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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捷细心地将顾妙灵与宋还旌隔开,巧妙地在府中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线。

时光悄然流逝,不过几,除夕已至。

夜幕降临,城中隐隐传来喧嚣之声。江捷踏着清冷的月色,来到了宋还旌的院子。这里视野开阔,即使不出府门,也能望见城内一年一度烟花盛典在空中绽开的绚烂。

院内石桌上,宋还旌已独自坐在那里,手边一壶酒,一只瓷杯,正慢斟独饮。江捷在他对面坐下,仰望向夜空。硕大的烟花次第绽放,瑰丽璀璨,将黯沉的天幕点缀得流光溢彩。

静静对坐,许久无言,只有烟花寂寥的鸣声远远传来。

忽然,江捷转过,看向他被烟火明灭映照的侧脸,声音轻缓地打了沉默:“成亲那天晚上,我本来是想说……以后,想按我们琅越的习俗,再办一次婚礼。”她唇角牵起一抹淡淡的笑容,语带怀念,“琅越的婚礼,常在春夏,于地花丛之中举行,很是热闹。”

她的目光落回他脸上,很是温和:“我知道你不想……你不必急着拒绝。也许……以后你会改变主意。”

宋还旌握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没有回应,只是将杯中残酒饮尽。桌上只备了一只杯子,显然他并未打算与她共饮。

然而,江捷却突然伸手,将他刚刚放下的杯子拿了过来,递到他手边的酒壶前:“我要喝。”

宋还旌眉微蹙,看着她:“你容易醉。”

江捷却浑不在意地笑了笑,眉眼在烟火下格外柔和:“有什么关系。”

宋还旌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终是执起酒壶,为她斟了浅浅一杯。江捷接过,竟带着几分子少有的豪气,一饮而尽。随后,她将空杯放回他面前,目光清亮:“我还要。”

“最后一杯。”宋还旌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再次为她满上。

江捷依言喝下第二杯,然后将杯子轻轻推还给他。宋还旌接过那只尚残留着她指尖温度和唇畔气息的杯子,为自己缓缓斟满,当他就着那杯沿,将酒慢慢送至自己唇边时,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得飞快。

两杯酒下肚,江捷白皙的脸颊已泛起绯红,眼神也带上了些许迷离的醉意。她仰望着天上不断绽放又湮灭的烟花,轻声呢喃:“我很喜欢烟花。”

宋还旌望着她被烟花照亮的、带着纯粹欢喜的侧脸,几乎是不经思考地脱而出:“你若喜欢……”话一出,他猛然惊觉,立刻捏紧了酒杯,强行将语气扭转回平的淡然,“……便买些来放。将军府不差这些钱。”

江捷闻言,眼睛倏地一亮,转过来,眼眸中仿佛落了星辰,脸上绽放出毫不掩饰的欢喜,脆生生应道:“好啊!”

看着她这般毫无霾的笑容,宋还旌竟一时移不开目光,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

酒意伴着夜色上涌,江捷很快便伏在石桌上,沉沉睡去。

宋还旌捏着那只她用过两次的酒杯,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目光复杂地落在她安静的睡颜上,久久未动。

直到一阵凛冽的寒风吹来,卷起她几缕散落的发丝,他才恍然回神,低声道:“摇光,送她回去。”

空气中传来小七毫无起伏的声音,明确拒绝:“自己送,不是我的任务。”

宋还旌眉一拧,语气变得冷厉,低声喝斥:“摇光!”

然而,夜色寂寂,再无回应传来。

他站在原地,沉默地看了伏案的江捷许久,终是将她打横抱起,一步步稳稳地送回了她的房间。

小剧场

宋还旌:就这样花重金请了个叛逆少当保镖。

小七:助攻?什么是助攻?我杀从来不用助攻,只自己出手。

38、医馆仁心暖春光,贪墨案了局

年节的气氛尚未完全散去,在将军府侍卫的协助下,江捷与顾妙灵的小医馆很快便在永业城一条街巷中悄然挂牌。顾妙灵为江捷取“悬壶济世,安民为本”之意,定名为——济安堂。

医馆开张,几后便有消息从病嘴里传出:济安堂诊病不收分文,若遇家境贫寒者,连药费也一并免去。

此讯一出,济安堂内便满为患,甚至城外的病家也闻讯而来,最忙碌的时候甚至排起长龙。

江捷医术承袭琅越秘法,又兼修中原医理,下药极准;顾妙灵虽面色清冷,少言寡语,但处理外伤、抓药配剂却如行云流水,效率极高。

然而,济安堂的门庭若市,却衬得周遭几家老字号医馆清冷寂寥。同行们对此心有怨言,私下议论这琅越子不过是仗着将军府的势,沽名钓誉,扰行规。可碍于宋还旌的权势,他们也只敢在自家堂内望街兴叹,敢怒不敢言。

与济安堂的热闹相比,将军府的另一主宋还旌,近来却陷无声的焦灼与繁忙之中。

年前兵部演武,新式弩机连发十矢竟断了三把,皇帝当场震怒,将折断的弩机狠狠掷在工部尚书脚下。圣旨随之下达:命永业府府尹周文正主查,宋还旌协理,务必将这批烂到根子里的军械案查个水落石出,并着他二监督今年新一批军械的制造,绝不容再有差池。

工部贪腐案盘根错节,水异常。

永业府衙的后堂灯火通明,宋还旌随手将一把刚从库房提出来的横刀扔在案上,刀身与硬木撞击,竟发出沉闷的钝响,而非清越之音。

“这就是账册上记录的‘百炼铁’?”宋还旌声音极冷,手指在刀刃上一抹,指腹竟沾了一层灰黑的铁渣,“这就是个笑话。”

坐在对面的周文正脸色蜡黄,眼底两团乌青。他指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卷宗,苦笑道:“将军,本官这几几乎把工部的库房翻了个底朝天。账面上做得滴水不漏,每一笔铁、牛皮的库价格都如实核销。可怪就怪在,这负责供货的几家商号……”

周文正从一堆麻中抽出一张不起眼的票据:“这家‘金海商号’,名义上经营建材,可下官派去查了底细,那铺面里除了积压的烂木,什么都没有。但就是这么个空壳子,去年一年,竟吞下了工部三成的废料处理单子。”

顺着这根线一扯,扯出来的东西让两都感到指尖发凉。

金海商号不仅仅是个洗钱的漏斗。细查其资金流向,竟与去年刑部压下的一桩京城官仓陈年旧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些消失在军械里的差价、那些官仓里霉烂的陈粮亏空,几经倒手,最终都汇了一个隐秘的私账。

而那个私账的掌管者,是太子少师常文远的远房内侄。

当这个名字浮出水面时,书房内的烛火都仿佛为之一暗。

“宋将军,”周文正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证据,揉着疲惫的眉心,声音沙哑,“案至此,已如履薄冰。”

