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秦琼、程咬金、尉迟恭三位将军请来，就说我请他们与戚将军一同畅饮！」
鹿清彤闻声，连忙从屋里迎了出来，福了一礼，便转身去指挥下
准备酒宴。
孙廷萧扫了一眼院子，却没看到赫连明婕的身影，便随
问了一句。
鹿清彤一边忙碌，一边忍着笑回答道：「回将军，明婕听说安节度正在某个
露天池子里表演『洗儿』的戏码，早就按捺不住，跑去看热闹去了。」
孙廷萧的笑声让鹿清彤忍俊不禁，她摇了摇
，心想这位小
公主真是看热闹
不嫌事大。
很快，小院里便热闹了起来。
鹿清彤亲自指挥着下，在院中的石桌上支起了一只光亮的铜锅子。锅子底
下是烧得通红的炭火炉，锅中的汤底已经开始「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散发出
浓郁的骨汤香气。
桌上，已经排开了若
致的佐料碗碟。翠绿的葱段和韭菜花，被霜打过显
得格外清甜的青菜，以及用大片薄刃旋切而下，码得整整齐齐的鲜红羊
卷。这
种围炉涮的吃法，在如今的天汉朝虽然不算罕见，但那些琳琅满目的调料，尤
其是一些盛在小碟中，呈现出黑色、棕色，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粘稠酱料，却是戚
继光从未见过的。
鹿清彤看出了他的好奇，她保持着端庄的仪态，款款上前，柔声介绍道：
「戚将军有所不知，这是我们将军的特别制法，用上好的芝麻研磨而成的酱料。
等一下可以依照个味，与腐
、韭花等调料配在一起，用来蘸烫熟的羊，
最是理想不过。」
「状元娘子说的是，」孙廷萧笑着走了过来，他亲热地揽住戚继光的肩膀，
指着那盘羊道，「赫连部那些家伙，每到
冬，就总要送些肥羊给我。这些可
都是在
原上吃百长大的，是顶好的货色，质细
，就算什么都不蘸，白
吃也是清甜鲜，没有半点膻味。」
正说着，院门传来了几声豪爽的大笑。秦琼、程咬金和尉迟恭三，已经
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们一进院子，便哈哈大笑，半点没有在官场上那套装模
作样的虚伪客套，气氛瞬间变得热烈而随意。
「好哇！我就知道有好吃的！闻着这味儿就过来了！」程咬金嚷嚷着，毫不
客气地就在桌边坐下。
「见过戚将军！」秦琼和尉迟恭则是先对着戚继光抱了抱拳，算是打了招呼。
孙廷萧看着自己这几位
将，脸上也露出了真正放松的笑容。他大手一挥，
高声招呼道：「都别站着了，快坐！今天咱们不谈军务，只管吃好喝好，吃好喝
好！」
戚继光依着鹿清彤的指点，调了一碗浓香的芝麻酱，又配上些许腐和韭花，
学着众的样子，夹起一片在滚汤中七上八下地涮了涮，待羊变色，便立刻捞
出，在酱料里滚了一圈送中。
羊的鲜、芝麻酱的醇厚、腐的咸香，几种味道在他中完美地融合在
一起，让他不由得眼前一亮。
「好！好一个神仙吃法！」他由衷地赞叹道，随即又有些遗憾地咂了咂嘴，
「末将此次前来，行囊中倒是带了几块自己研制的『光饼』，此物若是配着这涮
同吃，滋味必然更佳。」
「哦？光饼？」孙廷萧顿时来了兴趣，「倒是一次听说。快，取来让我们
开开眼界。」
戚继光略带歉意地笑了笑，从随身的包裹里取出了几块硬的圆饼。那饼子
看起来毫不起眼，只是用面
烤制而成，中间还有一个小孔。
孙廷萧毫不客气地拿过一块，掰了一小角放进嘴里，只觉得感坚硬，但细
细咀嚼，却别有一番麦香。他又掰了一块，抹上些鹿清彤特调的酱料，再送
中，那滋味顿时变得丰富起来，饼的香与的鲜、酱的醇厚
织在一起，颇
为不错。
戚继光见他喜欢，便笑着介绍起来：「此饼以面加少许盐
烤制，做法简
单，最要紧的是耐放。我在东南沿海追剿倭寇，战事不休，将士们连生火做饭的
功夫都没有。我便想出了这个法子，让军中伙夫提前烤制好这种饼，中间开孔，
可以用绳子串起来挂在身上，行军作战之时，饿了便取下一块充饥，极为方便。」
众听着，都点了点，心中对这位年轻将领的实用之才又多了几分佩服。
就在这时，一旁的程咬金却挠了挠，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戚将军，你
