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一个习惯了高速运转的陀螺,突然被强制停了下来,却不知道该如何自处,只能徒劳地、用一种更剧烈的方式,在原地空转。
我开始怀念以前那些,她一边心不在焉地听我说话,一边在
稿纸上飞快地计算着什么的夜晚。虽然她很忙,但那时候的她,是有用的,是被需要的。 而现在,她像一个被放逐到了孤岛上的
,拥有了大片的、无边无际的时间,却不知道该用它们来做什么。
我能感觉到,她正在慢慢地枯萎。
有一天,我放学回家,看到舅舅程伟正坐在我们家客厅里。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而是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妈妈正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做着饭。
舅舅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用一种担忧的语气问我:“晨晨,你妈……最近在单位,是不是不顺心啊?”
我摇了摇
。
“那就怪了,”舅舅挠了挠
,脸上满是困惑,“我听棋牌室的老张说——他儿子就在你们局办公室开车——他说,以前啊,你们吕局长三天两
就要点名找我姐去办公室谈工作,有时候一谈就是一两个小时。可最近这几个月,一次都没叫过。局里那个什么最要紧的”税改成果汇报“小组,也没让她进。老张他儿子说,现在局里最红的,是那个新来的王大学生,吕局长到哪儿都带着他……” 舅舅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我已经听不见了。
我只觉得,有一
冰冷的、彻骨的寒意,从我的脚底,一点一点地,爬了上来。
那天晚上,舅舅程伟最终还是被妈妈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默,给“请”走了。他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走的时候,连晚饭都没敢留下来吃。
我们家的空气,在那之后,陷
了一种更
的、令
窒息的寂静。
但奇怪的是,就在那片
不见底的寂静之上,我们家属院,乃至整个县城的生活,却像一锅被烧开了的水,突然变得喧嚣、嘈杂,充满了各种各样新鲜、荒诞,又让
眼花缭
的事
。那段时间,我的注意力,被这些接踵而至的、看似与我们家毫无关联的热闹给彻底地吸引了过去。
第一件大事,是从我们家属院那几棵巨大的香樟树开始的。
一天早上,我还在睡梦中,就被一阵刺耳的、“嗡嗡嗡”的电锯声给吵醒了。我从窗户往外看,看到几个穿着园林绿化工作服的工
,正在砍我们院子里那几棵比我们楼还要高的香官树。那几棵树,从我记事起就一直长在那里,夏天为我们遮挡烈
,秋天
落下一地金黄的叶子。
家属院里的退休老
们都急了。他们围着工
,七嘴八舌地质问为什么要砍树。带
的工
,很不耐烦地拿出了一张盖着红章的文件,说这是“县里统一规划,创建文明卫生城市”,这些老树树根
长,
坏下水道,而且遮挡光线,容易滋生蚊虫,必须全部砍掉,统一换成“美观大方”的冬青和灌木。
老
们说不过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巨大的、需要两个
才能合抱的树
,在一阵阵令
牙酸的电锯声中轰然倒下。
那一天,我们家属院,第一次,完完整整地,
露在了刺眼的、毫无遮挡的阳光之下。
第二件大事,是关于“网络”。
林海峰的爸爸,那个有钱的林老板,在我们县城里,开了第一家网吧。就在我们学校附近,以前是一家倒闭了的录像厅。
那地方,成了所有男孩的天堂,和所有家长的噩梦。每天放学,都有成群结队的、穿着校服的男生,像着了魔一样,涌进那个挂着“冲
族”招牌的、昏暗的门
里。里面,总是传来激烈的、电子合成的枪炮声和厮杀声。
林海峰,理所当然地,成了那里的国王。他不再需要来学校,就能维系他的权威。谁想玩最新的游戏,谁想在他的战队里混个位置,都得去网吧里,孝敬他几瓶可乐,或者一包红塔山。
而曾文静的爸爸,那个平
里温文尔雅的曾老师,则成了抵制网吧运动的、最激烈的旗手。他会在家长会上痛心疾首地,控诉网络游戏是“电子海洛因”,会毁掉我们这一代
。他甚至还写了好几封信,投到县里的教育局和报社。 但这一切,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那家名叫“冲
族”的网吧,生意越来越红火。而曾老师,则因为他这种不合时宜的固执,成了很多家长和老师在背后议论的、一个跟不上时代的老古董。发布页Ltxsdz…℃〇M
那段时间,我们县城,就像一个巨大的、光怪陆离的舞台。砍树的,下岗的,上网的……各种各样的
,带着他们各自的悲欢、欲望和挣扎,匆匆地,在我的眼前,上演着一幕幕的活剧。
我像一个贪婪的、初出茅庐的观众,被这些眼花缭
的剧
,给彻底地吸引了。以至于,我几乎都快要忘记了,我们家那片小小的、看似平静的舞台上,也正在酝酿着一场,无
观看的、更
刻的风
。
妈妈依旧清闲。那种被架空的、无所事事的
子,像一层厚厚的、不透气的青苔,慢慢地,爬满了我们家所有的时间缝隙。她不再像一开始那样,
用疯狂的家务来对抗空虚。她似乎……习惯了。
在那片属于外部世界的、喧嚣的背景音之下,我们家的生活,陷
了一种极其古怪的、充满了矛盾的新常态。
妈妈嘴上,再也没有提过吕叔叔。他的名字,连同那本厚厚的《复活》,都像被施了某种沉默的咒语,从我们家的
常对话里,彻底消失了。她对我,甚至比以前管得更严。她会仔细地检查我的每一份作业,会因为我一个字写得潦
而让我重写半页。
我们家的晚饭时间,开始悄悄地,向后推迟了半个小时。从五点半,变成了六点。
