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勋笑着进门，见屠勋站起身相迎，如今改叫了金弘的金元宝上前行礼，他颔首吩咐小家伙退下，又冲着屠勋拱了拱手说：“什么风把屠大
吹过来了？”
什么风？当然是飘忽不定的旋风！
屠勋苦笑着和徐勋行礼相见，待分宾主落座之后，他正斟酌着该怎么开
，徐勋就笑道：“说起来有趣得很，京城官员之中和我同姓的众多，可和我同名的，我就知道屠大一个，只可惜一直以来不曾相
过。早听说屠大在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全都
过，
通刑名，公允明正，就连边备也是颇有成绩，果然不负多面全能之称。”
刑部捅了这么大的篓子，屠勋是心灰意冷，几乎想撂挑子不了。然而，他自从
仕之后就几乎一直从事刑名，好容易熬成了刑部尚书，可不曾出任何实绩就要黯然去职，他总觉得心里憋了一气。秀水屠家是在他中进士之后方才渐渐兴旺起来的，他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兄长，为儿子孙子着想。所以，昨天他思来想去，还是给徐勋送了一份并不算丰厚的贺礼，可谁知道今
再请降级致仕的折子被驳回了不说，而且司礼监那文书官还带来了一番让他万分羞辱的话。
“刘公公让我转告一声皇上的话，这事得平北伯说了算，他若是肯说话，大留任就是一句话，他若是不肯说话，大就是想降级致仕都未必能行得通，兴许还会牵连子孙。总而言之，你也别左一个折子右一个折子往御前递了，有这功夫，自个去兴安伯府负荆请罪吧。”
若是按照他从前的脾气，这一趟无论如何都不肯走，可牵连子孙这四个字着实太大，他没法承受得起。此时此刻，见徐勋面上笑吟吟的，甚至还说什么同名，随即更是盛赞起了他旧的功绩，乍一看去根本不像是要追究刑部此前的失职，他纳闷之余，生出了一丝希望的同时，却也不无警惕。
“平北伯过奖了，都是些老黄历的事，况且我身在刑部，
通刑名也是应该的。”顿了一顿之后，屠勋就索
打开天窗说亮话，“今此来，是因为此前刑部走了江山飞那样的要犯，我自请降级致仕，可折子连番送了三四道上去，却一直杳无音信，直到今方才有司礼监捎来话，道是解铃还须系铃。所以我今特来向平北伯负荆请罪，都是我糊涂了，还请平北伯在皇上面前说一句话，就放了我致仕吧。”
尽管屠勋含含糊糊，不曾说司礼监究竟是捎来了什么话，可见这位六十开外的老尚书起身郑重其事地大揖行礼，徐勋就是傻瓜也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他连忙站起身来，双手扶起了屠勋，笑容满面地按着坐下，随即自己才回到主位坐了。
“屠大如此于刑名，放眼满朝几乎找不到第二个，你若是走了，谁来掌管刑部？”
见屠勋一脸意外的表
，徐勋便越发和颜悦色地说道：“屠大想来是弄错了，我遇刺归遇刺，刑部天牢走了要犯归刑部天牢走了要犯，那时候你还是侍郎，再加上尚书之位空悬已久，你一个忙都忙不过来，忙中出错也是应当的。要怪也只能怪那个拖着江山飞久久不曾处决，这才惹出如今事的。”
没错，要怪就得怪焦芳！皇帝要杀的那么多都一气杀净了，非得留这么一个烫手山芋在刑部，结果又惹出来这样的大祸！想当初这么一个从天而降落到刑部，他怎么都不服，可架不住焦芳圣眷好，几次事办得圣心，好容易盼着高升去了吏部，之后又顺顺当当阁，转眼间却留了这么个麻烦给自己！
尽管有后不出恶言的习惯，但屠勋还是险些忍不住附和。硬生生吞下到了嘴边的那句话，他不由得开说道：“平北伯如此说，难道并没有怪罪刑部失察的意思？”
“刑部失察是有的，但若是无底限地继续追查，那着实没多少意思。更何况屠尚书乃是一等一的能员，若是就因为我这么区区一件案子致仕而去，我岂不是平白无故就成了众矢之的？此事不用说了，这案子是西厂办的，回
我对谷公公打个招呼，都是那几个狱卒自作主张欺上瞒下，你顶多一个失察的罪名，什么降级致仕的话都不要再说了！”
