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晖在池塘里溅起金光，垂柳摇动枝条悄声细语。她没有戴军帽，倚在垂柳边，两手绞动胸前的长发辫。他走过去，看池塘，有小鱼在水里游动。她闪动如火的大眼：“夏坤……”声音异样，带着如火的炽热。他抬眼盯他：“有事儿？”她捂嘴笑，从挎在肩上的军用挂包内取出一件咖啡色毛衣：“给你！”“
啥？”“不啥，给你，拿着。毛线是你妈买的，你妈托我给你打的。”他接过毛衣。她又递过一张她的半身照片，没戴军帽，发白的军装衬着她那青春的笑脸，一双大眼看着他。他翻过照片，看见她那流利的钢笔字：赠给我亲
的夏坤。莹琪。他的脸唰地红得火烫。“给我！”她摊着白洁的手。“什么？”他呆望她。“也给我一张你的照片。”“好。”他从上军衣兜内掏出张相片递给她。那是他刚进校时，戴了大盖帽扎了武装带去相馆照的半身照。她看着笑：“你也写几个字……”邱启发几个男学员从远处走来。他朝她局促地笑，转身跑开。
后来，他才明白，母亲没有为他买过毛线，也没有托她为他织毛衣。只是对她说过夏坤的身体不好，要给他寄件毛衣他死活不许，说是部队发什么就穿什么，不能搞特殊。
史莹琪进西藏后，夏坤分配到了川东的部队医院。两年多后的一天，他收到她的又一封来信。这封信，他看完就撕了，烧了，但那信中的话，却至今还记得。“亲的坤弟：你好，我这会儿是在烛光下，在窗外透进来西藏高原粗冷的山风里给你写的这封信。亲的坤弟！你不会责怪我这样称呼你吧，其实我早已在心里千声万遍这样称呼你了。你的聪明帅气，你的正直为
，还有你那喜好绘画喜好乐器和写作的天赋，都早已在我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现在，我远在天涯，心却在你身边。天转凉了，那件毛衣穿上了吧？坤弟，多给我来信，琪姐担心牵挂着你……你的永远关心你的琪姐。”
天底下竟有他这样傻气的男，也许，他太年轻太懵懂了，这封
真如火的姑娘初恋的求信竟然被他付之一炬。他钻进了牛角尖，这样想，好吧，你只不过把我当成你的一个亲的永远的弟弟看待，哼，弟弟，去他的，去他的！他给她回了封信，至今想起来都可悲可笑可恨可叹，说了些他自己也搞不清的胡话，说什么从此一刀两断，再不往来云云。他把这封扼杀了自己最珍贵的初恋的信扔
邮筒之后，竟然有一
英雄豪气，哼，弟弟，去他的！他大义凛然地离开了邮筒，永远离开了那令他至今都捶胸不已而又无可挽回的初恋。
三个月后，邱启发告诉他，史莹琪结婚了，嫁给了一个资本家出身的军医。他知道，进藏
军尤受欢迎，那些等得发急的男军官们进去一个便瞄上一个，符合婚姻法的年龄就可以结婚。使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她为什么会嫁一个成分差的。邱启发还对他说，史莹琪给调到内地来了的赵佳秋说，她是一心一意你夏坤的，可是你小子看不上家，写了那封绝信。他不相信邱启发的话，不久，他信了。邱启发把赵佳秋的来信给他看了。他才知道，邱、赵二早已订了终身。他明白了这一切后，回到宿舍呆睡。
夏坤恍惚睁开眼，发现身边的甘泉扑在他的膝
上呼呼睡。她那一黑发搭在他的腹前，一张动的脸侧向着他。秀鼻翕合扑出温馨的气息，肩、胸脯、腰部起伏。他心里涌动起一莫名的慰藉，一悠远的怀念。他感到双腿有些发麻，想动一动，却没有。他不想打搅她，他害怕她会惊醒过来而立起身子。他弄不清此时此刻自己对身前这位姑娘是一种父辈的感、同路的感，还是一种其他什么感。总之，他很喜欢这位甘泉姑娘。
他终于还是拍醒了她，甘泉睡眼惺忪抬起来。
“要转机了。”他对她说。
联航老板
于计算，直航洛杉矶的飞机要在
本东京机场转机，转乘新加坡飞往洛杉矶的联航班机。转机时间只有40来分钟。下机后，本国的边检员又得挨个儿做安检。排了老长的队，已到目的地的、转乘他国飞机的都混在一起。心急如火又不敢越雷池一步。广播里传出去洛杉矶的飞机即将起飞。甘泉去找到一位严肃的边检员，比画着说明况的十万火急，拿机票给边检员看手指夏坤。边检员矜持片刻，终于让他和甘泉先行。签票、登机。刚坐定，飞机就直
