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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员如蒙大赦,连忙去取包装盒。转身时,她听见男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她听不懂的意味:金色才衬她。

珍珠被小心地装黑丝绒礼盒,裴司接过时,指尖在盒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https://m?ltxsfb?com</店外,阿龙已经发动了奔驰车,引擎声在夜色中低沉地轰鸣。

老大,直接回香港?

裴司将礼盒放内袋,他望向车窗外东京的夜色,唇角微勾:嗯。

第47章背叛

马尼拉港的夜雾里飘着腐臭的鱼腥味,温慕云的金丝眼镜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站在集装箱前,指尖轻轻敲击着印有医疗器械字样的木箱,身后阿威正用匕首撬开箱盖。

大少爷,货没问题。阿威低声道,掀开的箱盖下,冰白雾中隐约可见排列整齐的器官保存箱。

温慕云微微颔首,这批肝脏和肾脏是要匹配给澳门财政司司长独子的,那个在葡京赌场嗑药过量的纨绔。

赌场牌照续约在即,这笔易不容有失。

装车。他话音刚落,仓库铁门突然被踹开。

十几支枪管在黑暗中闪着寒光,何伟雄叼着雪茄踱步而,身旁赫然是……

景睿?温慕云镜片后的眸光微闪。

温景睿把玩着手中的手枪,笑得肆意:大哥也有今天?他枪点了点那些器官箱,何叔说这批货值三千万港币,够买你半条命了吧?

何伟雄吐着烟圈,他拍了拍温景睿的肩:温大少,令弟可比你识时务多了。

温慕云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眸渐冷:景睿,你知道背叛温家的下场。

下场?温景睿突然起,枪管抵住温慕云太阳,老子活不过三天了!等裴司那野种死在长崎,整个温家就是我的!

温景睿的枪管在温慕云太阳上压出一道红痕,他低嗤笑一声,眼里翻涌着扭曲的快意。

说到背叛……他凑近温慕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淬毒,大哥才是温家最大的叛徒吧?

仓库昏黄的灯光下,温慕云的镜片反着冷光,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我不过是想分点家产,有什么错?

温景睿后退一步,枪划过温慕云额角,带出一道血丝,同样是爹地的儿子,凭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能手家族生意,而我却只能替你算算账,连赌场生意的边都摸不着?!

一直在一旁看戏的何伟雄鼓了鼓掌,雪茄的烟雾模糊了他鸷的笑容:温大少够狠,连自己老豆都敢下手。

他故意拖长声调,不过嘛……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欣赏。

温景睿一把扯过温慕云的领带:你们给爹地下药多久了?

半年?

一年?

他盯着大哥一丝不苟的西装领,狞笑,装得模狗样,其实骨子里比我还脏!

说完了?

温慕云终于开,声音平静,他抬手摘下眼镜直接放进袋,露出那双不见底的眼睛。

何伟雄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景睿。温慕云向前一步,温景睿竟不自觉地后退,你知道为什么爹地从不让你碰赌场生意吗?

他按住温景睿持枪的手,力道大得能听见骨骼错位的轻响:因为赌桌上最重要的不是牌技……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

仓库外突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那是特种部队的军靴声。

何伟雄脸色骤变,猛地将雪茄摔在地上,火星四溅。

温慕云!他厉声喝道,身旁的手下立刻举枪抵住温慕云的后脑,让你的退开!否则我一枪崩了你!

温慕云却连眉都没动一下,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被扯歪的领带。

仓库外,军靴踏地的声音越来越近。

何叔,温慕云淡淡开,你以为我亲自来马尼拉,就只带阿威一个

何伟雄瞳孔一缩,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环顾四周。原本守在仓库各处的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少了几个。

!他咒骂一声,枪狠狠顶住温慕云的太阳,少他妈废话!让你的退后,否则——

否则什么?温慕云忽然轻笑,杀了我,你连马尼拉的码都走不出去。

仓库的铁门被猛地踹开,全副武装的雇佣兵鱼贯而,清一色的冲锋枪对准了何伟雄的

为首的雇佣兵队长摘下夜视镜:温先生,外围已经清理净。

阿威始终站在温慕云身侧半步的位置,手中的手枪纹丝不动地指着何伟雄的眉心。

温景睿脸色惨白,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哥……我、我是被的!何伟雄他威胁我……

温慕云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轻轻掸了掸西装袖

血从温慕云额角的伤流下来,滑过眼角。他没戴眼镜,略显疲惫的面容此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何叔,他用指节蹭掉眼角的血迹,语气平静,这批货本来可以坐下来好好谈,但你胃太大。

何伟雄的枪管在发抖,脸上的横抽搐:少装蒜!你和裴司联手害死我儿子,这笔账怎么算?!

温慕云轻轻摇:你儿子是被索温的枪打死的。他顿了顿,如果你和新义安谈不拢,我可以帮你递个话。

!何伟雄一脚踹翻旁边的铁桶,器官保存箱砸在地上发出闷响,你连自己老豆都敢动,现在装什么好?!

温慕云神色不变,只是微微抬了抬下:何叔,你搞错了两件事。

他向前走了一步,何伟雄的手下不自觉地后退,第一,我父亲的事是家事,第二……

他抓住何伟雄持枪的手腕,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何伟雄的手腕以诡异的角度扭曲,他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整个跪倒在地。

他的手下顿时骚动起来,枪在温慕云和雇佣兵之间来回移动,却没敢扣动扳机。

温慕云松开手,何伟雄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抽搐。

他转身,从阿威腰后抽出一把手枪,走到温景睿面前蹲下。

记得澳门酒店那晚吗?温慕云的声音很轻,却让温景睿浑身发抖,你答应过我什么?

温景睿的喉结滚动,冷汗浸透了衬衫:记…记得…

温慕云把枪塞进他手里,拍了拍他的肩:去吧。

温景睿双腿发软,几乎是被阿威拎起来的。

他握着枪的手抖得像筛糠,枪几次从何伟雄的后脑滑到背上。

温景睿的手指僵硬地扣住扳机,指节发白。

他缓缓站起身,双腿却像灌了铅,几乎迈不开步子。

何伟雄在地上痛苦地蠕动,嘴里含糊不清地咒骂着,血沫从嘴角溢出。

温景睿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喉咙发紧,他死死盯着何伟雄的后背,却迟迟抬不起手臂。

他能感觉到温慕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无形的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

砰,第一枪几乎是擦着何伟雄的腰侧打出去的,子弹撕裂皮,何伟雄猛地弓起身子,发出一声不似声的惨叫。

温景睿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咽了咽水,腔里全是血腥味。

他猛地闭上眼睛,手指疯狂地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

枪声在仓库里回开,子弹一颗接一颗地打进何伟雄的身体,血花四溅。

温景睿的手臂被后坐力震得发麻,直到弹匣打空,发出咔嗒的空响,他才如梦初醒般停下。

何伟雄已经不动了,后背一片血模糊。

温景睿的呼吸粗重,额的冷汗滑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他不敢回,只能用余光去瞥温慕云的影子,温慕云正一步步向他靠近,鞋底碾过水泥地面的血泊。

他喉结滚动,涩得发苦,举着枪的手臂已经僵硬到失去知觉,却不敢放下。

温慕云停在他身侧,从他颤抖的手指间取走那把打空的手枪,随手抛给阿威。

温景睿的呼吸几乎停滞,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很好。温慕云背对着他开,现在去把器官装车,澳门那边还等着。

阿威踢了踢何伟雄血模糊的尸体:这怎么处理?

