿。
素手轻扬，莹白如玉的指尖轻轻触上那银白面具，随即便缓缓将其揭下——风霜刻蚀的面容豁然展露，冷清瞳眸悄然一颤，声若空谷流泉，低低唤道。
“过儿，这十六年，你变了许多……”
杨过闻言霍地垂首，怕那片澄澈清辉照见他的沧桑衰败，然眸光无意下扫，却瞥见小龙垂落的素白衣袖下，皓腕间系着一截红绳，早已褪尽大半颜色，唯那结扣仍紧紧系着，不曾松脱分毫。
他凝眸细辨，心
猛地一震——那分明是……分明是十六年前断肠崖边，他自血染衣角上强扯而下，死死系在她腕间的那缕布条！
刹那间，杨过张唇欲呼，喉却似堵住，千言万语都哽在那里，半个字也吐不出。
唯余双肩剧抖，簌簌抖个不住，再也按捺不住眼角酸楚，热泪滂沱滚落。
小龙静立一旁，瞳眸闪过一抹怜惜，她轻垂嫀首，纤纤玉指温软如羊脂，终于忍不住抚上那棱角分明的脸颊，拂过他那颤抖的面颊，指尖轻轻拭去滚落的泪珠。
“过儿，我们出去，到外面坐下，慢慢说，好么？”
“好！”
哽塞喉间艰难挤出字来，杨过神思恍惚，有那么一瞬间，竟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方。
直到那清雅背影即将消失在竹门之外，他才猛然惊醒过来，忙不迭地迈开脚步，紧紧跟了上去。
晨曦微露，潭水如镜，映照着天光云影，岸边芳
萋萋，叶尖凝着晶莹剔透的露珠，折
出七彩霞光，空气清冽甘甜，带着泥土特有的芬芳。
小龙寻到水畔不远处的一块青石，款款拂袖坐下，素白衣裙便如初绽的莲花般在石上静静铺展。
她臻首微抬，清眸望向立在一旁尚有些不知无措的杨过，唇角逸出一抹浅笑，示意他坐到自己身旁。
杨过吸一
气，按捺下依旧狂跳的心腔，在伊身侧坐下。
两并肩而坐，一时无言，似乎都在无声地回味着这恍如隔世的重逢——最终，小龙率先打了静默，幽幽提起了尘封已久的往事。
十六年前，杨过将半枚绝丹抛谷底，小龙知他为已中毒难治，不愿独活，又听黄蓉提及断肠或能解花之毒。
那夜她思前想后，百感集，明白唯有自己先死，绝了他求死念，方有望令他服食断肠解毒。
可若自尽痕迹太过明显，只会更促他早赴黄泉。
她思量半夜，遂用剑尖在断崖前刻下那几行字，故意定下十六年之约，这才纵身跃谷。
说到此处，只闻的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那少年提着一串穿在竹枝上、尚自活蹦跳的银鳞白鱼，已走到了二身旁。
“清儿，你将昨新练的那套剑法，再演练一遍看看。”
小龙的目光自杨过激
难平的面庞轻轻一移，转向局促立在一旁的少年。声线依旧清冷如玉，唯尾音处，却悄然洇开一丝柔暖意。
少年闻言，虽不解此刻状，却也乖觉应诺，放下白鱼，自往一旁寻了截趁手枯枝，权作武器。
小龙这才回过身来，复向杨过轻声述说那十六年谷底绝境中的种种由。
“我自那断肠崖坠下，幸得被这谷底潭所救，未曾立时殒命。然而，不过数，体内花剧毒便猛烈发作，五内如焚，百骸欲裂，痛几可裂开，神志也时常模糊，当真是……苦不堪言。”
“就在我几近绝望之际，忽然忆起当年在古墓石室中，你……你曾教我，若遇不适，可坐于寒玉床上，逆运玄功内息调理之法，虽不能根除剧毒，却能暂时压制痛楚。而此地虽无寒玉床，但这潭之底，却凝结着万年不化的玄冰，其功效比之寒玉床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便潜那冰窟之中，依你所授之法，逆运玄功……竟真的能稍缓那钻心蚀骨的苦楚。”
“后来，我发现峭壁之上有玉蜂群集，便采其蜂蜜疗饥，又捕食潭中白鱼果腹。谁知……谁知这玉蜂所酿之蜜，与此地特有的白鱼一同服食，竟对体内的花之毒有了克制奇效，那噬痛楚便也渐渐减轻，乃至平复了下去。”
“这般在谷底将息了一月有余，我方始惊觉，腹中有了骨
，且已有数月身孕。”
说到此处，她语声又轻了些，清冷眸光不自禁转向那正凝神练剑的少年身影。眸底处，融融慈母柔如解冻春水般满溢而出。
“我盼他一生心思澄明清净，不受俗世纷扰，亦盼他能如清泉般洗涤我与你……过往的苦楚，所以，我为他取名为……杨清。”
小龙遥望着少年身影，唇角不自觉漾起一抹浅淡柔婉的笑意，道出这名字里藏的期许。
此刻，杨清正全神贯注于剑法之中，手中一根枯枝，在他腕下化作了一柄矫若游龙的利器，身形腾挪如燕穿柳，步法灵动似风拂岗。
所使正是全真教那套中正平和的剑法，一招一式皆有规矩，衔接处圆转如意。
杨过终于听小龙将这少年身份道来，初时只觉耳畔轰鸣，几乎不敢信自己的耳朵，一
狂喜骤然从心底炸开，直冲天灵——他杨过竟有了自己的孩儿！
双目立时转望着晨光里那道矫健身影，胸中热血翻涌，喉动了动，连声赞道。
“好！好！这孩子根骨之佳比我当年……倒要强出多少倍！后只需稍加指点，成就必定远在我之上！”
“直至清儿十二岁那年，我才开始传他玉素心剑法，后来又教他玉心经与九
真经的内功，几年下来，虽进境慢了些，但也扎实端方。”
小龙的目光亦是追随着亲子那灵动身影而去，语声一贯清澈平宁，细微处却能品出一丝淡淡欣慰。
待杨清收势凝立，一套剑法演练完毕，额角眉梢已是汗珠点点，小龙这才立身而起，素袖轻飘，缓步走到他身前。
自怀中取出一块手帕，轻轻替其揩去额角上的细密汗珠。
杨过目光一凝，看得分明——那并非寻常的棉布丝绸，而是一方用谷中韧编织而成的手巾，边缘处甚至还带着些毛糙。
十六年来，在这与世隔绝的幽谷之中，龙儿是如何含辛茹苦，独自将他们的孩儿抚养长大，是如何于这清寂天地间，一点一滴教会他武功，照料他饮食起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