这来骊山休沐，是来享福的，怎么还随身带着行军打仗的粮？」
这句无心之言，却一下子问到了点子上。
戚继光闻言，只是笑了笑，说道：「程将军说笑了，末将身无长物，唯有这
饼子，是自掏腰包置办的，吃惯了，离不得。失效发送任意邮件到 }ltx^sba@gmail.com 获取最新地址」
此话一出，立刻就明白过来。这位戚将军，对外极尽拉拢，出手阔绰，无论
是送给孙廷萧的海狗鞭，还是想送给岳飞老母的胡姬，都是价值不菲的重礼，为
的就是在朝中铺路搭桥。而他自己，却过着这般简朴的生活，连休沐享乐之时，
吃的都是军中的粮。那些花出去的钱，恐怕一分一厘都是算计好了，要用在刀
刃上的。
想通了这一层，众不禁莞尔，心中对戚继光这位八面玲珑却又严于律己的
同僚，都生出了几分异样的观感。
孙廷萧看着戚继光，脸上的笑容变得真诚了许多。他缓缓举起酒杯，对着戚
继光，沉声说道：「戚将军，孙某，敬你一杯！」
孙廷萧的这一杯酒，带着不容置喙的真诚。戚继光连忙举杯，与他一饮而尽，
随即才略带拘谨地开，算是解释自己方才的「憨直」。
「不瞒各位将军，」他对着众一抱拳，言辞恳切，「末将此次奉调北上，
乃是严相从中设法。只是具体去向，尚未得圣明旨。严相嘱咐末将，先与朝中
名臣、各位将军打好关系，
后在朝中行事，也方便一些。」
他这番大实话一出，孙廷萧先是一愣，随即
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好！说得好！」
他一笑，秦琼、程咬金、尉迟恭三也像是得了号令一般，跟着一齐哄堂大
笑起来。四位悍将的笑声在小院中回
，震得屋檐下的冰凌都仿佛在颤抖。这突
如其来的阵仗，倒是笑得戚继光心中一阵发毛，他端着酒杯，愣在当场，完全闹
不明白这几位究竟是在搞什么名堂。
就在这尴尬的时刻，鹿清彤嫣然一笑，她端起自己的酒杯，缓缓起身，对着
戚继光遥遥一敬：「骁骑军素来只敬英雄。戚将军在东南沿海，为国镇守海疆，
护佑一方百姓，此乃大功。如今又能不计身份，屈身待，是为真英雄。清彤敬
将军一杯。」
她的话语如春风拂面，瞬间化解了场中的尴尬。那几位还在大笑的将军也渐
渐收了声，纷纷点称是。原本有些诡异的画面，顿时显得温馨了许多。
「将军远道而来，不知家眷如何，是否也一同跟来了？」鹿清彤放下酒杯，
柔声问道，尽显
主的体贴周到。
「多谢状元娘子挂怀，家中妻儿随后便到。」戚继光感激地答道。
鹿清彤又道：「想必将军尚未在长安觅得合适的居所，若有需要，清彤可代
为协助一二。」
「别客气！都是哥们儿，都是哥们儿！」孙廷萧方才在温泉里就喝了不少，
这会儿又是几杯烈酒下肚，整个显得颇为放得开。他一边大声嚷嚷着，一边伸
手抹了抹刚刚笑出来的眼泪，可随即，却又毫无征兆地长长叹了一气，脸上的
笑意，竟化作了一丝难言的落寞。
孙廷萧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叹息，让桌上的气氛为之一滞。
戚继光见状，小心翼翼地放下筷子，试探着问道：「不知孙将军为何事叹息？
可是末将方才有何言语不当之处？」
「不关你的事。」孙廷萧摆了摆手，他仰又灌了一酒，酒
顺着他粗犷
的脸颊流下，眼神中却带着一丝与他形象不符的复杂
绪，「我只是觉得，如今
天汉，似戚将军这般有将才、肯任事之，却还要如此曲意逢迎，靠着钻营之道
才能在朝中立足，实在是……可惜了。」
他这话，说得极为真诚，也说得极为大胆。
戚继光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摇了摇，自嘲道：「让孙将军见笑了。
末将在东南平倭之时，若非上下打点得当，莫说粮军械，便是调动县里衙兵，
都要看地方官的脸色。若非如此，练兵作战，处处掣肘，又如何能有所建树？」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身处地方、受制于的无奈与辛酸。
孙廷萧点了点，对此
有同感：「你说的这些，我懂。西南局势糜烂，圣
给了我临机专断之权，行事自然比你方便许多。可即便如此，一路上那些地方
官僚，阳奉
违、推诿扯皮者，也比比皆是，没个让省心。」