温慕云从西装袋掏出眼镜,慢条斯理地架回鼻梁上。

镜片反的冷光遮住了他的眼神,他转身看向温景睿:你最近和阿司走得很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如就由你送给他。

皮鞋声渐远,仓库铁门开合的声响传来。温景睿膝盖一软,重重跪在了血泊里。

黏稠的血浸透了他的西裤,何伟雄的尸体就横在眼前,空的眼睛还睁着。

他猛地弯腰呕起来,却只吐出几酸水。

阿威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背,递过一块手帕:二少,第一次都这样。╒寻╜回?╒地★址╗ шщш.Ltxsdz.cōm语气竟带着几分同

温景睿攥着手帕的手指关节发白,他盯着地上那摊混着脑浆的血迹,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笑得肩膀发抖,笑得眼泪都溢出来,最后猛地一拳砸在地上,指节擦,血混进何伟雄的血里。

大哥……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你真是……好狠的心啊。

阿威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他。

温景睿缓缓站起身,双腿还在发软,温慕云让他送何伟雄的尸体给裴司,就是让他去送死。

温景睿抹了把脸,血迹蹭在脸颊上,显得格外狼狈。他吸一气,突然笑了:行,我去。

他转身走向仓库外,夜风迎面吹来,带着马尼拉港特有的咸腥味。

反正……他低声自语,声音散在风里,横竖都是死。

第48章永夜

温梨刚推开卧室门,电话铃声就急促地响了起来。

她放下手袋,接起听筒,林宝琼带着抱怨的声音立刻传来:阿梨!你们家的怎么回事啊?我今天去找你,连大门都不让我进!

“我好歹也是林家的儿,你大哥的手下居然敢用枪指着我!”

宝琼,你慢点说……温梨默默地把听筒拿远了点。

慢什么慢!林宝琼越说越气,我是外吗?居然敢这样对我!阿梨,等你大哥回来,你可一定要替我报仇。

温梨刚想替大哥解释:宝琼,最近家里况特殊……

不许替你大哥说话!林宝琼立刻打断她,每次一说你大哥,你就跟我争论,说他多好多好,这次不行!

温梨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轻声应道:好啦…等大哥回来,我一定让他给你赔罪。

这还差不多……林宝琼的怒气似乎消了些,又絮絮叨叨起来,对了阿梨,我从你三哥那里听说……温伯父的病,好像不是简单的肺癌?

……什么意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飘。

电话那突然安静了几秒。

宝琼?温梨的声音有些发紧。

啊?我、我没说什么啊……林宝琼明显慌了神。

你刚才说…爹地的病不是肺癌?

电话那传来林宝琼懊恼的叹气声,她懊恼的跺跺脚:哎呀!都怪你三哥那个死,非说这事不能让你知道…

阿梨……林宝琼支支吾吾,你就当没听见行不行?你三哥要是知道我多嘴,肯定又要冷着脸半个月不理……

温梨吸一气,放软了声音:宝琼,我保证不告诉三哥。她顿了顿,爹地他……到底怎么了?

电话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林宝琼沉默了几秒,压低声音:琛哥说……温伯父是中毒导致的肺癌。

具体的他也没多说,林宝琼急忙补充,你也知道你三哥那个脾气,我也不敢多问……

温梨的视线落在梳妆台上那张全家福上,照片里她穿着白色洋装,被父亲、姨太太还有哥哥们簇拥在中间,笑得眉眼弯弯,那是去年她十七岁生时拍的。

谁下的毒?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我真不知道!林宝琼急得快哭出来,喂?喂?……阿梨?阿梨你在听吗?

梳妆镜里映出她苍白的脸,嗯,温梨轻声应道,谢谢你,宝琼。

挂断电话后,温梨走到窗前。

窗外的玫瑰在夜风中摇曳,花瓣簌簌作响。

林宝琼的话还回响在温梨耳边,爹地是被下毒的?

她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家里每一个的脸。

二姨太总是笑眯眯的,最拉着她试新买的旗袍;三姨太温柔安静,常年陪四哥在英国养病;四姨太子直爽,最打麻将,输钱了就嘟着嘴找爹地撒娇;六姨太年纪最轻,但从不争宠,反而总给她带些小玩意儿……

至于哥哥们——

她望着梳妆镜中的自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全家福相框的边角。

照片里,大哥温慕云站在父亲身侧,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和内敛,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她肩上。

大哥温慕云是家里最沉稳的,永远西装笔挺,说话温和有礼。他对所有都很照顾,尤其是对她,从小到大,只要她想要的,他从未拒绝过。

二哥温景睿油腔滑调,最逗她开心,虽然跟着大哥在外面做事,但胆子其实很小,每次惹大哥生气,都会躲在她身后要她帮忙求

三哥温景琛脾气躁,对谁都不太客气,就连她做错事都会被训上半个小时,但他其实是家里最嘴硬心软的那个

四哥温景珩体弱,常年不在家。

五哥温景明整天游手好闲,却是最顾家的,即使在外面玩到很晚也会雷打不动地回家,从不在外留宿,而他也是家里那个每天会陪爹地喝早茶的……

温梨的视线模糊了些,这样的家,怎么会……

怎么会有对爹地下毒?

温梨抬手抹去眼角的泪珠,转身拉开房门。

走廊昏黄的壁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快步穿过长廊。

小姐?正在擦拭楼梯扶手的佣阿萍惊讶地抬,这么晚了您要去哪?

备车。温梨的声音有些哑,我要去医院看爹地。

阿萍面露难色:可是大少爷吩咐过,晚上不许您……

现在!温梨突然提高声音,她从未对下这样严厉过,连自己都怔了一下。

阿萍吓得一哆嗦,连忙放下抹布往楼下跑:我、我这就去叫阿忠开车……

温梨站在玄关处,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花园里的玫瑰在夜风中颤抖。

她拢了拢身上的针织开衫,突然觉得这栋住了十七年的宅子冷得刺骨。

黑色奔驰缓缓停在门前,司机阿忠小跑着为她拉开车门:小姐,要不要叫个陪您一起去?

不用。温梨钻进后座,车窗映出她苍白的脸,开快点。

车刚在医院门刹住,温梨就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高跟鞋在湿滑的大理石台阶上打了个趔趄,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小姐!您当心啊!阿忠的喊声在温梨身后渐远。

温梨顾不上脚踝的疼痛,一把推开旋转门。医院大厅空的,只有值班护士在打瞌睡。

消毒水的气味刺得她眼睛发酸,她快步走向电梯,却发现电梯停在了顶楼。

她转身冲向楼梯间,小腿传来火辣辣的疼。三层楼的阶梯在她眼前晃动,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喘息声。

她几乎是跑着穿过医院长廊,拐角处,阿彪的身影一闪而过,消失在安全通道的影里。

这么晚了他来医院做什么?

她的心突然揪紧,加快脚步冲向病房。推开门的瞬间,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病房里静得可怕。

爹地……?