常文远并非寻常官员,乃东宫的肱之臣。继续挖,意味着火将烧到储君,动摇国本,不仅会招致太子的强烈反扑,更可能触犯皇帝平衡朝局的逆鳞。但若就此止步,如何能平息边关将士的怒火,又如何能堵住天下悠悠之

“周大,你我都清楚,陛下要的是什么。”宋还旌的声音低沉而冷静,“杀儆猴,并非火烧连营。”

太子虽非嫡出,但居储位已久,身边聚集着一批势力不小的朝臣。若此案真与太子有所牵连,那便是动摇国本之事。

宋还旌与永业府尹如今便是在刀尖上行走。他们既要保全自身,不被卷更上层的倾轧之中,又必须查出一个能让陛下满意的真相——这个真相,需要揪出足以平息圣怒的贪官污吏以儆效尤,却又不能真的将火烧到东宫,动摇朝局稳定。

对视一眼,心中已有默契。最终,他们达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共识:牺牲牵扯案中的下游官员,并让东宫做出必要的切割和补偿。

又是一个彻夜不眠的夜。永业府衙书房内,案上摊开着那份反复斟酌、数易其稿的结案奏章。

“宋将军,此稿……当可呈报圣听了。”周文正的声音虽然疲惫,听起来却比之前多了一分解脱的意味。

宋还旌的目光再次扫过奏章上那些炼却字字千钧的文字,确认再无疏漏,方才颔首:“周大辛苦了。明一早,便联署上奏。”

大事暂定,紧绷了数月的心神骤然一松,宋还旌婉拒了周文正备轿相送的好意,独自一踏着清冷的月色回到了将军府。

府门寂静,他本以为众早已安歇。不料,刚踏自己院落,便见一道清瘦的身影静立在庭院中央的月光下,正是江捷。

她似乎已等了许久,肩沾染了些许夜露的湿意。

听到脚步声,江捷转过身来,澄澈的目光落在他写满倦容的脸上。

见到她的时候,几乎是本能地,宋还旌的手下意识微微抬起想要触碰她。然而那念只是一闪,手臂便硬生生在半空转了个方向,指节曲起,用力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借此掩饰方才那瞬间的失态,声音刻意维持着平淡:“你怎么过来了?”

“我来看看你。”江捷的语气寻常,仿佛这只是最普通不过的常。发布地\址Www.④v④v④v.US(

一同走进屋内。桌上茶壶冰凉,江捷执起,为他倒了一杯冷透的茶水。宋还旌接过,看也未看,便仰一饮而尽,那冰冷的体划过喉咙,反倒让他混沌的脑清醒了几分。

江捷看着他眼底那抹无法掩饰的淡淡青黑,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很累吗?”

“不会。”宋还旌几乎是立刻回答,声音冷硬,依旧是拒千里的固执。

江捷闻言,却并无意外,只是浅浅地、了然地笑了笑:“我就知道你会这样回答。”

她忽然抬起手,温热的指尖朝着他紧蹙的眉心和疲惫的脸颊缓缓探去。宋还旌呼吸猛地一滞,周身肌瞬间绷紧,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肌肤的前一刹,猛地抬手,准地握住了她那纤细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

“你不必这样。”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绝不容许她再进。

他的手心清晰地感受到她腕间温热的肌肤其下血脉的跳动,一下下,仿佛敲击在他的心上。这触感让他心,几乎是立刻,他松开了手。

江捷也顺势收回了手,面上并无被拒绝的难堪,依旧平静。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素纸细心包好的小包,递到他面前,语气温和:“这是我今从集市上寻来的,是琅越的药配成的茶包,以热水冲泡,能缓解疲劳。”

宋还旌看着她手中的茶包,沉默一瞬,还是伸手接过。那小小的纸包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怀里的些许暖意,熨帖着他因握了冷茶而微凉的指尖。

“多谢。”他道。

江捷点了点,不再多言:“我先出去了。”

她转身走向房门,步履轻盈。就在她即将踏出门槛时,宋还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工部贪腐案,快要结束了。”

江捷的脚步顿住,没有回,只是轻轻地应了一声:“嗯。”随即,她补充道,“你好好休息。”

说完,她便身影消失在门外。

宋还旌独自站在原地,低看着手中那个小小的茶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面。良久,他走到书案边,拉开抽屉,将茶包放了进去,然后轻轻合上。

当次黎明来临,他与永业府尹周文正联署的那份奏章被郑重呈递至御前。

奏章中以无可辩驳的证据,条分缕析地列数张敏德及其党羽十余名工部官员的累累罪状,主张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而对于那位身处漩涡边缘的常文远,奏章则巧妙地将其定位为“未能约束亲眷,以致受其蒙蔽牵连”,并恰如其分地提及常大已“感惶恐,自请辞官,愿献出家财以补军资之缺”。

通篇奏章,未提“太子”二字,却字里行间将案件的影响范围清晰地限定在了“臣子失德,贪腐误国”的层面,同时又委婉地暗示了东宫方面已做出了必要的切割与补偿。

金銮殿上,九龙椅上的皇帝缓缓阅毕奏章,许久未曾言语。邃难测的眸子先是扫过下方垂首恭立的周文远和宋还旌;随即,又不带痕迹地瞥了一眼身旁面色微白、竭力维持镇定的太子。

殿内静得能闻针响,文武百官皆屏息凝神,等待着天子的裁决。

“准奏。”

短短二字落下,席卷朝堂数月之久的工部军械贪腐一案,终于在永业城初春的微风中尘埃落定。

39、痴心不悔寸心盟,之耽兮不可脱

工部贪腐案尘埃落定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永业城另一隅的济安堂却迎来了新的风波。

这一,医馆刚开门不久,便有两位身着体面长衫、年约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前来拜访。为首的男子面容清隽,自称陈明远,是城西保和堂的东家;另一位略显富态,名叫赵德坤,经营着回春堂。

此二家皆是永业城中有年的老字号,同行是冤家,此番联袂而来,显然是代表了被济安堂影响了生计的同行。

态度恭敬,言语间先是对江捷拱手行礼,说了许多场面话:“江捷大夫,”陈明远开,语气颇为诚恳,使用了医者间尊敬的称呼,“您医术高超,先前将花柳病之方不吝分享,仁心仁术,又不计报酬为贫苦百姓诊治,我等听闻,心中亦是感佩万分。”

赵德坤在一旁点附和。

然而,客套话说完,陈明远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愁苦与无奈:“只是……江大夫明鉴,我们这几家医馆,皆是几代传下来的小本经营,靠着诊金药费维持生计,养活一大家子,乃至堂中的伙计学徒。如今……病患皆感念您的恩德,蜂拥而至,我等医馆已是门可罗雀,数月下来,实在是……难以为继了。”他叹了气,“长此以往,只怕我等也要关门歇业,无颜面对祖宗基业了。”