天海，紧张得二汗湿背脊。飞机再蓝天之后，夏坤的心才平静下来，标准化的服务使有一种并未换机的适应感。
“甘泉，今天多亏了你，要不然，我们就误机了。”夏坤说。
甘泉盯他笑：“你大院长守规矩，再急也一步步挨秩序走。可你守道德的规矩，时间却对你不客气。那么，你就只有陪我在本国的东京机场等待一夜了。嘻嘻。”
夏坤听着，也笑，戴上耳机听音乐。音乐的中断时刻，传来空中小姐和悦的通知飞行高度、气温的播音。同前一架从北京起飞的飞机一样。总是先讲英语后讲语。夏坤心里有种愤感。这两架飞机里都有不少亚裔，打折扣算讲华语的中国不会少于三分之一，为什么不用中文介绍？这是服务的最大不周。
“夏院长，你在想啥？”甘泉问。
“我在听音乐。”夏坤取下耳机。
“不，你在想一件事。这一路你都在想一件事。”
“真的，你怎么知道？”
“察言观色。”
“是的，是在想事。”
“想什么？”
“没想什么，我想，我们中国会更强大。”
“说假话。你们这种呀，就是这点不好，明明想的是别的却偏要说些冠冕堂皇的话。”
夏坤看甘泉，这小子说话好直率，不觉笑了。是的，自己这一路上都在想一件事。要说自己这个脑袋瓜，这几十年来储存了好多事。为什么就想起这一件来，史莹琪……事出有因，都是身边这个甘泉姑娘触发起来的。
“甘泉，你说得对，我是在想一件事，一件往事，好多年以前的事了。的一生，有好多的往事，不少的都被岁月的流水冲淡冲走了。可是，有的事，是永远也冲不淡冲不走的。”
“想的什么？想你的妻子还是想你的？”甘泉问得很自然。
夏坤听着，一阵不自然。什么？现在的年轻呀。可又觉得，甘泉也没问错，自己心里就没有？这个世界上好多男男，谁心里就没有个小秘密。可他还是这样说：
“我没有想这些。”
“没有想这些，那反证法就说明你心里是有这些的，对不？”甘泉步步
问。
夏坤只好以笑作答。
“你不回答，算默认。你也许确实没有想这些，或许你确实是在想国家想医院的大小事。我理解，一个医院的院长，上管天文地理，下管
毛蒜皮，事又多又麻烦……”
甘泉这么一说，夏坤那满脑子的大小事就如同开了锅的水。新病房楼的筹建、调资、奖金发放、职工宿舍、医疗纠纷、超负荷的医疗和教学任务、研究生论文、院领导间的团结、与上级领导的关系、和医院周围左邻右舍单位的往来、自己的科研项目、自己的正高职称……不想还好，一想则
。
“唉——”他一叹。
“你这声叹好沉重。这次到了美国。就不要回去了。那儿不会有这些麻烦事。”甘泉说。
“那儿也不是世外桃源。”
夏坤这样说时，心里突然窜出一件事——拆建老病房楼。目前，院里资金有限，上级也拨不下款来。而那老病房楼是一级危房。好多年了，早晚会发生事。医院领导做过研究，也向上级汇报过。想吸引外资来修建一所合资医院，账目、员全部与现在的医院脱钩出来。国内这样的医院在上海有了，效益很不错。可夏坤他们找了不少投资者，都是说兴味极浓，却均未谈成。医院一班都希望他这次出国能找到一位明智的投资者。古今以来，修路造桥办医院，都是善事，也许会有个有钱的大老板热衷于此事。
这医院一建起来就阔了。下三层要修停车场，现在市区停车太难了，效益一定可观。平街一层建成高档装修的门诊大厅和急诊科，安装自动上下扶梯，全部实行计算机收费，配以导医护士和触摸式电脑咨询服务。安装霓虹灯，投以彩色
灯。上几层修高档病房。再上面，修美容中心、健身房、药膳馆和招待用房。啊，也许还可修几套套房。现在来的外商多，个体户富户多，也还有住得起的领导层。治病兼疗养。医院是大医院，虽说在江北，但影响力大，且江北是开发片区。现在三峡工程上马，来往的多，不论讲社会效益还是经济效益都会可观。