她颤抖着走近病床,温正义安静地躺着,面色灰白,胸不再起伏,床的生命监护仪屏幕一片漆黑,温梨的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她颤抖着伸手去按呼叫铃,却发现电线已经被剪断。

柜上的水杯还冒着热气。

温景明三步并作两步冲进病房,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衬衫领大敞着,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他身后跟着的几个马仔也个个气喘吁吁,面色凝重。

阿梨?他快步上前,半跪在妹妹身旁,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不是让你回家休息吗?你怎么……

话说到一半,他的目光扫过已经变成一条直线的心电图,突然哽住。

温梨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父亲已经冰凉的手:五哥……爹地他……

温景明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手掌轻拍着她的后背:阿梨乖,告诉五哥,你来的时候看见什么了?

温梨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我、我看见阿彪…她抽噎着指向门外,他从爹地病房出去…

阿彪?裴司手下的阿彪?

温梨点点,眼泪又涌出来:五哥你去哪儿了…你不是说…会守着爹地吗…

温景明懊恼地抓了抓发,发型被他抓得凌:刚才有伙闯进来,我带着去追…他声音突然低沉下来,明明留了四个守在这层楼…

他站起身,在病房里来回踱步:妈的,中计了!

温梨呆坐在病床边,看着五哥焦躁地来回踱步,消毒水的气味混着眼泪的咸涩。

五哥……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二哥……是二哥害了爹地吗?

温景明的脚步顿住,阿梨……他转过身,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这件事很复杂……

温梨的眼泪决堤,大颗大颗地砸在父亲已经冰冷的手背上。

为什么……她浑身发抖,那是爹地啊……

温景明快步走过来,单膝跪在她面前,用袖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别想了,阿梨。大哥明天就回来了,他会处理好的。

温梨扑进温景明怀里,抓着他衬衫的前襟嚎啕大哭。

窗外,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

晨光透过百叶窗,在病房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许久后,温景明轻轻将熟睡的温梨放在病房的陪护床上,为她盖好毛毯。

他轻手轻脚地退出病房,在走廊尽的公用电话亭投下硬币。

大哥,他压低声音,指间夹着的香烟在黑暗中明灭,事办妥了。老子走了,阿梨亲眼看见裴司的手下阿彪从病房出去。

电话那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温慕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阿梨怎么样?

哭晕过去了。温景明吐出一烟圈,她以为是那个杂种的。

嗯。温慕云顿了顿,我明天就回香港。这期间,别让裴司的接近阿梨。

明白。温景明掐灭烟,大哥,那二哥那边……

景睿的事,你不用管。

记住,阿梨的安全最重要。

番外:父母(上)

一九五一年春,温正义从香港启程,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一路颠簸,终于到了江浙。

他这次来,是受父亲之托,和温州一位姓秦的富商谈一笔绸缎生意。

那时刚解放不久,路上还能见到不少穿军装的,车站里贴着“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标语,气氛和香港不太一样。

秦家住在温州城西一座老宅里,青砖灰瓦,院子里种着几株梨花。

温正义被请进客厅,秦老板客气地迎上来,两寒暄几句,便谈起正事。

正说到绸缎的花色和价钱,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一个姑娘端着茶盘走进来,约莫十八九岁,穿一件淡蓝色的布衫,黑亮的辫子垂在胸前。

她低着,把茶杯轻轻放在温正义手边,动作不慌不忙。

温正义本来没太在意,直到她抬起,道了一声“请用茶”。

他愣住了。

她的眼睛很亮,像含着江南的烟雨,却又清澈见底。

鼻梁挺秀,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点不经意的倔强。

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富家小姐模样,反倒有种说不出的净利落。

秦老板介绍:“这是小晚舒。”她微微颔首,便退到一旁坐下,安静地听着他们说话,偶尔抬眼看一下,目光平静。

温正义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快了些。

他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孩子,却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她不像香港那些烫着卷发、穿洋装的摩登郎,也不像有些内地姑娘那样羞涩得不敢抬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却让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谈完生意,秦老板留他吃晚饭。

席间,秦晚舒话不多,但举止大方,偶尔一两句,都说得在理。

她手指纤细,却不似娇生惯养的子。

听秦老板说,她平时也帮着料理家里的账目。

饭后告辞,秦晚舒送他到门。夜色渐浓,院子里一盏煤油灯昏黄地亮着。

她站在灯影里,轻声说:“温先生路上小心。”就那么一句平常的话,温正义却记了一路。

回旅馆的路上,他还在想她那双眼,想她端茶时微微低的侧影。

自从那天那一面后,温正义便对这名江南子念念不忘。

谈完生意回到旅馆,他躺在床上,眼前总浮现秦晚舒的模样。

接下来的几天,温正义借着谈生意的由,又去了秦家两趟。

秦老板对他很是欣赏,这个从香港来的年轻,不过而立之年,就已经把家族的绸缎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言谈举止间既有商明,又不失读书的儒雅。

第三次去秦家时,正赶上秦晚舒在院子里晾晒账簿。

的阳光透过梨树枝桠,洒在她乌黑的发梢上。

她踮着脚,把一本本账册摊开在竹架上,动作利落。

“这些账本都要晒?”温正义走近问道,目光落在竹架上一排排整齐的账册上。

秦晚舒回见是他,微微一笑:“黄梅天快到了,防。”

温正义看了一眼竹架上摊开的账本,纸张泛黄,字迹工整。

秦晚舒见他留意,便指着账本上的数字,简单说了几句家里绸缎庄的进出账。

温正义发现,她对生意的了解远比想象中,不仅记得每批货的价钱,连各地客商的偏好都一清二楚。

秦老板从屋里出来,看见两站在一处说话,笑道:“晚舒这孩子,就心这些。温先生见笑了。”

“哪里,”温正义由衷地说,“秦小姐很是能。”

他说话时,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秦晚舒。她听了夸奖,只是淡淡一笑,继续整理账本,耳根却微微泛红。

那天告辞时,温正义抓住机会说:“来的路上听路过的说起,瓯江边的桃花开了,不知秦小姐明可有空一同去看看?”

秦晚舒还没答话,秦老板先笑了:“年轻是该多走走。晚舒,你陪温先生去吧。”

她抬眼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温正义,轻轻点了点

秦晚舒和温正义漫步在瓯江边,两岸桃花开得正盛,白的花瓣被春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有几片沾在了秦晚舒的辫梢上。

她悄悄打量着身旁这个从香港来的男子,他不似温州的男子,那些读书太过儒雅守旧,商贾又难免带着市侩气。

温正义身上有种不一样的东西,西装熨帖却不显得拘束,言谈爽利却不会咄咄

他走路时肩背挺直,目光里透着从容。

“你看那边,”温正义指着江心一艘乌篷船,“在香港,这种小船都是用来运海鲜的。凌晨三四点,码上灯火通明,渔婆们赤脚站在船吆喝,那场面热闹得很。”

秦晚舒听得神,她从小到大没出过温州,最远只到过杭州。

温正义说的香港,有电车叮叮当当地穿行,有高鼻目的洋,还有夜里亮如白昼的霓虹灯。

这些新鲜事从他中说出来,不显炫耀,反倒带着几分风趣。

“去年在马来亚,我还见过一种会发光的海水,”他比划着,

“夜里船划过,花是蓝莹莹的,海面上星星点点,看上去就像是把星星洒在了海里。”

秦晚舒忍不住笑了:“你莫不是编故事哄我?”