江捷静静地听着,目光扫过两脸上的忧虑,透过他们,看到了那些她未曾谋面、却同样以此为生的医者们的困境。

她之前一心救,只道是行善积德,却未曾思此举已然搅动了永业城医行固有的生态,断了他活路。

待二言毕,室内静默片刻。

顾妙灵在柜台后冷冷地磨着药,石杵撞击药臼的声音一下重过一下,显出几分不耐。

江捷沉默片刻,转身对二欠身一礼,微微颔首,语气平和而坦然。

“二位的意思,我明白了。此事,确是我考虑不周,坏了行规。”

送走两位得到了承诺、面色稍霁的东家,一直冷眼旁观的顾妙灵这才走上前来,她倚在药柜旁,双手抱臂,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的神,话语也很直接:“我早说过,你这般行事,不可能长久。”

的确,在济安堂开张后不久,顾妙灵便曾提醒过江捷,如此免费行医,必会引来同行怨怼。

江捷转身看向她:“是,是我错了。”

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熙攘的街道,“我们琅越,无论是磐岳还是潦森,游医行医济世,本就不以此为牟利手段,收取报酬多是随缘,或是以物易物,这并非一门生意。大宸的规矩……与我们不同,是我没有想清楚。”

她并非固执己见之,认识到问题所在,便立刻思索解决之道。沉吟片刻,她心中已有了计较,回对顾妙灵道:“既然症结在于免费看诊抢了生意,那我们便改一改规矩。”

最终,她与顾妙灵商定:此后,济安堂每半月择两,定为义诊之,依旧分文不取,专为贫苦无力支付药石之费的百姓看诊。

而其余时,看诊与药费的价格,则定得比城中其他医馆略高一些。

如此安排,既保留了她们救济贫弱的初心,不至于让真正需要帮助的求告无门;又将平里主要的客源巧妙地推回给了其他医馆——既然济安堂平价格更高,寻常病患自然会更倾向于选择价格更实惠的老字号。

这既顾全了同行们的生计,也使得济安堂在非义诊能有一些收,足以维持医馆本身的运转,甚至因其更高的定价和江捷的名声,或许能吸引一些寻求更高明医术的富庶家前来。

顾妙灵听完这番安排,冰冷的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她原以为江捷这种滥好会为难许久,没成想转变得倒快。

她冰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虽未称赞,但眼神里已默认了这是当前最妥当的办法。

商定此事之后,江捷与顾妙灵午后便关了医馆,背着竹篓往城外山林走去。

时值烟花三月,正是长莺飞、万物复苏的时节。城外山峦披上了一层茸茸新绿,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缀于其间,如同散落的碎锦。蜂蝶飞舞,春风和煦,带着泥土与青的芬芳,拂过面颊,暖洋洋的光洒下,令通体舒畅。

专注于寻觅所需的药,待到竹篓将满,便择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坡地坐下稍作休息,静静欣赏这春盛景。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她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就在这时,一只蝴蝶翩然飞过。它的身躯漆黑如墨,偏偏那一对蝶翼,在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而炫目的色彩,那青色介于初生春绿与山静湖的沉碧之间,流光溢彩,是任何画笔与言语都难以准描摹的灵动之美。

江捷眼中瞬间闪过惊艳与欢喜,她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山间的灵,小心翼翼地、极慢地站起身,目光追随着那抹青黑色的身影,轻轻挪动脚步。那蝴蝶时而停驻在叶尖端,时而又轻盈跃起,在空中划出曼妙的舞姿。

江捷的视线和心神便全然被它牵动着,直到它最终翩然飞上高处的树梢,隐繁茂的枝叶间,再也无从追寻,她这才带着些许未能尽兴的怅然,重新坐回顾妙灵身旁,脸上却还残留着方才纯粹的、孩子气的愉悦。

顾妙灵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面容依旧冷淡。她不明白,为何有能因一只再寻常不过的山野蝴蝶,便流露出如此毫不设防的欢欣。在她看来,这种轻易就能获得的快乐,既天真,又虚假脆弱。

沉默在山风中蔓延片刻。顾妙灵忽然冷冷开,声音如冰似电:“你真的一点也不恨吗?”

江捷被她这没没尾的问题问得一怔,侧看她:“什么?”

顾妙灵的目光锐利如刀,字字清晰:“他骗你、伤你、负你,将你的一片真心弃若敝屣。你当真心中没有丝毫怨恨?从未想过要报复于他?”

江捷闻言,并没有立刻回答。她低看了看自己沾了些屑的指尖,随后慢慢抬起,唇角竟漾开一抹浅淡而通透的笑意,摇了摇:“他?他只是……很笨,又很固执而已。”

顾妙灵几乎要冷嗤出声。那个在战场上奇袭制胜、在朝堂间长袖善舞的宋还旌,在她中,竟只得了一个“笨”字?这简直是荒谬至极。

“你还在为他说话。”顾妙灵的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讥讽。

江捷却并不争辩,只是舒了一气,将目光投向远方天际那抹逐渐被夕阳染上的橙红,声音轻柔,像是在自语:“他自己……都还没有想明白呢。”

“你凭什么如此笃定他对你还有意?”顾妙灵问,她不信这世间真有如此盲目的一往

江捷收回目光,转而看向顾妙灵那双写满世故与冷峭的美丽眼睛,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很是包容:“大概……就跟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跟着我学医一样吧。”

那是一种超越言语论证的直觉,也是源于对细微处的敏锐察。

顾妙灵闻言,猛地一怔,显然没料到江捷会在此刻将话题引到自己身上,只是冷哼一声,随即闭上双眼,假寐起来,不再发一言。

下山的路途,在沉默中行进。林间光影渐暗,暮色开始四合。就在即将踏上官道时,顾妙灵忽然又开,她的声音在山野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你知不知道,有一句诗,叫‘之耽兮,不可脱也’。”

江捷脚步未停,脸上依旧是从容的浅笑,只轻声应道:“我现在知道了。”

顾妙灵步履沉稳,与她并肩而行,目光直视前方被暮色笼罩的道路,终是带着难以纾解的郁结与不解,低低吐出一句:“江捷,我真是不懂你。”

江捷没有回答,只是将肩上的药篓背得更稳了些。山风拂过,带来晚凉,也带来了远方城镇隐约的灯火气息。她看向远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40、烽烟暗起闻战声,玉蝶无名引故

江捷回到府中,对那只惊鸿一瞥的蝴蝶念念不忘,便寻来笔墨纸砚,凭着记忆,细细描摹起来。

蝶形易画,翅上脉络也可勾勒,唯独那抹介于绿与湖青之间的奇异色彩,她尝试了多次,调换了多种颜料,却始终觉得差了些许神韵,难以复现其灵动之美。

,在济安堂看诊的间隙,她甚至拿出那幅未完成的画作,向几位年长的病患询问。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眯着眼端详了半晌,迟疑道:“这蝶儿……山里好似见过,漂亮是顶漂亮的,可叫个什么名儿,老婆子活了这么大岁数,还真没听说起过。”

晚间,江捷带着那幅画,再次来到了宋还旌的院子。他正于灯下翻阅文书,见她进来,便抬眸望去。

“你可见过这种蝴蝶?”江捷将画纸在他面前展开,指尖点着那抹调不出的青色,“我问了许多,皆不知其名。难道这般特别的蝴蝶,竟无为它命名吗?”