起初我没有在意。直到有一次,我饿得厉害,忍不住问她为什么还不做饭。她正坐在窗边,心不在焉地翻着一本杂志,听到我的话,
也不抬地说:“等天黑透了再做,凉快。”
我知道,她在撒谎。
因为我们家那扇朝北的窗户,正好能看到税务局大院的门
。而每天傍晚六点钟左右,那辆黑色的、四个圈圈的奥迪车,都会准时地,从那扇大铁门里,缓缓地驶出来。妈妈并不是在等天黑,她是在等那辆车。她想知道,他今天,有没有加班。
她从不承认。如果那天奥迪车准时出来了,她就会立刻站起身,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走进厨房,叮叮当当地开始做饭,心
似乎也会好一些。如果那辆车迟迟没有出现,她脸上的那层冰霜,就会结得更厚,那晚的饭菜,也总是会咸得发苦。
我们家的电视机,在那年秋天的一场雷阵雨后,彻底坏掉了。屏幕上,只剩下一片永恒的、沙沙作响的雪花。舅舅程伟来看过一次,拆开后盖,鼓捣了半天,最后摇着
宣布,是里面的显像管烧了,没得修了。
妈妈于是开始有了新的习惯。她会在晚饭后,带着我,去家属院外面那条新修的、沿着护城河的滨江路上散步。那条路是县里最新的形象工程,路灯很亮,路面很宽,是县城里所有有
有脸的
物在晚饭后最喜欢聚集的地方。我常常能看到我们学校的校长,或者县医院的院长,腆着肚子和他们的夫
们在那里不紧不慢地走着。妈妈很讨厌那个地方,以前总说那里的
太吵、太
显摆,但那段时间,她却一反常态地,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带着我去那里走上两圈。
她会给我买一根棉花糖。她自己什么也不要,只是拉着我的手,在那条灯火通明的路上慢慢地走着。她的步子很慢,眼睛也不像是在看风景,目光总是在那些同样在散步的
群中,来回地、不着痕迹地扫视着。我知道她在找谁。
我们走了很多天,都没有遇到。直到有一次,我们真的,“偶遇”了。 那天晚上,我们正走着,我看到前面不远处一个熟悉的高大背影,正站在河边的护栏旁,和一个我不认识的、留着大背
的男
在说着什么。是吕叔叔。我看到妈妈的脚步瞬间就慢了下来,她的手心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冰冷的汗,连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她假装在看旁边花坛里的月季花,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朝着那个方向一点一点地挪了过去。
就在我们离他们还有十几米远的时候,吕叔叔似乎是谈完了事
。他和大背
男
握了握手,然后转过身,正好和我们打了个照面。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发布页地址(ww*W.4v4*v4v.us)
我看到吕叔叔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就恢复了那种我熟悉的、温和而又带着距离感的笑容。他主动地朝着我们走了过来。“程蕾同志,”他点了点
,语气是那种纯粹的、领导对下属的客气,“带孩子散步啊?” “……是,是啊,吕局长。”妈妈的声音有些发紧,脸上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您……您也来散步?”
“嗯,跟招商局的刘局长,随便聊聊工作。”他轻描淡写地说,然后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笑着摸了摸我的
,“晨晨又长高了啊。最近学习怎么样?那本《复活》,看完了没有?”
他记得那本书。我看到妈妈在听到这句话时,那双一直努力维持着平静的眼睛里,瞬间就涌上了一层水汽。她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才没让那层水汽凝结成泪珠。
“还在……还在看。”她替我回答道,声音嘶哑。
“嗯,好书,要慢慢读。”吕叔叔点了点
,然后就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的下属一样,又客气地对妈妈说,“行,那你们继续逛吧,我先回去了。”他说完,就真的转身,迈开步子,朝着另一个方向不紧不慢地走了,没有多说一句话,也没有再回
看一眼。
他就那么走了,留下妈妈一个
僵在原地,像一尊被瞬间抽空了灵魂的、冰冷的雕像。
我看到,她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决绝的背影,那双刚刚涌起水汽的眼睛里,所有的光都一点一点地、彻底地熄灭了。她只是牵着我,转过身,默默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在那条灯火通明的、充满了欢声笑语的滨江路上被拉得很长,很长。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妈妈那所有
是心非的矜持,所有煞费苦心的偶遇,在那句客气而又疏远的“程蕾同志”面前,都显得那么的苍白,那么
的可笑。 她输了。在这场无声的、关于谁先低
的战争里,她输得一败涂地。
(9)
那个冬天,我们县城的大街小巷,一夜之间,冒出了很多穿着红色马甲、推着崭新自行车的年轻
。他们的自行车后座上,都绑着一个印着中国邮政字样和一只绿色大雁的、方方正正的绿色铁皮箱子。
他们是新出现的邮递员,送的却不是信,而是一种名叫特快专递的东西,据说,能把一份文件,在一天之内,从省城送到我们这个小县城。
我们家属院里的
,都觉得这东西又贵又没用,有那个钱,打个长途电话不就什么都说清楚了?