他这番话，也算是间接解释了，为何他平里行事总是那般飞扬跋扈，不留
面。在这样一个盘根错节、积弊丛生的官僚体系中，若非以雷霆手段行霹雳之
事，根本无法推动任何事。
桌上的气氛，因这番推心置腹的谈，而变得沉重了几分。秦琼、程咬金和
尉迟恭三，也都默默地喝着酒，不再言语。他们都是从底层一路拼杀上来的，
对于官场上的这些龌龊事，自然是再清楚不过。
只有鹿清彤，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这几个男，心中却是百感集。她第
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在这些平里看似风光无限的将军们身上，所背负的沉
重压力与不为知的辛酸。
眼看气氛就要朝着牢骚大会的方向一去不复返，孙廷萧及时打住了话。他
不想在第一次见面时，就给这位新结的同僚留下一个只知道抱怨的印象。
「不说那些扫兴的事了！」孙廷萧摆了摆手，将话题引回了戚继光最擅长的
领域，「我听说，戚将军在东南对敌倭寇之时，独创了一种极为有效的阵法？」
戚继光一听，神顿时为之一振。谈起练兵打仗，他整个都散发出一种自
信的光彩，与方才那个小心翼翼、曲意逢迎的模样判若两。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来，用桌上的杯盘碗筷，简单地为众演示起了他那套
名震海疆的「鸳鸯阵」。
「……此阵一队不需多少兵丁，队长居中，前后各有长牌手、狼筅手、以及
长枪手、弓弩手。长短兵器结合，攻防一体……」戚继光一边摆着阵型，一边详
细地讲解着，「此阵法，最是克制那些来去轻灵、队形分散的倭寇。」
讲解完毕，他又补充道：「不过，此阵专为小
接战设计。若是对上敌方的
大军阵，末将也有一些衍生的战法，只是苦于没有机会，尚未能在实战中检验。」
孙廷萧听得连连点，眼神中满是赞许。他能看得出，这套阵法看似简单，
实则蕴含着极为高明的战术思想，是真正从血与火的实战中总结出来的粹。
「我还有一事不明，」孙廷萧继续问道，这个问题，才是他最好奇的，「倭
寇凶悍，杀如麻，而将军麾下士卒，多是新近招募的矿工、农夫。将军是如何
编练他们，才能让他们在以少敌多之时，有足够的胆气，去对抗那些亡命之徒组
成的倭寇呢？」
这问题，问到了戚继光治军思想的核心。
戚继光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自豪的笑容。他重新坐下，将自己那套独特的练
兵韬略，向在座的几位军中大佬，娓娓道来。从如何通过严明的军纪来约束士卒，
到如何通过逃兵惩罚和厚赏来激发他们的血
与荣誉感，再到如何通过反复的
练将阵法刻每一个士兵的骨髓，形成肌记忆……
他讲得浅出，条理分明，让在座的几位沙场宿将，都听得了迷。就连
一向自视甚高的程咬金和尉迟恭，脸上都露出了钦佩的神色。他们意识到，眼前
这个看似油滑的年轻将领，在治军练兵一道上，确实有着自己独到而刻的见解，
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帅才。
戚继光一番关于练兵治军的真知灼见，让孙廷萧麾下这几位骄兵悍将都听得
心悦诚服。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也愈发热烈。
这时，戚继光也终于将话题引到了他此次前来，最想请教的事上。
「孙将军，」他放下酒杯，对着孙廷萧一抱拳，语气中充满了求知若渴的真
诚，「您在骁骑军中编练『书吏』一事，末将也早有耳闻。只是不知这书吏，究
竟有何妙用？还请将军不吝指教。」
孙廷萧闻言，却只是笑了笑，并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看向正坐在一旁，
小小斯文地吃着青菜的鹿清彤，对着她点了点。
鹿清彤立刻会意。她放下筷子，用餐巾轻轻拭了拭嘴角，然后才不卑不亢地
开了。
她并没有长篇大论地去讲书吏们如何处理繁杂的军中文书，而是将重点放在
了这些案工作之外，书吏在军中所能起到的关键作用上。
「……书吏之用，不止于文牍。」她的声音清亮而沉稳，在座的每一位都听