宋还旌的目光在画上停留片刻,摇了摇:“山野之物,不曾注意过。”

见她微蹙着眉,似有难解执念,他语气平淡地续道,“若真不知其名,你既见到了它,为之命名,又有何不可?”

江捷闻言,眼中若有所思,点了点:“容我好好想想。”

接着,她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卷画轴,轻轻递到他面前。画上并非蝴蝶,而是一只立于枯枝之上的灰色乌鸦,羽翼蓬松,眼神锐利,带着一种孤寂又警觉的神态。

“这幅画,是送你的。”她道。

宋还旌接过,展开只看了一眼,便将其平放在桌案上,语气听不出绪:“你当知道,‘灰鸦’此名,不过是我当年信所言,并非什么正经名号。”

江捷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微笑,点了点:“我知道。”

她说着,伸出手,作势要去拿回那幅画,“你若不想要,我拿回去便是。”

她的手尚未触及画纸,宋还旌的手已先一步按在了画上,随即手腕一移,将画轴推至桌案的另一端,远离了她的指尖。

他的目光并未与她对视,只看着跳动的灯焰:“夜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江捷依言点,不再多言,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就在她即将踏出门槛时,宋还旌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永业城内,有一瀚海阁,据闻收纳天下群书,颇多奇闻异志。你要的答案,或许在那里能寻到。”请记住网址不迷路por18.com

江捷脚步微顿,背对着他点了点,算是知晓,随即身影便融了院外的夜色中。

她离开后,书房内恢复了寂静。宋还旌并未立刻继续处理文书,他转过,目光沉沉地望向江捷离去的方向,眸中再无方才的平静。

边境刚传来的密报——磐岳国内王位更迭,登基的竟是一位年不过十五的年轻王室。此子竟能通过三合会长老严苛的试验并获得群臣拥戴,其手段心绝非常

新王甫一登位,便雷厉风行地下令关闭绝大部分边境,与同源的潦森也只保留了十个关,且规定亲友往来只允许在关相见,严禁境。对于他国平民更是直接驱离,而对拥有大宸血脉者,无论商旅还是侨民,皆实行上溯三代、下查三代的严密监视,不许离开住地。

这一连串举措,绝非新君立威那么简单。山雀原之战过去不到半年,磐岳国内便出现如此剧烈动,且政策极具排外与攻击,其国内只怕正酝酿着不甘失败的复仇绪,兴战之心,已如暗火燃烧。

只是……这些纷扰与潜在的刀兵之灾,他下意识地不愿,也觉得不必此刻对江捷言明。

她来自那片土地,虽已被除名,但故土即将燃起的烽烟,难免会牵动她的心绪。

然而,他也明白,如此重大的消息,纵使他缄不言,过不了多少时,也自会通过商旅、流言,在永业城的大街小巷流传开来,终究是瞒不住的。

他的目光缓缓收回,最终落在了桌案那端,那幅江捷亲手所绘的灰鸦图上。画中的乌鸦静立枝,羽翼灰暗,他伸出手,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轻轻拂过,那灰鸦锐利的眼神,似乎在静静地与他对视。

第二清晨,江捷与顾妙灵便动身前往瀚海阁。将近午时,两才寻至其所在。只见高墙森然,门庭紧闭,透着一勿近的肃穆。叩门之后,良久才有一身形微胖、年约四旬上下的男子前来应门,眼皮懒洋洋地耷拉着。

江捷说明来意,是前来寻书。那男子也不多问,只伸出胖手,懒洋洋道:“门先一百两银子。”

江捷闻言蹙眉,不解道:“书册之物,本为开启民智,传道授业,为何要收取如此高昂的费用?”

那男子掀了掀眼皮,目光扫过她朴素的衣着,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我的职责,是收钱开门,不包括回答你的问题。”

一旁的顾妙灵眼神瞬间冰寒,胸中已是怒意翻涌。江捷按住她,轻轻摇了摇,知晓与这等物争执无益,只得道:“请稍候,我回去取来。”

这一来一回,耗费了不少时辰,待她们再次站在瀚海阁门前时,已然西斜。开门的依旧是那胖男子,江捷将一百两银票递上。不料那接过银票,却并不让开,反而皮笑不笑地说道:“我才得知,姑娘原来是将军夫。身份不同,这门费嘛,自然也得涨涨——二百两。”

顾妙灵眼神一凛,目中难掩怒色,冷声道:“坐地起价,贪得无厌……”

她当即就要上前理论,却被江捷再次紧紧拉住。

势利小,恬不知耻!

江捷面色平静,看着那男子,只淡淡道:“我知道了。”

随即收起那一百两银票,拉着满面寒霜的顾妙灵转身离去。

回到府中,天色已晚,今是无法成行了。两只得决定明再往,并且务必带上远超二百两的银钱,以防那再生枝节。

,两再次来到瀚海阁。那男子见她们果然返回,眼中算计毕露无疑,又道:“若这位姑娘也要一同进去,价钱还得翻倍。”他指的是顾妙灵。

幸好江捷此次备足了银钱,将四百两银票沉默地递了过去。那男子掂了掂银票,脸上终于露出总算满意的神色。

江捷这才说明来意,要寻关于蝴蝶的书籍,并将昨所见那奇异蝴蝶的形状、尤其是那抹难以描摹的青黑翅翼仔细描述了一番。

那引路男子听罢,竟随便道:“哦,你说的是当墨玉青鸾蝶。”

江捷闻言,面露惊讶:“你……?”

男子收了重金,态度和缓了许多,语气自傲:“这瀚海阁内的书,我不敢说字字读过,但十之八九,总是看过的。”

“你就是瀚海阁主?”江捷问。

“不才名为沉观。”

他一边引着二往里走,一边仿佛解释般说道,“对你们收得贵些,也望体谅。若非如此,我靠什么去搜罗天下孤本?又拿什么来维持这瀚海阁的运转,抵御虫蛀湿?”