但很快,我就发现,我们家成了这栋楼里,唯一一个,会收到这种绿色铁皮箱子光顾的住户。
滨江路那次惨败的偶遇之后,妈妈像一个被戳
了所有幻想的气球,迅速地、无可挽回地,
瘪了下去。她不再去那条灯火通明的路上散步,也不再刻意地推迟晚饭的时间。她似乎彻底放弃了所有徒劳的、想要“抓住”什么的努力。 她迷上了十字绣。她没有选择那些寓意着家和万事兴的牡丹,而是从一本不知从哪儿来的、很高级的杂志上,描摹下了一幅极其复杂的图案——一个穿着芭蕾舞裙的、孤单的
孩,正踮着脚尖,在悬崖边上,迎着月光,独自旋转。 那幅十字绣成了她新的战场。她把她所有无处安放的时间、
力,和那些无法言说的、翻涌的
绪,都一针一线地,倾注了进去。她的手常常被细密的针尖扎出细小的血珠。她只是看一眼,然后把血珠吮掉,继续面无表
地绣着。 而就在她几乎快要把自己,也绣成画里那个孤单的舞
时,那个穿着红色马甲的年轻
,第一次,敲响了我们家的门。
他送来一个厚厚的、印着特快专递字样的文件袋。收件
,是妈妈的名字。 我看到妈妈在签收时,那双因为长期捏针而指尖有些发红的、漂亮的手,在微微地颤抖。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才慢慢地拆开了那个文件袋。
里面,不是我想象中的什么信件或礼物,而是一叠厚厚的、关于“企业所得税汇算清缴”的、最新的文件汇编和政策解读。文件的首页,夹着一张小小的、打印的便笺,上面只有一行很公式化的话:
“程蕾同志:此乃省局最新下发材料,关系到我县年底税收任务能否完成的重点工作,望认真研读,并于下周三前,提
一份学习心得及工作建议。——吕茂军”
我看不懂这短短几行字背后的
意。
我只看到,妈妈看着那张便笺,看着那个熟悉的、苍劲有力的签名,那双死水般平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一点一点地重新亮起来。
那不是喜悦,也不是激动。
那是一种……一个快要溺死的
,被重新允许浮上水面呼吸时,那种劫后余生般的、巨大的、无法言说的复杂
绪。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把那张小小的便笺,仔仔细细地,从文件上撕下来,然后,把它夹进了那本厚厚的《复活》里,夹在了她看过无数遍的、玛丝洛娃获得救赎的那一页。
从那天起,特快专递成了我们家新的访客。每隔几天,那个穿着红色马甲的年轻
,就会送来一个新的、厚厚的文件袋。妈妈的生活,重新被工作填满了。她又变回了那个我熟悉的、在灯下奋笔疾书的、一丝不苟的税务
部。
而我,则在那段看似恢复了平静的
子里,迎来了我童年中,最快乐,也最“富有”的一段时光。
这都要归功于一种从广州传过来的、名叫四驱车的玩具。
那是一种需要自己动手组装的、带着马达和电池的、可以跑得飞快的塑料赛车。一夜之间,它就取代了玻璃弹珠和拍画片,成了我们学校所有男生之间唯一的硬通货。
拥有一个龙
凤尾的底盘,或者一颗猎豹马达,远比期末考试考了双百,更能赢得同学的尊敬。我们学校门
那家小小的文具店,也紧急地在门
最显眼的位置搭起了一条塑料的、高低起伏的专业跑道。每天放学,那里都围满了男生,空气中充满了马达刺耳的“嗡嗡”声,和塑料车壳碰撞的“啪啪”声。
林海峰,理所当然地,拥有了全校最豪华的车队。他的车,都是他爸爸托
,从香港带回来的田宫原装正品,光一个车壳,就比我们买一整辆奥迪双钻还要贵。他的工具箱里,塞满了各种我们闻所未闻的秘密武器——镀金的导电片、滚珠轴承、甚至还有一小瓶专门给马达降温的、带着奇怪香味的神仙油。
他看不起我们这些玩着盗版车、用着最廉价零件的土鳖,而我们,也满足于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享受着那种纯粹的、关于创造和竞赛的快乐。他像一个孤僻的、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技术大师。他会一个
,在跑道边上,蹲上一整个下午,反复地,调试着他赛车上某个齿
的咬合度。他看我们的眼神,不再是轻蔑,而是一种更纯粹的、属于工程师的、不屑一顾——他觉得我们这些只会把零件随便装起来的菜鸟,根本不配和他讨论技术。
而我,
也拥有了我
生中第一辆属于自己的四驱车。
那是我用整个暑假,帮邻居王阿姨跑腿买菜,换来的零花钱,买的一辆最便宜的冲锋战神盗版车。
我花了一整夜的时间,照着说明书,笨拙地,把那几十个细小的零件,一点一点地,拼装了起来。当我把电池装上,按下开关,看到那四个小小的
子,在我的手心里疯狂地转动起来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创造的喜悦,充满了我的内心。
那辆蓝色的、粗糙的、甚至连贴纸都贴歪了的塑料赛车,成了我那段时间里最好的朋友。
而曾文静,则成了我唯一的“后勤部长”。她对这种打打闹闹的男生游戏毫无兴趣。但她会在我因为一个零件装反了而急得满
大汗时,用她那双比我灵巧得多的手,帮我把它撬下来。她也会在我因为又输给了别
而垂
丧气时,递给我一块糖。
她说:“输了就输了嘛,不就是个玩具吗?你上次语文考试,作文不还是全班第一?这不就够了?”