得清清楚楚，「更在于，他们是将军与士卒之间，最重要的一道桥梁。他们识文
断字，能将将军的意图、朝廷的恩旨，最准确地传达到每一位士卒耳中。平里，
他们可以教导士卒读书写字，记录军功，代写家书，从思想上，将原本一盘散沙
的兵源，凝聚成一个有共同信念的整体。」
「……而到了战时，」鹿清彤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当部队伤亡惨重，建
制被打
之时，书吏的存在，更能确保部队的组织度不至于崩溃。他们可以迅速
统计伤亡，收拢残兵，重编队伍，将作战命令第一时间传达到每一个战斗单元。
可以说，一支有书吏的军队，与一支没有书吏的军队，在战场上的韧与持续作
战能力，是完全不可同而语的。」
她将自己这段时间在骁骑军中的实践与思考，毫无保留地讲了出来。
戚继光听得是连连点，如痴如醉，只觉得眼前仿佛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他之前只想着如何练兵、如何布阵，却从未想过，原来在这些硬实力之外，还有
如此重要的「软实力」可以提升军队的战力。
孙廷萧在一旁看着，脸上满是满意的神色。他不住地给戚继光夹菜添酒，提
醒他道：「戚将军，光听了，快，吃菜，吃！这羊凉了就不好吃了。」
戚继光这才如梦初醒，他连忙端起酒杯，站起身来，激动地对孙廷萧说道：
「末将今，不光得了将军的酒款待，更得了将军这番金玉良言般的韬略教诲！
此番收获，胜读十年兵书！末将敬将军一杯！」
孙廷萧也笑着举起了杯，与他重重一碰，说道：「不敢说什么教诲！你我都
是为国效力的同道中，后还希望戚将军能常来常往，多多流才是。来，都
在这酒里了！」
一顿酒宴，宾主尽欢。
孙廷萧成功地向戚继光展示了自己的实力与胸襟，也初步赢得了这位军中新
贵的认可。而戚继光，也通过这次宴饮，摸清了孙廷萧这伙的脾，为自己未
来的仕途，铺下了一块重要的基石。
就在众推杯换盏，气氛正酣之时，院门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赫连明婕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她那张俏丽的小脸上，写满了焦急与不安。
原来，她兴冲冲地跑去看热闹，可圣所在的华清宫内殿，又岂是她这么一
个名不正言不顺、只算骁骑将军「理论上」家属的小姑娘能随便进去的。她在门
被拦下，急得团团转，便想去找先前收了好处的童贯公公帮忙。可等她好不容
易找到童贯时，童贯却一脸莫能助地告诉她，晚了，圣此刻非但没有怪罪安
禄山的荒唐行径，反而正在兴上，要大大地奖赏这位「忠心耿耿」的安节度呢。
「呼……呼……」赫连明婕跑到桌边，一手撑着膝盖，大地喘着气，一张
脸涨得通红。
「怎么了这是？」孙廷萧见她这副模样，连忙放下酒杯，拉着她坐下，「慢
慢说，不着急。来，先坐下吃饭。这位是戚继光戚将军……」
他想为赫连明婕介绍一下新来的客，可赫连明婕此刻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她一把抓住孙廷萧的胳膊，连气都还没喘匀，就急切地说道：「圣……圣他
……他赏了那个安禄山郡王的衔！还……还要赐婚给他……」
孙廷萧闻言，倒是没觉得有多意外。安禄山下了这么大的本钱来讨好圣，
捞个郡王当当，也算是「等价换」。至于赐婚，他想了想，安禄山那老小子，
貌似确实是丧妻多年，圣赐婚给他，也算是笼络心的常规作。
可赫连明婕接下来的话，却让在场所有的脸色，都瞬间变了。
小公主因为跑得太急，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一般，
在众耳边炸响。
「圣要……要赐安禄山……和……和玉澍郡主成亲！」
玉澍郡主！
这个名字一出，小院中原本热烈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鹿清彤「腾」地一下站起身来，手中的筷子都掉在了地上。她想起了书吏招
募那天，那位骄傲而又痴的郡主，是如何当着所有的面，对孙廷萧表露心意
的。那样一个正当妙龄、金枝玉叶的姑娘，非但得不到自己的心上，反而要被