“真的,”温正义也笑,从西装袋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出一张剪报,“你看,报纸上还登过。”

春风拂过,又一阵桃花雨落下。

秦晚舒看着他递过来的剪报,忽然觉得这个男子像是一阵来自远方的风,吹开了她生活里的一扇窗。

他见过她从未见过的世界,却愿意把这些奇闻趣事,细细说给她这样一个江南子听。

她低拂去肩上的花瓣,心里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涟漪。

生意谈妥,温正义很快就要返回香港。临行前一,他特意来秦家道别。

秦晚舒站在廊下,看着他与父亲说话,心里像压了块石

这些子,她已经习惯了听他讲那些天南地北的趣事,习惯了看他笑起来时眼角浅浅的纹路。

如今他要走,这院子仿佛一下子空了许多。

秦老板何等明,早看出儿的心思。他请温正义到书房喝茶,闲谈几句后,忽然问道:“温先生年轻有为,不知可曾婚配?”

温正义正端着茶杯,闻言微微一怔,目光不自觉地望向窗外,秦晚舒正在院子里喂画眉鸟,侧影在春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不曾。”他收回目光,答得坦诚。

秦老板笑了笑,捻着胡须:“你觉得小晚舒如何?”

温正义的心跳快了几分,他放下茶杯,认真道:“秦小姐聪慧娴静,知书达理,更难得的是通晓生意,实在难得。”这话虽是真心的,却也藏着他的私心。

秦老板听出他话里的诚意,点了点,却也不点,只道:“晚舒这孩子,她娘去的早,跟着我打理家业,也是不易。”

温正义望向窗外的身影,见她正仰看着树上的画眉,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温正义心一动,便郑重地对秦老板说道:“秦老板若是不嫌弃,我回香港后便立即筹备提亲事宜,恳请您将晚舒许配给我。”

秦老板闻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他早就看出这个年轻稳重可靠,如今见他如此坦诚直率,更是满意。“好,好,我等着你的消息。”

次月,温正义果然如约而至。

这次他不是独自前来,而是带着一支小小的车队,载着价值数百万的聘礼,不仅有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还有香港最新式的留声机和照相机,这些都是他特意为晚舒挑选的。

秦家宅院顿时热闹起来。邻里们都在议论秦家儿找了个好家,聘礼之丰厚,在当时的温州城里可谓罕见。

其实在这一个月里,温正义和秦晚舒从未断过书信往来。

每隔三五,就会有一封盖着香港邮戳的信件送到秦家。

秦晚舒总是小心翼翼地拆开,信纸上是他工整的钢笔字,讲述着香港的见闻,也询问着温州的变化。

有时还会附上一两张香港的风景照,让她对这个即将生活的地方有了初步的印象。

秦晚舒也认真地回信,字迹清秀,语气温婉。她会在信里说起院子里的梨花开了,说起最近在读什么书,偶尔也会含蓄地表达思念。

这些信件,成了连接两地的一座桥,也让两颗心靠得越来越近。

提亲那,温正义看着秦晚舒穿着新做的旗袍,端庄地坐在一旁,心里满是欢喜。

他知道,这个聪慧娴静的江南子,将会是他此生最重要的决定。

温正义这次来,没有急着回香港,而是在温州租下一处清净的院落住下。

陪着秦晚舒,有时带她去瓯江边看船,有时在茶馆里听评弹。

秦老板见婿如此重视儿,心里越发踏实,特意请了城里最有名的算命先生,给两合了八字,选定腊月十八为良辰吉

秦晚舒对这个从香港来的男子,一比一更生欢喜。

他细心,记得她吃的点心;他体贴,雨天总会多带一把伞。

偶尔她陪着温正义出席生意场合,那些相熟的老板便会打趣:“秦小姐如今就陪着温先生谈生意,看来是一家不说两家话啦!”

秦晚舒听了,只是温婉一笑,并不反驳。

其实未出阁的姑娘本该避讳这些玩笑,可她心里却觉得,这话说得并没错。

倒是温正义总会认真替她解围,微微侧身挡在她前面,笑着转开话题:“晚舒是代秦老板来听听行,各位叔伯可别取笑她了。”

他说话时,手轻轻护在她身侧,既守住了礼节,又不着痕迹地护住了她的名声。

秦晚舒低抿茶,心里暖融融的。

这个男子,既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心动,又给了她实实在在的安稳。

腊月似乎还很远,可每一天,她都盼着那一天快些到来。

番外:父母(下)

终于迎来了婚嫁那,秦家大院张灯结彩,红绸从门一直铺到正堂。

温正义穿着崭新的西装,秦晚舒凤冠霞帔,两在亲友的祝福声中拜了天地。

席间敬酒时,温正义始终小心护在新娘身侧,替她挡去不少酒,眉眼间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任谁看了都忍不住夸两句:“真是郎才貌,天作之合。”秦晚舒盖下的脸颊一直泛着红晕,她悄悄望着身旁这个即将成为她丈夫的男子,心里满是踏实。

她知道自己找到了良配,开始憧憬着往后在香港的新生活,虽有些忐忑,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期盼。

婚礼后,温正义体贴地没有急着带妻子离开。

他们在温州住了数月,他陪着秦晚舒慢慢适应新婚生活,也常伴她回娘家小住。

秦老板看着小两和睦,儿脸上总带着笑,心里最后一点牵挂也放下了。

春去夏来,瓯江的水涨了又退。

临行前夜,秦晚舒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望着生活了二十年的家。

温正义轻轻揽住她的肩:“想家了,我们就常回来。”

清早,马车载着他们缓缓驶出城门。

秦晚舒回望了一眼晨雾中的温州城,又转看向身旁的丈夫。

温正义握住她的手,目光温暖而坚定。

轧过青石板路,向着香港的方向,也向着他们共同的新生活驶去。

温正义心疼秦晚舒,舍不得她受舟车劳顿之苦。从温州到香港,原本几天的路程,他带着秦晚舒愣是晃了十多天才到。

临行前夜,秦晚舒在灯下收拾行李,将几件贴身衣物叠了又叠。

温正义推门进来,见她对着窗外出神,便知她心中不舍。

他走到她身后,轻声道:“这一路我们慢慢走,每到一处都歇上几,就当是游山玩水。”

他们先在上海停了三天,温正义特意选了和平饭店的房间,推开窗就能看见外滩的灯火。

第二天一早,他带秦晚舒去城隍庙吃小笼包,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咬开薄皮,被汤汁烫得轻轻吸气,忍不住笑了。

午后在外滩散步,江风拂面,秦晚舒望着对岸的万国建筑群出神。

温正义便细细给她讲每栋楼的故事,哪家洋行最早来上海,哪栋楼是犹太富商建的。

走到外白渡桥时,夕阳正好,他请路为他们拍了张合影。

秦晚舒有些拘谨地站着,温正义却自然地靠近些,在她耳边轻声道:“放松些,往后这样的子还长着呢。”