那段时间,阳光很好。我们三个
,以一种奇特的、井水不犯河水的方式,共享着那个小小的、被跑道和蝉鸣声充满了的校门
。林海峰在他的世界里,追求着极致的速度。而我和曾文静,则在我们自己的世界里分享着朴素的、笨拙的快乐。
我几乎都快要以为,生活,就会在马达的嗡嗡声和
糖的甜味里,一直这样,平淡而又快乐地继续下去了。
但生活,终究不是一条可以无限延伸的、平坦的四驱车跑道,这份脆弱的平衡,是被一张贴在学校门
文具店墙上的、红色的海报打
的。
海报是用最醒目的红色纸张打印的,上面写着“飞驰杯全县青少年四驱车公开赛”。主办方是我们县的工
文化宫。比赛的奖品,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冠军,可以得到一辆最新款的、原装进
的田宫旋风冲锋,还有整整一套的改装升级零件。
那辆旋风冲锋,就像一个传说。它的底盘是透明的,可以看到里面
密复杂的结构,它的车壳,带着一种充满未来感的、漂亮的流线型。据说,它什么都不用改,就能轻松跑赢我们这些改装得
七八糟的盗版车。
那张红色的比赛海报,像一颗烧得发红的石子,落进了我们校门
那潭平静的水里。我也没能免俗。我把那辆蓝色的冲锋战神拆了又装,装了又拆,每一个齿
都用妈妈的缝纫机油润滑过,每一个触点的铜片都被我用橡皮擦得锃亮。可我知道,这都是徒劳。它那颗虚弱的、不知名姓的马达,决定了
它永远也跑不过那些装备了猎豹或者雷虎的赛车。
我需要三十块钱。这个数字,我是在心里,用铅笔,一笔一划地,悄悄算出来的。一颗猎豹马达,十八块。一套最便宜的、带轴承的塑料导
,十二块。 那天晚上,妈妈的心
看起来很好。她没有看那些文件,也没有绣那幅十字绣。她只是坐在桌边,就着灯光,仔仔细细地,清洗着她换下来的丝袜。她最近穿得最多的,是那种浅灰色的,带着细密竖条纹的款式。我听见她说,这种袜子不显脏,也比
色的结实。
她把袜子放在专用的搪瓷脸盆里,倒上一点点洗衣
,用她那双漂亮的手,轻轻地、反复地揉搓。白色的泡沫,顺着她洁白的手腕,缓缓地往上爬。那动作,不像在洗一件脏东西,更像是在保养一件珍贵的、易碎的艺术品。
洗完后,她把袜子晾在卫生间里那根专门牵出来的细铁丝上。就在她转身的时候,她“呀”了一声。
我凑过去看。原来是其中一只袜子的脚踝处,不小心被她自己的指甲,勾出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细的银丝。那道银丝,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道小小的、
致的伤
。
我以为她会像以前那样,叹一
气,然后把它收起来,等有空的时候,用针线,小心地把它缝补好。
但她没有。
她只是拿着那只勾
了的袜子,在灯下,端详了很久。她的眉
,微微地蹙着,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是一种奢侈的烦恼。
过了一会儿,她从挂在墙上的那个竹编的针线笸箩里,拿出了针和线。 她没有去拿那些五颜六色的、用来补衣服的棉线。她从笸箩的最底层,翻出了一个小小的、缠在白纸板上的线圈。那上面的线,是透明的,比
发丝还要细,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妈妈说,这叫尼龙线,是她以前在纺织厂工作的同事送给她的,专门用来补这种最娇贵的袜子。
她戴上那枚黄铜顶针,就着灯光,开始缝补那道小小的、银色的伤
。 她的动作,比绣那幅悬崖边的芭蕾舞
,还要专注,还要小心翼翼。那根细细的针尖,在她白皙的、骨节分明的手指间,上下翻飞。她的呼吸,都放得很轻,仿佛生怕一
气,就会把那根脆弱的尼龙线给吹断。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那个瘦削的、微微弓起的背影。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只老旧的石英钟,在发出“嘀嗒、嘀嗒”的、不知疲倦的声响。
那一刻,我心里那个关于马达的、吵闹了很久的念
,就那么突然地安
静了下来。
我忽然觉得,我那辆蓝色赛车所渴望的、那三十块钱的轰鸣,在妈妈此刻,指尖上这根安静的、几乎看不见的尼龙线面前,显得那么的喧嚣,那么的……不懂事。
(10)
我第一次走进“冲
族”,说起来,还跟曾文静的爸爸有点关系。
那是个星期三的下午,学校组织作文竞赛,曾老师是评委。为了让我们写好《我的家乡》,他布置了一个作业,让我们去县图书馆的电子阅览室,查查县志。我们县的图书馆,一共就两台能上网的电脑,慢得像两个快要断气的老
。我排了半天队,
到我时,那台机器却怎么也连不上网了。