当成一个政治筹码，赐婚给安禄山那样一个年纪比她父亲还大、荒
无耻的肥胖
胡！
鹿清彤几乎不敢想象，此刻的玉澍郡主，会是何等的绝望与无助！
程咬金看了一眼身边表瞬间凝固的孙廷萧，又转看了看秦琼。秦琼对着
他，不易察觉地摇了摇，示意他不要多言。老程便闭上了嘴，只是端起酒碗，
一气将碗中的烈酒喝了个光。尉迟恭则是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新来的戚继光不了解其中的内，但看着这骤然紧张的气氛，也只好眼观鼻，
鼻观心，沉默不语。
一时间，桌上只剩下铜锅里「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过了半晌，孙廷萧脸上的表才重新松弛下来。他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一样，继续招呼着大家吃喝，甚至还起身，准备去屋角给炉子添些新炭火。
他走到赫连明婕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平淡地说道：「行了，天
大的事也得先吃饭。坐下，吃。」
然而，赫连明婕看着他那走向炭火堆的、显得异常平静的背影，却再也忍不
住了。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蓄满了泪水，带着哭腔，对着孙廷萧的背影急切地喊
道：「萧哥哥！郡主，玉澍……她就要被送给那种不要脸的东西了！你……你怎
么一点都不着急啊！」
赫连明婕的质问，带着哭腔，回在寂静的小院里。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孙廷萧的背影上。
然而，孙廷萧却像是没有听见一般。他只是不紧不慢地，用铁钳夹起一块块
的木炭，小心地装进一个小竹篓里。然后，他拎着竹篓走回桌边，将新炭续进炉
中，看着那炉火重新烧得旺了起来。
他拿起筷子，又夹了几片鲜红的羊下到滚沸的锅中，这才抬起，看向兀
自站在那里，满脸泪痕的赫连明婕。他甚至还伸手，拿起赫连明婕的料碗，细心
地为她又添了一勺芝麻酱，调了一碗她最喜欢的味。
「好了，莫要在客面前哭鼻子，让笑话。」他将调好的料碗推到赫连明
婕面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安抚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来，吃一，乖。」
平时里，赫连明婕总是那个吃飞醋的小姑娘。她不喜欢玉澍郡主痴缠着孙廷
萧，更不喜欢孙廷萧与苏念晚那剪不断理还的旧。她不得所有围在孙廷萧
身边的都消失才好。
可此时此刻，当她亲耳听到玉澍郡主那悲惨的命运时，心中却只剩下同为
的同与愤慨。更让她无法理解和接受的是，自己心中那个无所不能、顶天立
地的大将军，在听到这个消息后，竟然会是这般无动于衷的反应。
这不对！这不应该是他！
在赫连明婕的心里，她的萧哥哥，既不该没有胆量去
手这件事，更不该没
有办法去手这件事！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慕他的子，被推进火坑而无
动于衷呢？
她的眼泪流得在那里，就是不肯坐下。
孙廷萧看着她那副又委屈又气愤的模样，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夹起一片刚
刚烫熟的羊，蘸了蘸料，亲自送到了她的嘴边。
「听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温柔，「先吃饭。」
赫连明婕最终还是没能拧过孙廷萧，她带着泪，赌气似的张开嘴，将那片羊
吃了下去。孙廷萧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将她按在座位上。
小院里的气氛，却再也回不到方才的热烈。
戚继光是个极有眼色的，他见此景，知道自己再待下去已是不合时宜，
便立刻起身，准备告辞。