在福州歇脚时正值雨季,他们住在三坊七巷旁的一家客栈,推开木窗就能看见湿漉漉的青石板路。

清晨,温正义撑伞陪秦晚舒去巷买刚出锅的鱼丸。

老板娘见他们是新婚,特意多舀了几个,笑着说:“夫妻恩,白偕老。”雨声淅沥,秦晚舒捧着热乎乎的纸包,忽然觉得这陌生的城市也有了家的温度。

最惬意的是在厦门那几,温正义早年在鼓屿住过半年,熟门熟路地租了栋临海的小洋楼。

每天清晨,他们沿着海边散步,看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上爬满小蟹。

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温正义会租辆自行车,载着秦晚舒在蜿蜒的小路上慢慢骑。

有一回路过一所学校,恰逢下课铃响,孩子们嬉笑着从铁门里涌出来。

秦晚舒望着那些穿制服的学生,轻声说:“以后我们的孩子,也要在这样的地方读书。”温正义握紧车把,嘴角扬起笑意。

这一路,温正义把行程安排得格外从容。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先打听当地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生怕秦晚舒觉得枯燥。

有时住在临河的客栈,夜里能听见摇橹声;有时投宿在山间的旅社,清晨被鸟鸣唤醒。

秦晚舒渐渐发现,温正义其实是个心细如发的男,他会记得她吃的菜式,留意她多看两眼的风景,甚至悄悄记下她随夸过的一首闽南小调。

直到第十三天傍晚,船缓缓驶维多利亚港。

夕阳西下,岸上的霓虹灯渐次亮起,勾勒出起伏的山峦廓。

秦晚舒倚在栏杆边,望着这片陌生的灯火。

温正义走到她身旁,将一件薄外套披在她肩上:“累了吧?”秦晚舒摇摇,目光仍望着对岸:“这里……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刚开始会不习惯,”温正义轻轻握住她的手,“但这里会是我们的家。”船拉响汽笛,惊起几只海鸥。

秦晚舒转看他,港湾的灯火映在他眼里,亮晶晶的。

她觉得,这十多天的路程,不像离别,倒像是一场长长的约会。

而香港,将是他们新生活的开始。

船靠了岸,温家的汽车早已在码等候。

秦晚舒坐在车里,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霓虹招牌,手心微微出汗。

温正义轻轻握住她的手:“别紧张,家里都很好相处的。”

汽车驶上半山,停在一栋气派的洋楼前。

恭敬地开门,秦晚舒跟着温正义走进大厅,却见沙发上坐着几位衣着华丽的子。

一位穿着绛紫色旗袍的中年子起身迎上来,笑容得体:“这位就是晚舒妹妹吧?”

温正义的神色略显尴尬,低声对秦晚舒说:“这是大太太。”又转向那位子:“佩仪,晚舒路上累了,先让她休息吧。”

秦晚舒还没反应过来,另一位穿着鹅黄色洋装的年轻子笑着话:“五妹真是标致,怪不得阿义特意去内地求亲。”她特意加重了“五妹”两个字。

五妹?秦晚舒的心猛地一沉。她望向温正义,只见他避开她的目光,低声解释:“晚舒,这事本想过些子再告诉你……”

原来温正义在香港早有四房太太,大太太是家族联姻,二太太是护士,三太太是大少爷的家庭教师,四太太是他同学的妹妹。

而她,秦晚舒,是他的第五房太太。

秦晚舒站在华丽的水晶吊灯下,身上这件心挑选的旗袍在此刻刺眼得厉害。

原来那些温柔,不过是一个惯于周旋在之间的男的熟练手段。

“我有些累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温正义忙唤佣带她去房间。上楼时,秦晚舒听见楼下传来压低的笑语:“内地来的姑娘就是单纯好骗……”

卧室很大,布置得十分致,窗外能望见维多利亚港的夜景。

秦晚舒站在窗前,望着对岸的灯火,离开温州那,父亲红着眼眶说:“到了香港好好过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温正义推门进来:“晚舒,你听我解释……”

秦晚舒没有回,只是望着窗外的海港。

秦晚舒不知道自己应该要做什么样的感想。

窗外的维多利亚港,灯火像碎金般洒在海面上,游缓缓驶过,拉出长长的光痕。

这景色很美,美得让她眼眶发酸。

离开温州前,父亲在书房里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温家是体面家,温正义是个靠得住的。”

体面家,靠得住。

她听见温正义走近的脚步声,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她能感觉到他的犹豫,他的歉疚,可这些此刻都像隔着一层玻璃,模糊而不真实。

“晚舒,”他的声音很轻,“这件事是我不对。但我对你的心意是真的。”

秦晚舒依

然没有回,她不是不想责怪,而是发现,正是因为他,此刻竟连一句责备的话都说不出

那些一路上的细心呵护,那些耳边的温言软语,那些对未来生活的憧憬,难道都是假的吗?

若说是假的,他的眼神为何那样真挚?

若说是真的,此刻这荒唐的局面又算什么?

回想起过去的每一个瞬间都清晰地刺痛着她的心,她上的,是那个记得她所有喜好的男子,是那个许诺要带她看遍世界的男子。

可这个男子,同时也属于另外四个

温正义又走近一步,手轻轻搭上她的肩。秦晚舒微微一颤,还是没有躲开。

“我知道你生气,”他低声说,“给我时间,我会好好待你。”

秦晚舒终于转过身,抬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满是恳切,还有她熟悉的温柔。

她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想问“你骗我时心里可曾有过不安”,可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

“我累了,”她说,“想休息了。”

声音平静,连她自己都惊讶。

原来极致的失望,是发不出火的。

那些委屈、愤怒、被欺骗的痛楚,都堵在胸,沉甸甸的,化作一片冰冷的麻木。

温正义看着她苍白的脸,终究没再说什么,默默退出了房间。

门轻轻合上,秦晚舒走到梳妆台前,镜子里的,毫无喜气。她慢慢取下发簪,乌黑的发披散下来。

原来她所以为的新生活的开始,不过是另一个故事的重复。而她,连愤怒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她他。这份,成了束缚她自己的枷锁。

秦晚舒渐消瘦。

她常常独自坐在二楼的阳台上,望着远处的海港出神。

温公馆的佣私下议论,说五太太来了一个月,话没说上几句,却瘦了一圈。

大太太偶尔会端着一盅燕窝来看她,温言劝道:“妹妹要想开些,这世道,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秦晚舒只是淡淡一笑,她知道大太太是好意,可这话听着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另外几位太太倒也没有为难她,二太太整忙着打麻将,三太太专心教大少爷读书,四太太最逛街跳舞。

她们各有各的天地,与这个从内地来的、沉默寡言的五太太,始终聊不到一块去。

温正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疼得不得了。

他变着法子哄她开心,带她去浅水湾游泳,去半岛酒店吃西餐,买最新式的旗袍和首饰,可秦晚舒总是淡淡的。

直到有一天,她无意中说起,在温州老家的院子里,母亲曾种过一片玫瑰。“春天开花时,满院子都是香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第二天,温公馆外的空地上就来了一群工