江捷默默不语,二跟随他穿过重重楼阁,来到一处名为博闻楼的阁楼,最终在一列标着“鳞羽木辑”的巨大书架前停下。沉观指着其中一架道:“万象博物志,应当是你要找的。”

那是一套极为厚重的典籍,共计十一册,书脊陈旧,显然年代久远。沉观熟练地抽出其中一册,翻至“蝶部”,很快便找到一页,指给江捷看:“你慢慢看吧。”

说完,便自行退了出去。

江捷接过那本沉重的书册,低看去,心猛地一跳,涌起一难以言喻的讶异。书页上所绘的墨玉青鸾蝶,其形态、勾勒的笔法,竟与她的画法极为相似,透着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而那蝶翼的色彩,虽历经岁月,却比她昨所调之色更加生动传神,几乎完全复现了那抹奇异的青黑。更让她心惊的是,书页旁的注释小字,其字体结构、笔锋转折,竟也与她的字迹如出一辙。

她下意识翻到书籍封面,作者名处,用小篆清晰地写着两个字:拂宜。

这个名字,竟莫名觉得似曾相识,却又被重重迷雾笼罩,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与顾妙灵对视一眼,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指着那字迹道:“这个的字……跟我很像。”

顾妙灵凑近看了看,虽也觉得惊奇,但她子更冷更务实些,只淡淡道:“有相似,字亦如此,有何怪哉?天下之大,笔迹相近者并非绝无可能。”

江捷抚摸着书页上那熟悉又陌生的字迹与画风,心中疑窦丛生。这位名为“拂宜”的着者,究竟是何?为何其笔迹画风,会与远在琅越长大的自己,如此相似?

顾妙灵已抽出一本书在旁翻看,江捷便也压下心中疑惑,开始认真看起书来。

41、尽目南望天涯处,薄翅难越千山阻

江捷与顾妙灵从瀚海阁返回将军府时,暮色已四合。穿过重重院落,江捷在自己的书桌上,发现了一封用素色信封装好的信件。

那信封质地并非大宸常用的竹纸,而是掺了特有木纤维的琅越纸,摸上去带着熟悉的粗粝感。信封一角,印着一个极小的、熟悉的标王府徽记。

江捷的心脏猛地收紧,几乎是颤抖着将信封打开。这是她定居永业城以来,写给父母的数封信中,收到的第一封回信。

她拆开信,信纸上是熟悉的琅越文字。信中没有指责她的背叛,也没有热烈的思念,只写了些常小事:院子里的花开了,新收的药晒得很好,天气晴朗。最后结语是简单的祝福,希望江捷一切平安。

明明是再平淡不过的家常话,江捷却觉得眼眶发热。这封信穿过了高耸云的关山,跨越了战火与隔阂,带着故土那一点微弱却真实的体温,落在了她的掌心。

夜色渐,江捷拿着信件,来到了宋还旌的书房。

宋还旌此刻已卸下朝服,正着一身墨色常服,依旧伏案在灯下。江捷走到桌边,将那张带着遥远故土气息的信纸,轻轻放在他面前。

“灰鸦,”江捷素来沉静的声音难得轻快,眉梢眼角都挂着笑意,“我父母给我回信了,你要看吗?”

宋还旌抬眸,目光在信纸和她脸上扫过。他知道,对她而言,这封信意味着什么。他没有多问,放下卷宗,接过信件。琅越文字在他眼中略过,他看信的速度极快,对信中的内容了然于胸。

他将信折好递回,语气平静:“信中未有责怪,皆为常。你父母,是豁达之。”

江捷眼神变得柔和,轻轻点了点

随后将信收起,随即说起今在瀚海阁的发现。

“还有一件事,今去瀚海阁寻书,找到了那只蝴蝶的名字。着者名叫拂宜,字迹和画风,都与我惊的相似,名字也很熟悉。”

宋还旌闻言,眸光微动。拂宜,这个名字……怎会如此熟悉。

他压下心的异样,淡声道:“字有类似,倒也正常。”

江捷没有说话,她将画收回,安静地走到桌案旁。她站得很近,目光专注地看着他。

她突然想起,眼前的,是身边唯一能用琅越语与她对话的

她突然轻轻地开,用的是琅越语言:“你明天陪我去看看好吗?”

宋还旌原本正欲低,听到这句话,心中一震,他自然听得出那声音里所蕴含的、她对故土的思念,以及那份几不可察的软弱。

她总是坚定也很坚强,即使那一,他向她揭露自己一直以来的欺骗,她也未曾用这样的语调说话。

他本能地用琅越语回应:“下午吧,上午军营还有些事。”

熟悉的乡音从他中吐出,江捷的身体突然僵住。她鼻尖一酸,喉咙瞬间哽咽。

“多谢。”她低声说。

下一瞬,她强行转身,甚至有些慌:“我回去了。”

“等一等。”

宋还旌用琅越语喊住了她。江捷的脚步顿住,背对着他,身体微微颤抖。

宋还旌从书案后走出来,停在几步之外。他沉吟片刻,用琅越语缓慢地开:“你说你母名本叫小手,为什么后来改叫巧手?”

这个问题带着故土的遥远气息,她缓缓转身,咬唇将即将落下的眼泪收了回去。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也用琅越语回答道:“那是因为我七岁的时候……”

她走回桌边坐下,将那张信纸轻轻放在手边,眼神仿佛穿透了时光。她继续用琅越语,语调变得柔和:“那年秋天,平江城举行秋祭。阿妈让我准备一份礼物,献给祖灵。我到城外的山林里,收集了上百种不同颜色的树叶——红枫叶,碧松针,黄银杏,还有橡树的铁棕。”

“我将那些树叶剪裁、拼贴,用最细的马尾毛将它们缝合在一起,做成了一只展翅青鸟、一只奔跑的小鹿,和一只低饮水的山虎。”

江捷的嘴角牵起浅淡的笑意:“长老们说,从未见过如此巧的心思和技艺。阿妈因此将我的母名从‘小手’改成了‘巧手’,她说,我的手,拥有能将世间万物化为生机的灵巧。”

“用树叶拼出青鸟。”他用琅越语回应,语气虽然淡然,却是认真:“难怪你画墨玉青鸾蝶,如此执着于那抹青色。”

江捷眼中闪过讶异之色,没想到他竟能从这件事上,联想到她近对那只蝴蝶的追寻。

她的声音渐渐恢复了平静。继续说起了同一年,父亲因为她喜爬树,并且总爬到顶端,给她取名森冠。然后又她在长老会学医时的子,说到青禾,也说到严厉的长老,说到十六岁第一次来七溪城置换药物……

宋还旌安静地坐在她对面,听着她用她最熟悉的语言讲述往事,偶尔用琅越语提问一两句。

他们聊到极晚,红烛渐渐暗下,蜡泪堆落,宋还旌才出言提醒:“太晚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江捷点了点,站起身来,宋还旌也顺势起身,但江捷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了他。

宋还旌的身体瞬间僵硬,他感受到她紧搂在他腰间手臂的力量。他没有推开,也没有动。

江捷将抵在他的胸,声音有些闷,只说了一句:“谢谢你。”

