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赶紧放下碗迎出去。两
站在浓稠的夜色里，压低声音说着什么。风扇在我旁边嗡嗡地响，听不真切，但猜也猜个八九不离十。
她回来时，脸上那点不自然还没褪
净，若无其事地夹菜。
“怎么不让婶婶进来坐坐？”我盯着她。
“婶婶……家里还有事。”她扯出个笑。
“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小事。”
“结婚也是小事，对吗？”手里的碗底重重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根在地上。她慌忙弯腰去捡，长长的
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小川，我……”声音闷在发里。
“擦亮眼睛，”我打断她，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个地中海——”后面更难听的话卡在喉咙里，我怕自己会
出火来。
婶婶提过，那个小卖部秃顶老王的儿子王剑，在村里当了个什么狗
书记，镇上有点“脸面”。
在我眼里，就是个阿谀奉承的
包，村里穷得叮当响，也没见他放个。
又想起她婚的惨淡收场，我只想提醒她，王剑这秃瓢肯定也不是个好东西。
她攥着剩下的那根筷子，指节用力到泛白，没说话。
不会是因为我说王剑“地中海”，她不乐意了吧？
“吃饭吧，”我扒拉了一
冷饭，“再不吃真凉了。”
两重新埋，对着碗里的饭菜，像在完成一项艰难的任务。
我胡
扒完，起身坐到旁边那张旧条凳上——妈妈在时管它叫沙发，不过是条凳上钉了层薄海绵，再包了层磨得发亮的假皮。
她慢吞吞吃完，收拾好碗筷，就在我对面坐着，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久到有几只飞蛾在灯下转，她才轻声说：“很晚了……回屋睡吧。”
“我睡这儿。”我几乎是抢着回答，才想起屋里根本没铺床，“哦对……没铺床。你……自己随便铺一下睡吧。”
家里就两间房。妈妈的房间早成了堆
烂的仓库。我和她的那间，她嫁后基本就归我了。以前回来，夏天打地铺，冬天分被窝。
“要是觉得热……还有个风扇。”看她没应声，我又补了一句。
“……好。”她声音低低的。
她进房间窸窸窣窣弄了一阵，又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里拿着盘蚊香，点燃了放在我脚边。
“风扇……别对着吹，会感冒的。”她说着，伸手关掉了屋里唯一那盏昏黄的灯。
她房间的灯，也很快熄了。
半夜，惨白的月光从旧的木窗棂爬进来，像一层冰冷的霜，照亮墙角层层叠叠的蜘蛛网。
听见她房间门“吱呀”一声轻响，拖鞋擦过冰凉的水泥地，发出沙沙的、细微的声响。
不知道起来嘛。
我闭紧眼装睡。直到那沙沙声又响起来，慢慢挪回房间，门轻轻合上。
黑暗里，忽然觉得家乡这月亮真亮。城里那些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晃得眼晕，把这净净的月光都盖没了。
第二天早上，她手脚麻利地弄好早饭。
刚坐下，电话就响了。
她走到院子里接，声音压得很低。
没一会儿回来，抓起包：“小川，你先吃，姐姐出去一趟。”
早饭她自己一没动。
我盯着那碗炒饭，心里那点邪火又拱了上来：用得着这么心急火燎去见那个秃瓢王剑吗？
也好。
省得让他看见这屋烂瓦，看见我这个甩不掉的拖油瓶……
吃完饭，屋里空得像棺。
游戏图标戳在屏幕上，像一个个嘲笑的鬼脸。
刷同学那些酸掉牙的毕业感言，短视频里扭动的身体像一堆无骨的蛆虫。
脆蒙睡觉。
中午，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自己弄饭吃，姐姐晚上才回来”
呵。追求你的“好
子”去吧。这时候还装模作样惦记我？我饿不死。
扒拉完冷饭，又栽回床上。
醒来时，窗外偏西，脑子里突然蹦出后山那块地方——小时候管它叫“花海”。
好些年没去了，估计早让野树丛吞没了。
抄起墙根那把生锈的镰刀，一路劈砍着疯长的野和带刺的荆棘。
手心被粗糙的木柄磨得发红。
最后一片藤蔓撕开，所谓的“花海”露了馅——稀稀拉拉几簇蔫耷脑的野菊，混在齐膝高的杂里。
真想不通，小时候怎么会觉得这地方是“海”。
来都来了。四仰八叉躺下。吹着风，听着蝉鸣，还行。至少……还算块清净地。
蝉声震得耳膜嗡嗡响，才瞥见旁边那棵歪脖子小梨树。
她嫁那年，它开了一树白花，扎眼得很。
后来就结了一个果，又小又青，啃一，酸涩得像灌了一嘴胆汁，难吃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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