温正义亲自指挥,运来最好的土壤,从欧洲空运玫瑰苗。

他挽起袖子,和工一起挖坑、培土,忙得满大汗。

秦晚舒站在窗前,看着他在烈下忙碌的身影。

香港的夏天湿热难耐,他的白衬衫很快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

有工递水给他,他摆摆手,继续弯腰种花。

一个月后,玫瑰开了。

那天清晨,秦晚舒推开窗,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整个院子变成了玫瑰的海洋,层层叠叠,在晨光中带着露水,香气一直飘到二楼。

温正义站在花丛中,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阳光照在他身上,也照在那些为她盛开的玫瑰上。

秦晚舒站在窗前,久久没有说话。风吹过,玫瑰摇曳,像一片流动的锦绣。

眼泪无法自控的落了下来,不是委屈,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绪。这个男欺骗了她,可此刻的真心,却又真实得让无法忽视。

她慢慢走下楼,站在玫瑰丛中。

温正义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晚舒,我知道我亏欠你太多。但我对你的心是真的,就像这些花,每一株都是我亲手种的。”

秦晚舒低看着那些带刺的枝条,或许就像这玫瑰园,美丽与刺痛本就共生。而她,已经身在其中,无处可逃。

次年,香港的秋末,温梨在傍晚出生。

雨下了一整天,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窗。产房里的哭声响亮而清澈,接生的护士笑着贺喜:“恭喜温先生,是位小公主。”

温正义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裹在色襁褓里的小生命,她的手那么小,五指却紧紧攥着他的手指。

他走到床边,轻轻握住秦晚舒虚弱的手:“晚舒,你看,我们的儿。”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前面五个都是儿子,这是温家第一个孩。

秦晚舒疲惫地笑了笑,目光落在儿皱的小脸上。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房间里只剩下婴儿细微的呼吸声。

“我想起以前在温州的时候,”秦晚舒忽然轻声说,目光望向窗外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夜色,“我家的院子里种了几株梨树。每到春天,梨花开了,白茫茫一片。若是碰上下雨,花瓣就簌簌地落下来,铺了满地,香气淡淡的,能飘进屋里来。”

温正义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抚过儿的脸颊。

“有一年春天,雨下着下着,不知怎么竟然变成了雪。雪花落在梨花上,分不清哪是花哪是雪。整个院子白茫茫的,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秦晚舒的声音越来越轻,“那景象,到现在我都还记得。”

温正义握紧她的手:“等儿大一些,我们带她回温州看梨花。”

秦晚舒没有接话,只是望着窗外,雨已经完全停了,玻璃上凝结的水珠映着室内的灯光,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

怀里的温梨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咿呀声。

这一刻,秦晚舒明白,无论她与温正义之间有多少说不清的纠葛,这个孩子都将成为他们之间永远的牵绊。

就像那年春天院子里分不清的梨花与雪。

窗外的香港夜色沉,而她的心里,却飘起了多年前温州院子里那场分不清是花是雪的白色记忆。

温正义给儿取名为温梨,正是因着秦晚舒那一段关于梨花与雪的回忆。

他希望儿能如春梨花般清雅,也愿这名字能永远留住妻子心中那片纯净的白色光景。

然而秦晚舒生下温梨后,身体却像被抽走了元气般,一地衰败下去。

香港湿闷热的气候让她时常咳嗽,中医西医都请遍了,药吃了无数,却始终不见起色,她原本就纤细的身子越发清减。

温梨四岁那年春天,秦晚舒已经很少下床了。

她常让佣儿抱到床边,轻轻抚摸着温梨柔软的黑发,教她念白居易的诗:“梨花有思缘和叶,一树江恼杀君。”温梨懵懂地跟着念,小手紧紧抓着母亲冰凉的手指。

临终那天,秦晚舒神突然好了许多。

她让温正义扶她到窗前,望着院子里盛开的玫瑰,轻声说:“可惜看不到梨花开了。”傍晚时分,她在睡梦中静静离去,面容安详得如同初见时那般柔静。

五岁的温梨被保姆抱来见母亲最后一面,她不明白为什么母亲睡得这样沉,只是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秦晚舒苍白的脸颊,那是她关于母亲最清晰的记忆,柔静的眉眼,冰凉的手指,还有身上淡淡的药香。

第49章前夜

温梨醒来时,天已黄昏。

她身上盖着温景明的外套,病房里空的,爹地躺过的那张床已经空了,连床单都换成了净的白色。

痛得厉害,眼睛也又酸又胀,整个像被抽空了力气。

温景琛从外面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温梨坐在陪护床上发呆的样子。

她没哭,也没动,只是怔怔地望着那张空床,仿佛还能看见父亲躺在那里。

温景琛走到她身边坐下,也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他知道温梨心里难受,这时候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三哥,”温梨终于开,声音沙哑,“爹地的……后事,安排好了吗?”

温景琛点点,“大哥明天回来主持,已经通知了族里长辈。”

温梨低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外套的衣角,“五哥呢?”

“在外面安排手,现在家里不太平,得多防着点。”温景琛顿了顿,语气放轻了些,“你饿不饿?我让送点吃的来。”

温梨摇摇,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温景琛叹了气,从袋里掏出手帕递给她。

他知道妹妹从小被保护得太好,突然面对这些,一时半会儿很难接受。

“别想太多,”他难得放软了声音,“有我们在。”

温梨擦了擦眼泪,抬看向窗外。

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照进来,把病房染成一片昏黄。

她想起去年生时,父亲还笑着说她长大了,要给她找个好家。

如今不过一年光景,什么都变了。

温景琛陪她坐了一会儿,直到护士进来查房,他才起身。“我先去处理点事,你休息一下,晚点阿忠送你回家。”

温梨点点,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心里空落落的。

裴司刚踏进浅水湾别墅,长途奔波的疲惫还未散去,阿彪就急匆匆迎了上来。

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背上,听阿彪汇报,好消息是温正义死了,被温景明断了最后一气。

坏消息是,他们中计了,大小姐亲眼看见阿彪从病房出来,怕是误会是他杀的。

裴司没说话,只是将手里拎着的礼盒轻轻放在茶几上。

那是个致的丝绒盒子,他从银座特地给温梨挑的。

放下的瞬间他又改了主意,重新拿起来打开。

一条淡金色的珍珠项链静静躺在黑丝绒上,光泽温润。

裴司指尖轻轻抚过珍珠,眼角眉梢不自觉带了点温和的笑意。

阿彪站在一旁,看着老大这般神,汇报的声音都不自觉低了几分。

裴司合上盒子,这才抬眼看向阿彪,脸上那点笑意未减,却让阿彪觉得周遭空气更压抑了些。

“温景睿那边怎么样了?”裴司问得随意。

阿彪咽了唾沫:“联系不上他,但马尼拉那边的眼线传回消息,何伟雄死了,被枪打死的,不清楚是谁下的手,温慕云和温景睿都安然无恙。”

裴司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声响。

阿彪犹豫片刻,还是问出:“老大,要是……温景睿背叛我们怎么办?”