怀里的身躯温热柔软,带着他熟悉的淡淡香气。宋还旌右手手指微微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慢慢放下。

第二午后,宋还旌与江捷一同来到了瀚海阁。

开门的依旧是沉观。他看到宋还旌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但面上仍维持着那副懒洋洋的姿态。

江捷直接说明来意,要再看一遍万象博物志。沉观将二引到博闻楼。江捷直接问起那册书的来历,沉观摸着下作思索装,却只中发出“嗯……嗯嗯嗯……”的声音,拖了半天,就是不说话。

宋还旌何等明,自然明白沉观的用意。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

沉观的胖手微微一动,极快地接了过去。他微微笑了:“恐怕不够,我接下来要说许多话。”

宋还旌将身上剩下的五百两银票都取了出来,递了过去。江捷也将自己随身携带的两百两银票递上。

沉观接了七百两,手指细细摩挲着银票的质地,却依旧“嗯……”了一声,似乎还未满足。

宋还旌的耐心彻底耗尽。他向前淡淡踏出一步,身形近沉观。那从战场上淬炼出杀伐之气瞬间笼罩了沉观,目中利色乍现。

他语气平淡,却如寒冰般刺骨:“沉阁主,瀚海阁斗金,所涉流水的税课,可曾依律报备?今年向官府缴纳的税金,数目几何?”

沉观身体猛地僵住,额渗出细密的冷汗。终于收起了散漫贪婪之色,将身体微微躬下,将书的来历全盘托出。

“万象博物志共十一册,全套书用了四种纸。”沉观语速极快,声音也放低了许多,“前三册所用,其纸质可追溯至四百多年前的澄心堂所产,纸质极薄而韧、洁白如玉,如今早已失传。其次是前朝常用的藏经纸,纸色微黄而坚韧,距今也已有两百多年。第三种是产自吉州的六吉纸,滑如春茧,细如蚕衣。第四种,乃是本朝立朝百年来,民间多用的宣纸。”

沉观定了定神,继续道:“这套书自我儿时便收在阁中,其渊源已不可考。”

沉观慢慢地,几乎是一字一顿道:“不过……此套书用纸不同,时间横跨百年,但是着者字迹却一以贯之,从未更改。”

博闻楼内一片静寂,只有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宋还旌和江捷目光对视,两都明白了沉观的话。这套书乃是花费数百年的时间,由同一写成。

江捷感到巨大的震撼,她有些难以置信:“世间当真有如此物吗?”

沉观的眼中难得有些敬畏和认真的神色:“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也许便

是你我常难以想象。”

江捷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封皮“拂宜”二字上,思绪早已飞越了数百年的时光。

宋还旌见她久久不语,低声用琅越语问道:“可要继续追查?”

江捷缓缓地吐了一气,同样用琅越语回答:“不用了。”

沉观的眼神一亮,他似乎一直在努力听这奇怪的音,此刻立刻用尚显生疏的琅越语接道:“宋夫原来会说琅越话!不瞒二位,我自小学了多国文字,只是许久没有出门,无甚机会开。夫有空,欢迎常来。”

宋还旌的目光如同寒冰般,瞬间冷冷扫过他。沉观身体忍不住缩了缩,肥胖的身躯微微一抖。

江捷却只是微微一笑,没有理会宋还旌的压迫感,她看着沉观,语气平和但字字清晰:“阁主这里,门求教的费用如此高昂,即便是将军府,只怕也难承月次。”

沉观轻咳两声,装作没有听见江捷的抱怨。

江捷不再多言,继续去看那册书。宋还旌也从书架上抽了万象博物志的其中一册来看。沉观见状,便躬身退出了博闻楼,楼中只剩他们两,书页翻动的声音在静谧的空气中回

影西移,斜晖透过楼窗。宋还旌和江捷整理好衣物,一同出门。

经过沉观时,他动作迅速而隐秘,在江捷侧过身的一瞬间,将一张卷成细条的纸条塞了她的袖中。

江捷小心侧过身,趁着宋还旌与沉观擦身而过时,垂眸快速扫了一眼。纸条上只有几行小字:

“此后勿携此同来。”

跟在江捷旁边的这两个,姓顾的冷,姓宋的凶,两相对比,还是姓顾的那个讨喜些。

江捷唇角微微牵动,将纸条收袖中。她知道,宋还旌目光何其毒辣,他们这番小动作,他自然早已看穿,只是不说而已。

慢慢走在回程路上,穿过喧闹的永业城街道。江捷对宋还旌说:“你吓到他了。”

宋还旌的语气淡然:“自讨苦吃。今后你去瀚海阁,不必再给银钱。这些子给的,已够他用一段时间了。”

江捷闻言,微笑点了点

注:此后若无特殊说明,江捷和宋还旌二的私下对话都是用琅越语进行

42、令箭横指琼林苑,黑衣褪作罗裙

江捷院中,一张小桌摆在梧桐树下,她和顾妙灵和小七三围坐。桌上放着一碟新出炉的花糕,颜色浅淡,散发着木的清香。

“味道如何?”江捷看向顾妙灵,语气温和。

顾妙灵吃了一,眉心微蹙。一甜腻在她中化开,她并不嗜甜,便如实道:“甜了些。”

原来,今市集上难得来了些琅越的花,江捷便买了一些,按家中的做法做成了花糕,正邀请她们二品尝。

江捷点了点,说:“琅越味,的确比中原甜些。我下次少放些糖。”

顾妙灵颔首,没有多言,默默将那一整块花糕吃完了。

她自然不必问小七的意见,她已经吃到第三块,听到江捷说“下次少放些糖”,还侧目看了她一眼,立刻又伸手拿了一块花糕,动作十分迅速。

看向小七,连顾妙灵那向来冷淡的眸子中,也隐约带了些笑意。

只是突然,小七的动作僵住。她随后又迅速地抓起桌上的三个花糕,瞬息之间,隐去身形,不见了。

顾妙灵眸子里的笑意瞬间收敛,随即也起身,对着江捷微微颔首,离开了院子。

顾妙灵走出院门,宋还旌正好走院门。两皆是目不斜视,错身而过。

宋还旌走到江捷身前,并未坐下。他站定,目光落在她身上,用琅越语说道:“明一早,我要离府。”

江捷正在为他倒茶,听闻此言,动作微顿。她将茶杯推到他面前,同样用琅越语道:“坐。”

她知道他所说的“离府”,绝非寻常公务。宋还旌没有推辞,在江捷对面坐下。

他从袖中将一枚刻有金龙的令箭取出,放在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是军营的事?”江捷问。

“不是。”宋还旌看了一眼茶杯,还是坐下,“皇上令我即刻前往城郊琼林苑,代为训练禁军。”

禁军是拱卫皇城的锐,地位特殊。将禁军由外将宋还旌训练,可见皇帝对他信任之,也必然有着制衡权力的意。

“要去多久?”