我们班的李凯当时也在,他碰了碰我的胳膊,说,去网吧查,快得很。他还说,他请客,就当以后作文借他抄抄。我心里想着,这是老师布置的作业,是一个正当的理由,于是就跟着他,第一次走进了那个挂着霓虹灯招牌的门
。 网吧里的空气,和我之前闻过的所有味道都不同。那是一种混杂了很多
汗味、烟味和泡面味的、闷热而又浑浊的气味。键盘的“噼啪”声和鼠标的点击声,汇成一片密集的、永不停歇的雨。我很快就查到了我想要的资料,密密麻麻地抄了半个本子。可李凯却早已沉浸在刀光剑影之中,嘴里还念念有词。我不好意思催他,就在那个昏暗的、只听得见鼠标和键盘声的世界里,等着。
等得久了,我就有些尿急,想去上个厕所。
我看到网吧最里面的厕所门
,围着好几个我不认识的高年级男生。他们没有进去,而是鬼鬼祟祟地,把耳朵贴在厕所那面又湿又滑的瓷砖墙上,一个个脸上都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神秘的笑容。
我学着他们的样子,走过去,也把耳朵轻轻地贴在了那面冰冷的、沾着水汽和污垢的瓷砖墙上。
墙体很厚实,冰凉的触感,顺着我的耳廓,一直传到心里。墙那边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又像是从一台信号不好的老旧收音机里传出来的。
起初,我只听到一种很沉闷的、很有节奏的“砰、砰”声。那声音不响,但很有力,像我们家属院里的王木匠,在用一把大木槌,一下一下地,敲打着一根泡过水的木
。每一次撞击,都带着一种沉闷的回响。那声音很有规律,隔一会儿,就响一下,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巨大的心脏,在墙的另一边,缓慢而固执地跳动着。
就在这单调的“砰砰”声之间,夹杂着一些更细微、更奇怪的声音。
那是一个

的声音。
我一开始以为她在哭。那声音很细,带着一点点鼻音,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但仔细听,又觉得不对。我见过妈妈哭,见过邻居王阿姨因为丢了钱而哭,她们的哭声,都带着一种实实在在的、能拧出水来的悲伤。可墙那边那个
的哭声,却很飘忽,很短促,像是被
捏着嗓子,硬挤出来的。她哭一下,就会停顿一下,然后发出一声长长的、像是叹气,又像是打哈欠一样的、拖得很长的“嗯……”声。
更奇怪的是,她那断断续续的哭声里,还夹杂着笑。
那也不是我们平时听到的那种开心的笑。那笑声,是从她的喉咙
处,被什么东西给
出来的,又尖又细,像我们家那只老猫,被
不小心踩到了尾
时,发出的那种又惊又怒的叫声。她“咯咯”地笑几声,笑声就会突然断掉,变成一种压抑的、小声的呜咽。
哭声,笑声,叹气声,还有那种沉闷的、永不停歇的撞击声,就这么混杂在一起。我听不懂那代表着什么,但我能感觉到,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让我的脸颊发烫,心跳也莫名其妙地快了起来。那声音,不像我们这个世界里任何一种我熟悉的声音。它像是一种秘密的、只在夜晚和暗处才会发生的、属于成年
的语言。
就在我准备把耳朵挪开的时候,旁边那个留着小胡子的、高年级的男生,仿佛看穿了我的茫然,他转过
,对我挤了挤眼睛,脸上带着一种传授秘籍般的、油滑的笑容。
“小子,”他压低声音,那声音,和他脸上的胡子一样,带着一种故作成熟的粗糙,“听傻了吧?这叫”叫床“。墙那边,有个男的,在”
“一个
的呢。”
他把“叫床”和“
”这两个字,说得又快又含糊,但那语气里的得意和炫耀,却像一把油腻腻的刷子,瞬间就把我刚才那种朦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给刷上了一层肮脏的、具体的颜色。
另一个满脸青春痘的男生,也跟着嘿嘿地笑了起来,他用胳膊肘捣了捣那个小胡子男生,说:“行了,别跟这小
孩说这些。你看他那傻样,懂个
。” 他们的对话,像两只苍蝇,在我耳边“嗡嗡”作响。我听不懂他们说的每一个字的确切含义,但我能从他们那不怀好意的、混杂着轻蔑和兴奋的眼神里,感觉到,那是一种很不好的、关于男
之间,最肮脏、最见不得光的事
。
我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又像是生怕被他们那种油腻的、不怀好意的目光给沾染上,猛地把耳朵从墙上挪开。我的脸颊滚烫,心跳得像胸
揣了一
只扑腾的麻雀。李凯还在全神贯注地跟屏幕里的一个红名道士死磕,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异常。我重新坐回那个黏糊糊的皮椅子上,却再也无法像刚才那样安然地等待了。