「孙将军，天色已晚，末将……便不久留了。」
鹿清彤连忙起身，她简单地挽留了两句，见戚继光去意已决，便也不再强留，
只是温言说道：「今招待不周，还望戚将军海涵。」
说着，她便亲自将戚继光送出了院门。
程咬金他们三个，自然也看懂了这气氛。见外走了，他们也觉得再待下去
不合适，便纷纷擦了擦嘴，各自找了个理由，溜回了自己的屋子，将这方小院，
留给了孙廷萧和还在生闷气的赫连明婕，以及一旁心事重重的鹿清彤。
待到院中只剩下他们三，孙廷萧才缓缓放下筷子，看着兀自抹着眼泪的赫
连明婕，语气平淡地开了。
「这是圣赐婚，金玉言，我一个做臣子的，当然无权涉。」他顿了顿，
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中听不出是自嘲还是认真，「况且，我本就对郡主无意，几
次三番地拒绝她，你也看在眼里。如今她既有了归宿，后便也不会再来纠缠于
我，你不是一直盼着如此吗？怎么，现在又不高兴了？」
「我怎么可能高兴得起来！」赫连明婕猛地抬起，她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
里，满是愤怒与失望，「我又不是没！我只是……我只是不喜欢她总缠着你，
可我也没想过要她去嫁给安禄山那种啊！」
面对赫连明婕那充满味的诘问，孙廷萧脸上的表没有丝毫变化，但他
的眼神中，却闪过了一丝玩味的意。
圣选择了赐婚，用一个皇室宗去拉拢安禄山，而不是直接赏赐兵马、扩
大他节度使的权力。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这说明，圣虽然表面上对安禄山恩宠备至，但内心处，对他终究还是存
有忌惮的。用联姻这种方式，既能安抚住安禄山，又不会实质地增加他的军事
实力。
那么，安禄山又会如何应对呢？他会满意于这样一个年轻貌美的皇室少妻，
还是会觉得圣只是在用一个来敷衍他？
孙廷萧眯起眼睛，盯着炉膛里跳动的火焰，陷了思。他甚至没有去管还
在一旁抽抽噎噎、为玉澍郡主打抱不平的赫连明婕。
鹿清彤走过来，轻轻地将赫连明婕揽怀中，
柔声安抚着她，同时对孙廷萧
说道：「将军，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你先……好好想想。」
「不用想了。」孙廷萧却忽然开，打断了她的话。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
冷静与果决，「既然是圣金玉言的决定，我总不可能公然抗旨，去把玉澍郡
主抢回来。那不叫英雄救美，那叫谋反。」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但这种婚事，为了彰显皇恩浩，一定会
大张旗鼓，搞得尽皆知。朝廷要派隆重的送亲队伍，安禄山也必然要在幽州大
摆宴席，举办迎亲之礼，绝不会了事。这中间，就有许多事可以看了。」
「我要看看，安禄山接到圣旨后，究竟是什么反应；我要看看，圣会派谁
去护送郡主，这送亲的队伍，又是如何安排；我还要看看……」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目光幽，不再言语。
鹿清彤一手轻轻抚摸着赫连明婕的后背，另一只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她
看着孙廷萧的侧脸，轻声地，替他说完了那句未尽的话：「……还要看看，玉澍
郡主她自己，究竟是何心思。」
鹿清彤的分析，让赫连明婕那炸起的毛总算是顺了下来。她虽然依旧为玉澍
郡主感到不平，嘀嘀咕咕地抱怨着，但终究没有再继续闹下去。
翌，华清宫内再次大排筵宴。这一次，是由杨皇后亲自在她的宫中主持，
名为家宴，实则是在场的都是心腹重臣与得力大将，气氛比昨的接风宴更为私
密，也更为微妙。
酒过三巡，杨皇后笑盈盈地拉起安禄山肥硕的大手，当众正式宣布了圣赐
婚的决定。
安禄山立刻离席，肥硕的身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灵活姿态跪倒在地，对着圣
的方向山呼万岁，声泪俱下地感谢皇恩浩。