“约摸三个月。”宋还旌抬眼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地解释,“禁军常年驻守京畿,军纪多有松弛,战力也需整肃。此次去,旨在重整军容,确保京畿安稳。”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放缓了一点:“琼林苑乃皇家禁地,闲不得擅。若有要事,可传信于我。”

“我知道了。”江捷点

她将桌上那碟花糕往宋还旌的方向推了推。

“这是我做的花糕,”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寻常的家常,“你尝尝味道,可还正宗?”

在两前往平江城的途中,为了赶路,曾买过花糕当作粮,如今旧事再提,已过去许久了。

宋还旌拿了一块,咬了一,细细品尝。

“尚可。”他道。

江捷笑了:“能得你一句‘尚可’,也算我不容易。”

宋还旌淡淡看向她,她竟有心跟他说笑。他总是无法理解,为什么眼前这个子,在经历过一切欺骗和冷遇后,仍能如此轻易地感到欢欣。

他将那块花糕吃完,江捷道:“我做了不少,你带些去吧。”

宋还旌站起身,“不必。”

江捷也站起身,突地拉住他的手,“注意休息。”

宋还旌一顿,本想说“你总是如此自作多”,又或是“不必你提醒”,最终只是将手抽出,脸色沉沉地点了点,大步走出庭院。

宋还旌离开后的第二天,江捷在床上醒来,一睁眼便看到一张脸近在咫尺。小七正蹲在她床边,一双俏丽的眼睛睁得极大,正一眨不眨地瞪着她。

江捷被吓了一跳,随即镇定下来觉得好笑。

小七见她醒来,瞪着眼睛不满地问:“你今天又要去瀚海阁看书?”

还没等江捷回答,她已经大声开:“我不喜欢!那里一点儿都不好玩。”

小七的子,是一页书也看不下去的。江捷看着她,心想她到底还是孩子心。江捷甚至都不知道小七每睡在何处,她总是来无影去无踪。

“今天不去瀚海阁了。”江捷柔声回答。

她起身穿好衣物,找来顾妙灵商量。顾妙灵正在院中清洗药杵,听完江捷的提议,微微侧

“小七总不能一直栖在屋脊上。我想在隔壁给她收拾一间房出来。”江捷说。

小七就站在不远处的廊下,听到江捷要给自己弄一个房间,她有些不解,但盯着两的眼神里又透出隐隐的欣喜。她还从来没有过自己的房间。

于是,她们三个便一同去了街上采买给小七房间用的物什。小七仍是习惯隐匿行踪,找也找不到她。

“出来。你不用藏起来。”顾妙灵抱着一匹布料,冷冷地说。

小七出现在她们面前,沉默了片刻。她难得地非常认真,盯着她们一字一字地说:“我不想被抓回去。”

她害怕的是被七星楼的发现。她是在宋还旌的帮助下假死脱身的,一旦露,七星楼绝不会放过她。

江捷和顾妙灵都瞬间听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

顾妙灵慢慢地向前走着,并未看他,穿在江捷和小七耳朵里,声音却很清晰:“那是宋还旌的事。”

她的言下之意,宋还旌既然将她带来了将军府,又让她作为暗卫保护江捷,小七便不再是孤立无援的逃犯。七星楼若要对小七动手,也要掂量是否愿意对上将军府。这个麻烦,理应由宋还旌来解决。

江捷和小七都瞬间明白了顾妙灵的意思。小七抬起,眼中突然闪出极欣喜的亮光。

她们三走在路上,小七不再暗中隐匿。她光明正大地将遮掩的黑色外衣脱下,露出身上那件江捷为她买的色罗裙。她以一个青春少的姿态,跟在了江捷和顾妙灵旁边。

晚上,小七拥有了第一间真正属于自己的房间。房间墙壁上挂着顾妙灵为她挑选的雅致的画,燃着江捷为她制作的琅越制式的熏香。

房间是宽敞的,有木床、有桌椅,有床榻上铺着的柔软被褥。

但很明显她不习惯这种柔软。一晚上,她翻来覆去,在柔软的床上滚来滚去,试图找到一个能让她像在屋脊上一样警醒的姿势,却始终无法睡。

第二天,小七来到江捷面前。

“床太软了。”小七抱怨说。

江捷正在研磨药材,闻言侧看向她:“可要换掉?”

小七立刻瞪大了眼睛,眼神虽如孩童般的稚气,语气却很执拗:“不要!”

江捷忍不住失笑。

43、琼林内斗争兵权,一纸家书惊御驾

宋还旌驻琼林苑的第二,整肃便开始了。

他只带了十几名亲随,面对的却是京畿三千禁军锐。而站在他身侧的副手,正是这三千的老上司——禁军统领秦霄。

秦霄年近四十,生得一副笑面,在京中经营多年,根基厚。对于宋还旌这个靠边境杀伐上位、如今空降到他顶的年轻将领,他面上恭敬,心中充满了轻蔑与警惕。

皇帝要用这把新刀来磨旧刃,秦霄心里自然清楚,但绝不会让宋还旌有此机会,将手伸他苦心经营的禁军内部。

新令下达不到一个时辰,秦霄便抱着厚厚一摞文书,一脸为难地出现在了宋还旌的案前。

“宋将军,非是卑职不愿配合,”秦霄指着那堆陈年旧档,语气诚恳得挑不出错,“负重奔袭确是练兵良策。但这琼林苑不比边关,自有太祖定下的规矩。马匹耗损多少、士卒粮加几成,皆有定额。您这一加练,便得重新核算,若无三司盖印的公文,卑职不敢擅开库房。”

他躬身道:“若出了差池,陛下怪罪下来,卑职脑袋搬家是小,耽误了将军练兵是大。”

宋还旌看着他,神色未变。

这哪里是怕担责,分明是用软刀子杀。若是被这些文牍绊住手脚,每光是算账便要耗去大半力,哪还有心思练兵?