墙那边那些断断续续的、奇怪的声音,和那几个高年级男生脸上猥琐的笑容,在我脑子里搅成了一锅黏稠的、烧开了的粥。我越是想把它甩掉,那声音就越是清晰,像有无数只小虫子,顺着我的耳道,爬进了我的脑子里。
我突然就想起了我们家属院里,那只叫咪咪的老猫。
咪咪是只母猫,去年春天的时候,不知道被哪只野猫给搞大了肚子。它怀孕的时候,我们家属院里的孩子,都喜欢去逗它,给它喂吃的。可等到它快要生的时候,它就自己悄悄地躲进了我们那栋楼楼顶一个废弃的、堆满了杂物的角落里,谁也不让靠近。
有一次,我壮着胆子,偷偷爬上去看。我看到它躺在一堆
旧的棉絮中间,浑身都在发抖,嘴里发出着和刚才墙那边那个
很像的、又像哭又像呻吟的、痛苦的声音。它的身体,一下一下地抽搐着,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对抗着某种巨大的、看不见的疼痛。
那时候我还小,被那场面吓坏了,哭着跑回了家。妈妈告诉我,说咪咪这是在生小猫,每一个妈妈,都会经历这样的疼痛。
可墙那边那个
的声音,虽然也带着痛苦,却又和我记忆中咪咪的声音完全不同。那声音里,少了一种属于母亲的、神圣的挣扎,却多了一种我无法形容的、轻浮的、不
不愿的……迎合。
我越想,就越觉得浑身不自在。
天色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完全黑了。网吧里那
混浊的空气,让我感到一阵阵的恶心和眩晕。我实在等不下去了,推了推还在奋战的李凯,说我想先回去了。
我和李凯走出网吧时,一
清冷的风吹过来,我那颗狂跳的心,才稍微平静了一些。我看到,“冲
族”隔壁那家名叫悦来旅馆的、招牌已经掉了漆的
旧小旅馆门
,静静地停着一辆车。
那是一辆黑色的、崭新的奥迪。车
那四个圈圈,在昏暗的路灯下,泛着一层冷冷的、金属的光。我认得这辆车。
我的脚步,一下子就黏在了地上。
我对李凯说我肚子疼,让他先走。然后,我一个
,躲在路边一棵巨大的黄桷树的
影里,死死地盯着那扇挂着肮脏棉布帘子的旅馆大门。
我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就在我的腿已经站得麻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是我想多了的时候,
那扇门帘被掀开了。
走出来的,是吕叔叔。他还是穿着那件熨帖的白衬衫,只是领
解开了一颗扣子,平
里梳得一丝不苟的
发,也有些微微的凌
。
紧跟着他走出来的,是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
。她很年轻,也很白,烫着一
时髦的、大波
的卷发,嘴唇涂得像刚喝完血一样红。她走路的姿势,也怪怪的,像是没站稳,一只手,很自然地,就搭在了吕叔叔的胳膊上。
我看到,吕叔叔并没有推开她。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了平
里那种温和的、长辈般的慈
。他扶着那个
,走到了奥迪车旁,为她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我看着他们,没有感到愤怒,也没有感到解脱。我只是觉得,我好像不小心,看到了一个不该属于我的、成年
的秘密。这个秘密,像一颗又冷又硬的石子,掉进了我的肚子里,沉甸甸的,让我有点喘不过气。
我怀着这种沉甸甸的感觉,往家的方向走去。路上,我一直在想,该怎么跟妈妈解释我晚归的原因。
可当我推开家门时,我发现,我什么也不用解释了。
妈妈就坐在客厅那张掉了漆的方桌旁,没有开灯,只有厨房里透出来的、一点点微弱的光,照在她身上。她面前,摆着我那本摊开的、写满了县志资料的笔记本。
“你去哪儿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像
风雨来临前,那片死寂的海。
“我……我去图书馆查资料了……”我的心一下子就虚了,那个准备好的谎言,说得磕磕
。
“是吗?”她冷笑了一声,站起身,从我身后,把门关上。然后,她走到我面前,我闻到了一
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冰冷的、陌生的怒气。“你们班主任,刚才亲自打电话到家里来了。他说,今天下午,有好几个家长都跟他告状,说在”冲
族“门
看到我们班的学生了。他还特意问,你有没有按时回家。”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何晨,”她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那是我记事以来,她第一次这么严肃地喊我,“你跟我说实话,你今天,到底去了哪里?”