然而，要办成这事儿也难，好多的困难和障碍。有事、上下、左右间的，有传统观念的。传统观念，这力量可不少。就算现在有来投资建这医院，也会留下个“卖院贼”的骂名。这看法不仅老医务员中有，年轻医务员中也有。他们的意见不能说不对。就有听见这风声后向上级写信的。言辞之恳切，反对态度之坚决，不明来由者看信后真会怒发冲冠，甚至热泪盈眶的。就有小青年医务员反映说，我们不要什么豪华医院，我们不要什么优厚待遇，我们只要守住这块黄金宝地。是呢，世界终将是他们的，他们是在为医院的将来大声疾呼。
唉——
夏坤想着，心里又一叹。
可是，这事儿不办行么？整个重庆市也同全国各大中小城市一样，变，魔术般变出好多林立的高楼来。其中，不少是外资或合资修建的，难道都是“卖城贼”、“卖地贼”么？这个城市的那些窄街小道
屋陋巷，要不是这种办法拆建，也许再等一百年还是那个样儿。现在呢，楼一建起来，没有不说好的，还解决了不少的就业问题。就连那市中心的屋密布、
稠密的老街小巷现今也在拆迁动工建大楼了。
看着这个形势，不尽快拆建老病房楼不行了。周围已在计划修建高楼，一旦这些高楼立起来，你就算有了成万上亿元钱要拆建老病房楼也不行了，规划部门不会准许拆了。那就只有等待，等待什么？等待自行倒塌或是原地原层翻修。可这楼全是木质结构，白蚁快吃光了，怎么翻修。翻修的钱不如重建了。钱，重要的还在这里。有了钱，啥都好办。医院要是现在就有钱，找什么外资呢，自己修了自己用，自己赚钱不好？
可是，哪儿来钱？这几年，修那一幢综合病房大楼泡进去上千万元，修新老职工宿舍又投进去数百万元，评三级甲等医院，购ct、监护仪、彩超、内窥镜等高中档设备又用去两千多万元。这当中还有多半是赖账或分期付款的。药账也还欠了几百万元。有说，可以职工集资拆建老病房楼。这又谈何容易。前两年职工集资的款额本息都还未还完，再则，这可是数千万元的大数字，如何集资得起？还有，现在政策又不允许事业单位搞集资了。罢了罢了，这“卖院贼”的罪名就由自己和院领导班子来担了。今后这幢楼如果修起来，这合资医院如果办起来，就把自己的名字刻到墙基上去，就让医院里的后们来指名字骂吧。那时候，自己也不在这个世上，随他们了。也许，也会有说，当年那个夏坤院长和他们一班做得对，那当然好。可是，也听不见了。对，前怕狼后怕虎，什么事儿也做不成。
离院前，他同书记议了，同一班子领导议了，都说，找到投资者就，豁出去了。对，豁出去了。想着，夏坤激动，又想到那最关键最喜最愁最恼最诱的“钱”来。
“夏院长，你在接续你的思想，还在想那件事？”
“对，我在想那件事。”
“到底什么事，保密？”
“不保密，我在想钱。”
“想钱，嘻嘻，你大院长大教授缺钱？这次调资可肥了你们这些。”
夏坤就对甘泉说了医院想建新病房楼办新型医院的事。甘泉拍手称好，说他思想解放。夏坤心想，自己为什么对一个萍水相逢的年轻姑娘讲这些事，也许，自己的潜意识中想过她爸爸在美国，也许就是个有钱的阔佬。
夏坤这样想的时候，空中小姐送来晚餐。每一份盒饭，有任意挑选的饮料、水酒。夏坤对空姐点笑，心里极不舒服。
酪、甜食、生菜都不对他这个嗜麻辣小面红汤火锅为最佳美食的重庆的味。感的不适与腹中的饥饿搏斗，生菜竟成了此时的美肴，嚼得一二净，眼角的余光还馋涎着甘泉盘中剩下的生菜。甘泉瞅他一眼，将生菜全给了他。他不客气，一扫而光。甘泉盯他笑。他要了饮料。空中小姐盛地铲近半杯碎冰块，夏坤喝了几，本来就凉的腹内几乎冻结。就馋涎起家中顿顿都有的热汤菜来，又眼羡着那些老外们的虎吃豪饮。
饭毕，甘泉仰睡了，歪斜到他肩上。他任她靠着，心里舒坦，侧目望机窗外。
分不清是天是海，飞机在云海
尖迤逦而行。相对论，离地时的箭速般快感与太平洋上空的蜗牛般运动形成巨大反差。夏坤翻开世界地图看，真可谓行毫厘。唯屏幕上的橄榄球冲撞和耳机内的强节奏乐曲使震颤。太阳推走浩繁星空。与大自然搏击，飞机追赢了地球的自转。到达洛杉矶机场仍然是白昼，时间依然是出发的当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