“秦统领思虑周全。”宋还旌抬手接过了那摞文书,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轻点,“公文,本将会自会呈上。”

此后数,宋还旌的案便堆满了那些原本该由书吏处理的琐碎账目,而另秦霄吃惊的是,他竟真能在训练禁军间隙,处理完毕繁琐的文书。

之后,宋还旌要求调拨藤盾进行敏捷训练时,送来的却是一批沉重不堪的老式木盾,还有这一堆锈迹斑斑的铁甲。

校场上,秦霄一脸愁苦:“将军见谅,工部那边说藤盾是南边的物件,京中库房确实没有。这些木盾虽旧了些,但……好歹合乎制式。卑职已经递了折子去催了,只是上批复,怕是还要些时。”

宋还旌看着那些拿着烂盾牌、一脸懈怠还在窃窃私语的中层军官——这些,多半都是秦霄的旧部,正等着看他这个新教的笑话。

练时,宋还旌直接叫停了队伍。

他目光扫过那几个叫苦最凶、动作最慢的禁军队长,冷冷道:“出列。”

几名队长互相对视一眼,懒洋洋地站了出来,手里还拎着那沉重的木盾,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

宋还旌没有废话,甚至没有摆出起手式,只是手按剑柄,大步上前。

“铮——”

寒光出鞘,宋还旌没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最简单的劈、刺、挑。

剑身拍击甲胄的闷响接连炸开。那几个自诩锐的小队长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手中的木盾便已被巨力震飞,木屑四溅。

不过眨眼功夫,几已狼狈地滚作一团,哀嚎声还没出,冰冷的剑锋已悬在了一的喉管上。

全场死寂。

宋还旌收剑回鞘,环视着这群被震慑住的士兵,声音不大,却如冷风灌每个的耳朵:

“在我手下,只有两个规矩:要么变强,要么死。”

他目光如电,刺得不敢直视:“京畿安稳,靠的是手里的剑够不够快。谁若是想做养尊处优的废物,趁早滚出琼林苑。”

远处,秦霄负手而立,脸上的笑容终于一点点淡了下去。

等宋还旌回到临时

议事厅,亲卫便递上了一封来自将军府的信件。

宋还旌眉皱起,立刻侧身,背对议事厅的主门,面向一处无的侧廊,用身体完全遮挡。他迅速拆开信件,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弯曲文字上,快速浏览。

宋还旌侧身看完信件,发现并无要事,江捷写的是摇光和布置房间的常,眉反而皱得更

如此小事,竟也值得遣信而来。

他迅速将信纸收好,随后回营帐,用琅越语写了一封简短的回信:“军中一切安好,若无要事,不必寄信前来。”

便在宋还旌阅信之时,一名老兵恰好被派去侧廊角落搬运物资。这老兵名为张虎,曾在边境驻守多年,双目锐利。他虽然不识琅越文字,但因常年在战场上接触琅越战俘的文书,对那种文字的形态印象极

江捷所用的信纸轻薄,在侧廊的光线下,隐约能透出纸张背面非方正的、弯曲的笔画。张虎从侧廊的夹角处快速经过,仅仅一眼,就看到了宋还旌在阅读一张内容笔画形态与大宸文字截然不同的信纸。宋还旌的遮挡和侧身,反而加了张虎的警惕——若非机密,何必如此遮掩?

他不敢声张,默默搬运完物资后,当晚便通过旧识,将此事传到了秦霄的耳中。

如今在琼林苑练兵、暂握禁军兵权的总教宋还旌,私下收阅外族文字的信件。

这简直是给他送上来的把柄。

不论那封信上写的是什么,都足够引起皇帝的猜疑和不悦。

秦霄坐在营帐内,听到这个消息后,原本平静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冷的笑。

中午,宋还旌刚指导完一练,便接到传召:皇上已亲至琼林苑,命他立刻前往临时御用行宫觐见。

宋还旌穿过守卫森严的禁地,走进临时行宫内一处僻静的偏殿。殿内陈设简单,皇帝正坐在主位上,面容平静,看不出丝毫波澜。禁军统领秦霄侍立在侧,低眉顺眼,俨然一副忠诚的下属姿态。

“臣宋还旌,接驾。”宋还旌单膝跪地,行礼。

“起来吧。”

皇帝没有直接提及信件,而是拿起案上的一份军报,随意问道:“琼林苑的练,可还顺利?”

宋还旌沉稳回道:“回禀陛下,禁军将士体魄尚可,但战法与边军有异,臣正在整肃,需时方可见效。”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缓缓移向宋还旌,目光如炬:“朕知你辛苦。只是有些事,不得不谨慎。”

他示意秦霄。秦霄立刻躬身,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予皇帝。皇帝却看也没看,直接扔给了宋还旌。

“你自己看吧。”

密信写道:“臣副统领秦霄奏上,军中近流言四起,皆言总教与外族书信往来频繁。臣恐流言动摇军心,亦恐将军受蒙蔽,故恳请陛下派核查,以正视听,望陛下明察。”

宋还旌接过,迅速看完,心中已是了然。他将信放回案上,抬道:“回禀陛下,是内子写来的家书。”

秦霄立刻躬身,脸上满是惶恐:“陛下明察!臣并非针对宋将军。只是近军中流言四起,皆传宋将军与边境私通款曲。臣身为副手,若知不报,是为不忠;若任由流言在此关键时刻动摇军心,是为无能。臣……实在是左右为难,只望陛下圣裁,还宋将军一个清白!”

皇帝目光一沉,转向宋还旌,伸出一只手:“信呢?”

宋还旌神色坦然,从怀中贴身的衣袋里取出那封被折迭得整整齐齐的信笺,双手呈上:“这是内子家书,所述不过是府中琐事。臣知晓琅越文字敏感,故而贴身收藏,未敢示。不想竟惹出这般误会。”

他顿了顿,补充道:“陛下若有疑虑,大可传召译官,当场译出。”

皇帝看着那封还带着体温的信,伸出两根手指,将其夹了过来。

殿内瞬间死寂。秦霄目光避开,神色不变,宋还旌依旧跪得笔直。

皇帝摩挲着那粗糙的信封,目光沉地盯着宋还旌那双毫无惧色的眼睛看了许久。

他清楚宋氏一家的忠诚,其父兄为国捐躯,宋还旌本去年大败琅越,年初又冒着风险查清了工部贪腐案,现在正为自己训练禁军——此乃国之利刃,可用之才。更何况,江捷的身份是他亲自赐婚所定,为一封家书大动戈,既显得天子气量狭小,亦寒了宋还旌这等忠勇之臣的心。

他需要宋还旌为他卖命,而不是让他心生怨怼。

最终,他并没有拆开,而是随手将信扔回宋还旌面前。

“不必了。”

他的目光转向秦霄,“秦将军,你忠于职守,朕已知晓。宋将军之妻,是朕亲赐的将军夫。往后凡事,要多思量一二。”

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回宋还旌身上,声音变得冷峻又威严:“朕信你之忠诚。但宋还旌,你今身居高位,你的一言一行,都关乎国体。你与内子通信,用中原语便是,为何偏要用外族文字?这等行事,是轻率,更是失察。朕要你警惕,往后绝不可再有此事。此回到还罢了,若有再犯,定罚不饶。”

宋还旌低,语气恭敬:“臣知错。请陛下责罚,臣定当警醒,绝不再犯。”

皇帝缓缓收回目光,挥了挥手:“行了,都回去练吧。”

宋还旌行礼后起身,他看着秦霄躬身退出偏殿的背影,眼底没有毫无波澜,如同看着一个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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