我看着她那双因为愤怒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我所有的谎言,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只能低下
,看着自己的脚尖。
“好,很好。”她点了点
,没有打我,也没有骂我。她只是
地吸了一
气,然后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极其失望的、冰冷的声音说:
“你太让我
失望了。”
她说完,就转过身,走进了那道挂着小鸭子图案的、半旧的塑料帘子后面。 里面,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我一个
,站在那间昏暗的、冰冷的客厅里,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罪
。我心里那个刚刚发现的、能证明妈妈“清白”的秘密,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连一个字,都无法为自己辩解。
卫生间里哗哗的水声,像一场下在我心里的、永不停歇的秋雨。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腿脚都有些麻木了,那水声才停了下来。妈妈从那道挂着小鸭子图案的帘子后面走了出来。她已经换上了一身
净的旧家居服,
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我熟悉的、不带任何表
的平静。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冰冷的
风雨,从未发生过。
她没有再看我一眼,径直走到厨房,打开米缸,开始淘米做饭。
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挪动着僵硬的步子,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小书桌前,坐下,拿出作业本。可我的眼睛,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是直愣愣地,盯着面前那片斑驳的、掉了漆的白墙。
那天晚上的饭,是我记事以来,吃过的最沉默的一顿饭。饭桌上,只有我们俩咀嚼食物的、细微的声音,和窗外叶子被秋风吹过的“沙沙”声。妈妈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她的手,很稳,就像平
里,用那把白色陶瓷刀切土豆丝时一样稳。
这种沉默,比任何一顿打骂,都更让我感到窒息。
第二天,是星期四。我一整天在学校里,都魂不守舍。曾文静问我怎么了,我也只是摇了摇
。
放学后,我没有直接回家。我像一只被主
赶出了家门的、无处可去的流
狗,在县城那几条熟悉的、铺着青石板的老街上,漫无目的地,来回地走着。 我走过那家总是散发著陈旧药材气味的老药铺,门前的石阶都被踩得光滑圆润。我又走过那家南货店,一排排油亮的腊鸭和暗红色的香肠,像一队队沉默的士兵,挂在屋檐下,散发著一
咸香又厚重的味道。我沿着这条铺着青石板的老街,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我们县城唯一的那家电影院门
。
电影院的墙壁上,贴着一张巨大的、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微微泛黄的电影海报。海报的颜色有些失真,上面,一个穿着朴素旧毛衣、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年轻
孩,正紧紧地抱着一个比她还小的男孩,她的眼睛很大,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黑葡萄,那眼神里,没有海报上常见
的、那种属于明星的、亮晶晶的光,而是一种更
的东西,一种像是要把怀里那个小小的瘦弱的身体,揉进自己骨
里的、又悲伤又坚决的东西。海报的顶上,印着几个字——《我的兄弟姐妹》。
我站在那张巨大的海报前,看着海报上的梁咏琪,突然就想起了妈妈。 我想起她在我更小一些的时候,也曾带我来看过电影。那时的她,还没有这么忙,也没有这么沉默。她会给我买一包五香瓜子,叮嘱我把壳都吐在报纸上。在电影放到最伤感、所有大
都在偷偷抹眼泪的时候,她会伸出那双总是很温暖的手,轻轻地捂住我的眼睛,然后在我耳边,用一种很小很小的、像在说悄悄话一样的声音,告诉我:“别怕,晨晨,后来他们又在一起了。”
我正对着那张巨大的海报发呆,肩膀就被
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我一回
,看到了舅舅程伟那张放大了的、堆满了讨好笑容的脸。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明显不太合身的蓝色夹克,
发上,还抹了半瓶摩丝,油光锃亮,像一只刚刚偷吃了油的老鼠。
“晨晨!你怎么一个
在这儿发呆?”他不由分说地,就揽住了我的肩膀,“走走走,正好,舅舅带你去看电影!就看这个,听说可感
了,正适合咱们这种有文化的
看。”
我被他半推半就地,拉进了那间散发著一
陈旧的、混杂着霉味和消毒水味的放映厅。
舅舅买了两张票,又奢侈地,买了一大桶
米花。电影开始了,放映厅里很黑,只有银幕上反
过来的、跳跃的光,照在我们脸上。我没什么心思看电影,满脑子都是昨天晚上发生的事。
电影的
节,我没怎么看进去。我只记得,里面那个当大哥的,为了给弟弟妹妹凑学费,跑去工地上背水泥。还有一个场景,是那个叫齐思甜的姐姐,在舞台上,穿着一身白色的裙子,像个天使一样,唱着一首很好听的歌。
我旁边的舅舅,却看得比谁都认真。
一开始,他还抓着
米花,吃得“咔嚓咔嚓”响。可看着看着,那声音就没了。在放到那个大哥因为打架被抓进派出所时,我听到身边传来一阵压抑的、小声的抽泣声。
我扭
看去,在银幕那微弱的反光里,我看到舅舅,那个平
里总是油腔滑调、游手好闲的舅舅,正用他那件崭新的、蓝色夹克的袖子,偷偷地、用力地抹着眼泪。
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个孩子。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对他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第一次发现,在他那
副总是嬉皮笑脸的、不着调的面具下面,原来也藏着一些柔软的东西。
电影终于演完了,放映厅里的灯亮了起来。舅舅的眼睛,又红又肿,像两颗熟透了的桃子。他有些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故作轻松地对我说:“妈的,这电影……拍得还真不错,就是有点费眼泪。”
我们走出电影院时,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天边烧成了一片橘红色。
舅舅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要去棋牌室,而是带着我,在路边的一个小馄饨摊上,坐了下来。
他给我要了一碗大份的,他自己,则从
袋里,掏出了一瓶小小的、扁扁的二锅
,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馄饨的热气,在我们俩之间,蒸腾起一片白色的、模糊的雾。
“晨晨,”他喝了两
酒,脸颊有些发红,突然没
没尾地,开
了,“你妈她……不容易。”
我没有说话,只是低着
,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馄饨。
“我知道,你们都看不起我,”他又喝了一
,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自嘲般的苦涩,“觉得我没本事,就知道瞎混。可我……我也有我自己的难处。”
他看着远处那片即将被夜色吞没的、橘红色的天空,眼神有些飘忽。“你外公生病那次,我掏不出来钱,我不是不想掏,我是真没有。我那时候就对自己说,程伟啊程伟,你他妈就是个废物。你姐一个
家,在城里,撑着那么大一个家,你呢?”