裴司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他不会。”

一直沉默的阿龙这时开:“温景睿最在乎他母亲。为了老太太,他绝不敢背叛老大。就算温慕云现在要他的命,他也会乖乖去送死。”

裴司抿了一酒,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依然挂着那抹浅笑,眼神却冷了下去。

温慕云从马尼拉风尘仆仆赶回温公馆,连身上的西装都来不及换下。

客厅里烟雾缭绕,二房的许美玲和四房的郑意如各自坐在沙发一端,她们身后站着几个本家的叔公,气氛凝重得让透不过气。

“慕云,你可算回来了。”二房许美玲率先开,她穿着色旗袍,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老爷走得突然,后事要办,家里这摊子事也得有主持。景睿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温慕云脱下外套递给佣,面色平静:“景睿还有些事要处理,晚点回来。”他目光扫过众,最后落在四房郑意如身上,“四妈,景明在楼上?”

郑意如立刻堆起笑容,声音却带着试探:“在呢,这孩子伤心过度,我让他先休息了。阿云,现在家里就指望你了,老爷的生意……”

“后事我会安排妥当。”温慕云打断她,走到主位坐下,“至于生意上的事,等爹地土为安再说。”

二房的一个叔公忍不住开:“阿云,不是我们着急,实在是外面现在得很。裴司那边虎视眈眈,几个堂都等着看我们温家的笑话。你是长子,该拿出个章程来。”

许美玲紧接着说,语气带着明显的偏向:“景睿虽然不成器,但好歹跟在你身边做事这么久,总比某些整天泡在马场、游手好闲的强。现在正是用

时候,不如让他多帮衬着你?”

郑意如脸色一变,立刻反驳:“二姐这话说的,景明再怎么样也是家里的一份子,是老爷的亲骨,况且是个男子,总该为家里出力。”

温慕云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扫过众。他放下茶杯时,整个客厅顿时安静下来。

“爹地刚走,各位叔公和妈妈们就急着分家产?”他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都屏住了呼吸,“温家现在是我做主。该有的,一分不会少。不该想的,最好别想。”

许美玲脸色一变,刚要说话,温慕云已经起身:“灵堂设在老宅,明天开始吊唁。至于生意上的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房和四房的,“等我处理完裴司那边再说。”

他转身上楼,留下客厅里面面相觑的众

温慕云在温梨房门前停下脚步,楼下的争执声渐渐平息。他抬手想敲门,指尖在离门板一寸的地方停住,最终只是轻轻落在门框上。

他能听见门内细微的动静,知道温梨醒着,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雀跃地跑来开门。

温梨确实听见了,她蜷在窗边的沙发上,抱着膝盖。若是从前,她早就飞奔过去扑进大哥怀里,把所有的委屈都说给他听。

可现在,她只是把脸埋得更了些。

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记得去年中秋,一大家子围坐在花园里,爹地坐在主位,二妈那时还会温柔地给爹地斟茶,四妈忙着给哥哥们夹菜,桌上其乐融融。

虽然她知道各房之间暗地里也有计较,但至少表面上一团和气,爹地在的时候,这个家是完整的。

可现在爹地刚走,连七都没过,她们就迫不及待地开始算计。

算计着怎么从大哥手里分权,怎么为自己的儿子争抢更多利益。

那些虚伪的眼泪还没,野心就已经藏不住了。

温梨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打湿了睡裙。如果爹地还在的话……如果爹地还在……

她紧紧攥着胸前的衣襟,哭得肩膀微微发抖。

她现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大哥,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突然变得陌生的家。她只是拼命地想念爹地,如果爹地还在,该有多好。

温慕云站在门外,隐约听见屋内传来压抑的啜泣声,那声音细微却清晰。他落在门把手上的手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拧开,推门走了进去。

温梨果然没睡,她蜷缩在窗边的沙发里,小小的身子几乎要陷进去,脸埋在并拢的膝盖间。

单薄的肩膀随着无法抑制的抽泣而轻轻耸动,像一只在风雨中无助颤抖的幼鸟。

温慕云走过去,无声地在她身旁坐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脱下自己还带着室外微凉气息的西装外套,轻柔地裹住她。

然后,他伸出手臂,将她整个揽进自己怀里。

温梨先是一僵,随即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所有的防备和强撑瞬间瓦解。

她猛地转过身,一扎进大哥宽阔温暖的胸膛,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把满是泪痕的脸埋在他熨烫平整的衬衫上,放声哭了出来。

积压了一整天的恐惧、悲伤和委屈,在这一刻决堤。

温慕云低下,下轻轻抵着她的发顶,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荔枝香。他没有出声安慰,只是一遍又一遍,极有耐心地、轻柔地抚过她的长发。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用低沉而温和的声音开始说话,刻意避开了所有关于父亲和家中变故的话题。

“阿梨,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有次发烧,也是像现在这样,哭得停不下来?”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回忆的暖意,“那时候爹地抱着你在院子里走了整整一夜,你就趴在他肩上,小声地哼唧。”

温梨吸了吸鼻子,没有抬,但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点。

温慕云继续说着,讲她小时候如何因为一颗糖跟景琛吵架,如何偷偷把不喜欢的青菜丢进景明的碗里,如何笨手笨脚地想给爹地织一条歪歪扭扭的围巾。

他挑的都是些琐碎却温暖的往事,语调平缓,却能抚慰心。

温梨听着听着,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抓着他衬衫的手也慢慢松了力道。

她依旧把脸埋在他胸前,身体的重量完全依靠着他,显出一种疲惫后的依赖。

温慕云感觉到她的变化,不再多说,只是维持着轻拍她后背的节奏,让她在自己怀里慢慢平静。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将兄妹俩相拥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第50章对峙

温慕云刚轻轻带上房门,床柜上的电话就突兀地响了起来。温梨从浅眠中惊醒,迷迷糊糊地伸手去够听筒。

喂?她声音还带着睡意和哭过后的沙哑。

电话那沉默了几秒,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阿梨?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微弱的电流杂音,却莫名让温梨后颈一凉。

四、四哥?她下意识攥紧了被角,指节发白。

在英国养病的四哥极少回家,温梨对他的印象很模糊,只记得他总是一个坐在角落,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看的眼神却让莫名发怵。

我听哥说爹地走了。温景珩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温梨的脊背绷得更紧,你还好吗?

温梨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与这位同父异母的兄长几乎没说过几句话,此刻他突然从英国打来电话,语气平淡地问候,反而让她不知所措。

还…还好。她小声回答,四哥怎么突然……

我明天回香港。他打断她,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大哥让我回去参加葬礼。

电话那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温景珩似乎在看什么文件,语气漫不经心:你在害怕?