杨皇后满意地看着自己这位「好儿子」，慈地说道：「痴儿，快起来。圣
待玉澍，可是如同亲生儿一般，后你定要好生待她，不可有半点怠慢。」
「娘放心！」安禄山立刻抹了把眼泪，胸脯拍得震天响，「儿子得蒙圣恩，
已是身碎骨无以为报！儿子这就上表，立刻返回幽州准备婚事。迎接郡主的大
驾光临，儿臣要将喜庆的帷幔，从幽州城一直铺到黄河边上！」
这番豪迈而又充满奉承的表态，让在座的圣龙颜大悦，他抚掌大笑，当即
表示准了，并让随行的礼部官员，立刻着手安排送亲的相关事宜。
礼部侍郎连忙出列，躬身奏道：「启奏陛下，幽州路途遥远，今年是灾年，
河北一带盗匪流窜，不甚安宁。再加上郡主乃金枝玉叶，此次远嫁，礼制典仪绝
不可废。依臣之见，当派一位得力重臣作为正使，再遣一员大将率领锐军士全
程护送，方能确保万无一失，彰显我天朝威仪。」
此言一出，一直不动声色的右相杨钊，眼中光一闪，他看似不经意地站了
出来，接过了话：「礼部所言极是。臣以为，既然要派护送，不若顺势派出
钦差，持节沿途巡视，安抚州郡，处理地方积弊。如此，既全了皇恩，又可整肃
地方，一举两得。」
杨钊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在场的哪一个不是？谁都听得出来，这
所谓的「巡视安抚」，不过是借着送亲的名义，往安禄山的地盘里掺沙子，敲山
震虎罢了。
杨钊厌恶武将朝掌权，早就看安禄山不顺眼，也曾多次在圣面前进言，
说安禄山名为镇边，实有反心。如今有这么个名正言顺的机会，他自然不会放过。
这一安排，让原本一场单纯的政治联姻，瞬间变得更加充满了火药味。郡主
嫁过去，不仅仅是嫁给安禄山这个，更是代表着朝廷的势力，要亲自踏安禄
山经营多年的地界。
安禄山节度幽州，但从黄河到幽州以南的广大河北地区，他又怎么可能不渗
透经营？现在杨钊提出，要让朝廷的钦差，将幽州以南的河北各郡县都视察一遍，
那言下之意，幽州本地呢？是不是也该让钦差进去瞧瞧？
安禄山的眉毛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他那张堆满笑容的脸上，闪过一丝霾。
但他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憨厚忠诚的模样，抢在圣开前说道：「杨相所言极是！
河北地面上的匪患，确实该好好清理一下了！不劳朝廷费心，儿臣麾下节度的兵
马，即刻便可出动，沿途清剿，保证将道路梳理得净净，绝不让宵小之辈惊
扰了郡主的大驾！」
他这番话，看似主动请缨，实则是想将钦差巡视的权力，牢牢掌握在自己手
中。
「安节度此言差矣。」杨钊立刻冷笑着反驳道，「清剿匪患，本是地方州府
之责。您节度的兵马，乃是国之重器，专为防御外敌而设。若无圣兵符调令，
便擅自大规模调动，腹地清剿内匪，莫非是想要僭越不成？」
「僭越」二字一出，殿内的气氛顿时紧张到了极点。
杨皇后夹在中间，看着一边是自己的亲哥哥，一边是自己的好儿，脸上第
一次露出了左右为难的神色。
就在这时，一直含笑不语的圣，终于缓缓开了。他轻轻敲了敲面前的玉
杯，制止了二的争执。
「好了，好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就依照
礼部的典仪来办。既要彰显皇家威仪，也要确保郡主安全。只是……这护送郡主、
巡视河北的正副使，该由谁来担任呢？」
圣这个问题一抛出，殿内所有的心都提了起来。
这送亲使臣的选，绝不仅仅是护送一位郡主那么简单，更是代表了朝廷未
来一段时间内，对安禄山、对河北局势的态度。谁能拿下这个差事，谁就能在这
场政治博弈中，占据主动。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所有都没想到的身影，站了出来。
「启奏陛下！」
出列的，竟是骁骑将军孙廷萧。
他那洪亮的声音，瞬间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臣，保举一。」孙廷萧对着圣躬身一拜，朗声说道，「东南抗倭名将，