他低下
,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打牌而指节有些粗大的手,沉默了很久。 “那天,你妈一个
,从乡下那些亲戚家借钱回来。她没哭,也没骂我。她就把那些借来的、带着
屎味儿的毛票,一张一张地,铺在桌上,用字典压平。我当时就站在旁边,看着她那个背影,我心里……”他顿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地,把某种
绪给咽下去。
“我心里就想,以后,我再也不能让她这么累了。”
他说完,就拿起那瓶二锅
,仰起脖子,把剩下的小半瓶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气,让他剧烈地咳嗽了起来,眼泪都咳了出来。
我默默地,把面前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馄饨,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没有吃。他只是用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我,用一种极其认真的、甚至带着一丝郑重的语气,对我说:
“晨晨,你听舅舅说。”
他重重地叹了
气,拿起那瓶已经空了的二锅
,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桌上。他看
着我,眼神里没有了平
里的嬉皮笑脸,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成年
特有的疲惫和清醒。
“你妈这个
……她就像咱们小时候玩的那种风筝。”他说,声音很低,像怕被邻桌的
听见,“她自己呢,是那个纸糊的、画得很漂亮的鸢儿,老想着往天上飞,飞得越高越好,让所有
都看着,都夸她漂亮。”
他顿了顿,用筷子尖,蘸了点碗里剩下的馄饨汤,在油腻腻的桌子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以前啊,你外公还健康的时候,那根拽着风筝的线,是攥在她自己手里的。她想飞多高,飞多远,她自己说了算。风大了,她知道收一收线;没风了,她也懂得落下来,不丢
。”
“可现在……”他看着桌上那道很快就渗进油污里、不见了的水痕,摇了摇
,“现在这根线,不在她手里了。线那
,攥在别
手里。攥在那个……开小轿车的局长手里。”
我的心,猛地一沉。
“
家想让你飞,你就得飞。
家松一松线,你就觉得天都宽了,海阔天空了。
家要是觉得你飞得有点野了,或者看腻了,他只要把手里的线,那么轻轻一拽……”他做了一个收紧拳
的动作,眼神变得异常锐利,“那风筝,不管在天上飞得有多风光,还不是得乖乖地、一
栽下来?”
“栽下来,还不能抱怨。因为
家会跟你说,我这是怕你飞丢了,是为了你好。”
舅舅的那番话,我其实听得不太明白。
什么风筝,什么线,什么栽下来……这些词,像我们家那台老旧的莺歌收音机,在天气不好时,从喇叭里传出来的、混杂着“刺啦”声的、含糊不清的句子。我没能抓住它的全部意思,但那调子里的悲凉,却像一根
湿的、冰冷的绳子,悄悄地勒住了我的脖子。
我低下
,假装很认真地,在挑碗里那些已经泡得发白了的馄饨皮。我用勺子,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捞起来,再放下去,捞起来,再放下去。馄饨汤已经不怎么热了,一圈浑浊的油花,像一张皱
的地图,浮在碗面上。我看到我自己的脸,就在那圈油花里,晃晃悠悠的,五官都挤在了一起,像一个快要哭出来的、可笑的小丑。
“你妈她……她心里,是敬着那个
,怕着那个
,也……也指望着那个
。”舅舅的声音,几乎低到了尘埃里,带着一种难以启齿的苦涩,“她觉得,只要自己这个风筝,飞得够漂亮,够听话,没准哪天,那个放风筝的
,就把她当个宝,领回家去了……”
他没有再往下说,
只是端起那碗我已经推给他的、半凉的馄饨,大
大
地,连汤带水地喝了下去,像是在吞咽着什么说不出
的苦水。
喝完后,他用那件新夹克的袖子,重重地抹了抹嘴。
“晨晨,舅舅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去恨谁,也不是让你去跟你妈嚼舌根。你还小,这些事,你掺和不起。”他看着我,那双因为喝酒和流泪而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也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清醒的无奈。
“我就是想让你明白,你妈她……她现在是那个在天上飞着的
,她看不见自己有多危险。你呢,是那个在地上跑的,你离得近,看得清。”
“以后,多陪陪她。她要是哪天,又想往那云彩里钻,你就……你就拉拉她的衣角。她要是哪天,被风刮得找不着北了,你就……你就站在原地,让她能看见,家在哪儿。”
他说完,就站起身,从
袋里掏出几张皱
的毛票,扔在桌上,沙哑着嗓子说:
“走吧,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