温梨呼吸一滞:没、没有……

呵。他轻笑一声,那笑声让温梨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放心,我不会待太久。

窗外突然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是轰隆的雷声。温梨吓得一抖,听筒差点脱手。

打雷了?温景珩突然问。

温梨愣住了,她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你…你哄我睡着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电话那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我把你扔出去了。

温梨的手指僵住了。

开玩笑的。温景珩的声音忽然柔和了些,却让温梨更加不安,明天见。

窗外,雨倾盆而下。

电话挂断,忙音在空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温梨慢慢放下听筒。

温家老宅的灵堂内,檀香缭绕,白幡低垂。温正义的遗像高悬正中,照片里的他面容威严,目光如炬,仿佛仍在审视着堂下众

温梨一身素白孝服,跪在灵前烧纸,火光映着她苍白的脸。

她身后,温慕云一身黑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静如水,温景琛和温景明分别站在两侧,神色肃穆。

四姨太郑意如扑在棺木前,哭得肝肠寸断,心烫卷的发散地贴在泪湿的脸上,她捶胸顿足,声音嘶哑:老爷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

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活啊……

二姨太许美玲站在一旁,冷眼瞧着郑意如夸张的表演,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

她捏着手帕,也呜地一声哭了起来,声音虽不大,却格外凄婉:老爷……你走得太突然了……

她一边拭泪,一边用余光瞥向站在角落的六姨太方韵,见她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既不哭也不闹,不由得皱了皱眉。

方韵一身素白旗袍,发间只簪了一朵白花,面容平静。

温景琛冷眼看着许美玲和郑意如哭天抢地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他微微侧,压低声音对身旁的温景明说:“爹地在的时候,也没见她们这么上心。现在走了,倒是演得比谁都真。”

温景明皱了皱眉,脸上有些挂不住。他整了整袖,语气带着几分不悦:“三哥,话不能这么说。我们都是爹地的儿子,该有的体面总要有。”

他刻意避开“家产”二字,但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作为温家的少爷,分得家产是天经地义的事。

温景琛冷哼一声,目光扫过灵堂里各怀心思的众:“体面?现在温家都快成别眼里的肥了,还谈什么体面。”

温景明还想说什么,却被温慕云一个眼神制止。

温慕云轻轻摇,示意他们不要在灵前争执。

温景明只好把话咽了回去,不甘心地瞪了温景琛一眼。

灵堂里只剩下眷们的哭声和和尚诵经的声音,空气凝重得让喘不过气。

关羡穿着一身得体的黑色套装,静静地站在温慕云身侧。

她与温慕云之间早已形成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只需一个眼神汇,她便知道此刻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她将灵堂里每个的神色都收在眼底,二姨太许美玲的假意悲切,四姨太郑意如的夸张哭嚎,温景琛的不屑,温景明的不甘,还有六姨太方韵的异常平静。

温梨虽然眼圈还红着,但绪已经比昨天稳定许多,正安静地跪在灵前烧纸钱。

关羡知温慕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妹妹,也最了解温梨倔强的子,这种时候让她离开,反而会让她更加难过。

见众各怀心思,气氛越发微妙,关羡适时地上前一步,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遍整个灵堂:“各位长辈,慕云连夜从马尼拉赶回,又持丧事,实在辛苦。接下来的仪式,就由我和慕云一起主持。”

她说话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温梨,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温梨抬看了她一眼,轻轻点了点

关羡走到灵堂中央,先是向温正义的遗像三鞠躬,然后转身面对众:“按照老规矩,今夜该是至亲守灵。慕云作为长子,自然要守第一夜。”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温梨身上,“阿梨虽然年纪小,但孝心可嘉,就让她也留下来,送爹地最后一程。”

这话既维护了温慕云的权威,又照顾了温梨的心意,让挑不出错处。许美玲和郑意如换了一个眼神,都没说话。

关羡又转向几位姨太太:“几位妈妈也劳累一天了,不如先回房歇息。今晚的守灵,就由慕云、阿梨和我们这些晚辈来。”

她说话滴水不漏,既给了姨太太们体面,又巧妙地将她们排除在核心仪式之外。

关羡走到温梨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递给她一叠纸钱:“阿梨,慢慢烧,别急。”她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温梨接过纸钱,继续跪在灵前。经过这一番安排,灵堂里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些,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太太们和几位少爷神色各异,却也没出声反驳关羡的安排。

二姨太许美玲捏着手帕,嘴角绷得紧紧的。

四姨太郑意如擦了擦眼角,目光却不时瞟向温慕云。

温景琛和温景明对视一眼,摸了摸鼻子,算是默认。

只有六姨太方韵自始至终安静地站在角落,低垂着眼,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这反常的沉默让其他几位太太暗自撇嘴,没有子嗣傍身,连戏都懒得做了。

陆续退出灵堂,关羡收到温慕云递来的眼神,会意地微微颔首,最后一个离开时轻轻带上了门。灵堂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檀香袅袅。

方韵正要跟着众离开,温慕云却开叫住了她:“六妈,请留步。”

方韵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烛光映着她素净的脸,看不出绪。温梨跪在灵前,烧纸的手微微一顿,下意识抬看向大哥。

温慕云走到方韵面前,声音平静:“爹地临走前,有没有单独见过你?”

方韵抬起眼,目光掠过温正义的遗像,轻轻摇:“老爷最后几天,只见了医生和景明。”

温慕云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问:“你知不知道爹地中毒的事?”

温梨手中的纸钱飘落在地,火星溅起。方韵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依旧垂着眼:“大少爷说笑了,老爷是肺癌走的。”

“是吗?”温慕云向前一步。

方韵抬眼时眸中泛起水光,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

“大少爷这话可真是吓着我了。”她用手帕角按了按并燥的眼角,“老爷的病,医生不是都说得清清

楚楚了么?肺癌,晚期,拖了这些子,也是受尽了罪……如今走了,也算是解脱。”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似嗔似怨地瞟了温慕云一眼:“我这几天,连阿梨的面都见不着,更别说近老爷的身了。大少爷派来‘照顾’我的,看得那样紧,我连这院子都出不去几步。您若真想知道老爷最后几形,倒不如……多问问五少爷?”

她将“照顾”二字咬得轻柔,却带着刺,随即又转向温梨,语气变得分外怜惜:“阿梨,你别怕,老爷是病走的,净净。有些啊,就是见不得我们温家安稳,故意说些吓唬的话,想搅得家宅不宁,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她这番话,既否认了知,又暗示了自己被变相软禁的处境,还把矛隐隐指向了常伴温正义左右的温景明,更不忘在温梨面前塑造一个“外挑拨”的假象,将自己摘得净净,言语间那点似有若无的媚态和委屈,拿捏得恰到好处。

门板撞在墙上的巨响打断了温慕云未出的问话。

阿威踉跄着跟进来,面色发白地对温慕云低声道:“大少爷,裴司他……”

裴司一身黑色大衣,肩还沾着室外的湿气,他慢条斯理地踱步进来,目光懒洋洋地扫过灵堂,最后定格在温慕云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大哥,好久不见。”他刻意顿了顿,眼神玩味,“看见我,是不是很意外?”

他的身后,温景睿沉默地跟着,垂着眼,不敢与灵堂内的任何对视。

温慕云镜片后的目光在温景睿身上停留一瞬,随即对阿威抬了抬手,语气平静无波:“无妨。裴司也是爹地的儿子,爹地生前常念叨,说裴司早年在外吃了不少苦,让我们多体谅他。如今爹地走了,他回来奔丧,是应当的。”

裴司闻言,嗤笑一声,笑声在肃穆的灵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向前走了几步,停在棺椁前,看着温正义的遗像,语气轻佻,却字字带刺:“体谅?大哥真是越来越有当家主的样子了,说话都这么……冠冕堂皇。就是不知道,爹地临走前,有没有也‘体谅’一下他那些被得走投无路的儿子们?哦,对了,还有他自己……”

他的话没说完,留下一个意味长的停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温慕云,里面的讥诮和寒意,让跪在一旁的温梨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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