戚继光将军！」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这一下，局面顿时变得更加热闹了。原本只是右相杨钊与安禄山之间的暗中
较劲，可戚继光，却是左相严嵩一党的。孙廷萧这一手，直接将严嵩也拖下了
水。
严嵩自己都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孙廷萧会突然来这么一出。他眯着老眼，
看着孙廷萧，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端倪。
孙廷萧却像是没看到众的惊愕一般，继续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他先是大
赞戚继光在东南抗倭的赫赫战功，又夸他治军严明，熟悉地方事务，是巡视河北
的不二选。随即，他又话锋一转，给杨钊和严嵩两派都戴上了高帽，说什么
「杨相国举贤不避亲仇，严阁老为国甘让贤才」，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正气
凛然，让严嵩一时间竟也不好再反对什么。
圣和杨皇后听了，都觉得孙廷萧言之有理。戚继光既是有处理匪徒经验的
新锐，又不是杨钊一党的，由他去，似乎正好可以平衡各方势力，确实是个不
错的选。
就在圣点，刚要赞同之时，被推到风
尖的戚继光，却自己站了起来。
他躬身一拜，言辞恳切地说道：「启奏陛下！蒙骁骑将军推举，感激不尽。
只是臣初从东南调任北上，于河北地理民，一无所知，恐难当此重任。臣斗胆，
请为此次送亲副使，辅佐正使行事。至于正使选……臣以为，骁骑将军智勇双
全，刚正不阿，由他担任，方能镇得住河北的局面！」
戚继光这番话，更是如同一块巨石投湖中。他不仅把自己摘了出去，反而
还将孙廷萧给推了上去！
场面顿时变得更加热闹起来。
一直沉默的左相严嵩，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立刻抚掌笑道：「戚将军谦虚了！
不过，由骁骑将军为正，戚将军为副，一主一辅，一猛一智，如此安排，甚为允
当，甚为允当啊！」
严嵩这一表态，让安禄山顿时一阵无语。
他算是看明白了，在这件事上，往里斗得你死我活的杨钊和严嵩，竟然罕
见地达成了默契。一个出主意，一个出，配合得天衣无缝。至于孙廷萧在这中
间究竟搞了什么鬼，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清楚。
眼看大势已去，再反对也无济于事，安禄山索就坡下驴，再次跪倒在地，
大声说道：「圣上英明！由骁骑将军护送，儿臣一百个放心！儿臣，遵旨！」
御座之上的赵佶，此刻已是龙心大悦。
这个安排，简直是太完美了！
孙廷萧这个，自从被他提拔起来以后，什么事都是成本低、效率高。西
南那一仗，不光打赢了，还顺带把地方上的烂摊子都收拾得净净，能力是绝
对没问题的。由他去巡视河北，肯定能镇住场子。
再加上戚继光做副手，这是严嵩提拔上来的，等于国舅杨钊提的要求，让
党争的另一派出了，而真正去办事的，又是两边都不站的少壮派武将孙廷萧。
既敲打了安禄山，又平衡了朝中两派的势力。联姻顺利完成后，还能进一步巩固
和安禄山这种手握重兵的边疆节度使的关系。
简直是一箭数雕，完美无缺！
想到这里，圣立刻端起了架子，一锤定音：「好！既然众卿都无异议，此
事，就这么定了！送亲队伍的一应事宜，着礼部协同办理，务必办得风光体面。」
孙廷萧见状，却还假惺惺地推辞了一番，他捂着胸，咳嗽了两声，一脸病
容地说道：「启奏陛下，臣……臣最近偶感风寒，晕体乏，怕是……难于远行
啊。」
一旁的礼部尚书杨玄感立刻出列，躬身说道：「孙将军不必过虑。郡主大婚，
乃是国之盛典，按典仪筹备，尚需一段时。待到一切准备就绪，将军的风寒，
想必也早就痊愈了。」
「哈哈哈哈！」圣被孙廷萧那装模作样的姿态逗得开怀大笑，他指着孙廷
萧，笑道，「孙卿，你就在这骊山，安心泡你的温泉，好好休养！此事，就全权
给你去办了！护卫郡主的送亲队伍，就由你骁骑军的本部锐担任，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