这样通达理的勋贵宠臣，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屠勋只觉得心大石安安稳稳落了地，如释重负的同时，他便生出了这样一个念。想当初他奉弘治皇帝的旨意治理寿宁侯和百姓争地的案子，为了他上书说后族和细民争尺寸土，失大体，张鹤龄在背后说了他多少坏话，据说在当时还是皇后的张太后面前也告了好几状，所幸弘治皇帝按下了没理论。那时候还是区区争产，这一次徐勋遇刺险些连命都丢了，却是这样的态度，和怎的就这样不同？更何况张鹤龄还一把年纪，徐勋却不到二十！
屠勋脸上一副百感集的样子，眼神里满是感动，站起身来又是一揖。见此景，徐勋赶忙又去扶了这位老大一把。重新坐下之后，屠勋有心想要开再谢一声，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欲言又止老半天，他这才叹了一气。
“平北伯，从前我和别一样，都错看了你！”
有这一句就足够了！睚眦必报固然很痛快，可那也得分是谁！
徐勋莞尔一笑，恰好外就在此时传来了一句话：“少爷，刘六和刘七已经来了。”
尽管听这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官员，但屠勋心极其复杂，只想着尽快回去平复了心，来再好好登门道谢，当即开说道：“平北伯既是有客，那我就不打扰了……”
“诶，屠大暂且留一留。既是你正巧来了，这两个也请你见一见，他们从前做的事和刑部最是相关，我正愁找不到知根知底的，如今你既然在那就最好不过了。”不等屠勋开答应或拒绝，徐勋就扬声吩咐道：“阿宝，去把刘六和刘七请过来。”
“是！”
趁着那边厢去请的功夫，徐勋便言简意赅地对屠勋解说了两的行当。果然，屠勋听着听着，脸色便凝重了下来，最后摇摇道：“如今天下盗匪多，刑部海捕文书每年不知道发下去多少，可是能拿到正主儿的却少之又少。就是能拿到的那几个，还是这些官府外的拿着去官府领的赏钱，足可见那些差役无用。当年漳州温文进作
，我奉旨前往弹压，其实哪里有那么多愿意附逆，都是些被胁从的百姓。那时候我只让传出话去，只问首恶，宽免胁从，巨变须臾就压了下去，如今这些盗匪也是如此……”
听屠勋说着那些缉盗的事，徐勋仔仔细细听着，又不时问上一两句，等外报说刘六刘七已经等在了外，他方才暂时打住叫了声进来。随着刘家兄弟进门，他便注意到两都已经换了一身行，看上去不像早上那样彪悍之气外露，但那虎背熊腰的身材却藏不住，看上去仍然不像良善之辈。见两进门之后看到屠勋都是一愣，他便颔首道：“你们两兄弟从前既是以缉盗为生，那这位大想来应当知道。这是刑部屠尚书。”
刑部屠尚书！
刘六和刘七同时大吃一惊。这昨先后造访兴安伯府的他们都留意过，吏部尚书林瀚、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敷华、右佥都御史张彩，还有几个庶吉士。徐勋一个武官勋贵，居然在文官中有这样的班底，自然是非同小可。可谁知道就只过了一天，他们便再度发现，刑部这位大司寇竟然也是徐家的座上嘉宾！
屠勋当过刑部员外郎、郎中，南京大理寺丞，大理寺少卿，刑部侍郎……这兜兜转转都是在刑名上，他们就算只是平老百姓，又怎么会不知道？
此时此刻，两连忙跪下磕道：“参见屠大。”
“起来吧！”
屠勋想起了刑部的繁难，自己多年的刑名经历，刚刚在徐勋面前的老态一时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
说不出的悍之气。反客为主地打量着刘六和刘七两，他便直截了当地问道：“我也曾听提起过霸州有你们刘家兄弟，但凡官府拿不着的响马盗，你们都能手到擒来。刚刚平北伯又盛赞你们武艺，足可见你们是有真本事的。”
见两连连谦逊，他突然石
天惊地说道：“既是有真本事，缘何却玩弄那些养盗的小伎俩！”
徐勋也是知道这一条的，只不过除却这些形同赏金猎的民间好汉这个之外，尚有贪恋钱财捞取功绩的缉盗御史也在暗地里过这样的勾当，倒是刘六刘七是否做过这个尚未有明证。因而，他眉微微一挑，却没有打断屠勋，而是看向了刘家兄弟。
“屠大，咱们敬重你是朝廷大司寇，可你不能血
，这养盗的勾当从来都没做过！”刘七被屠勋的话激得一时大怒，当即大声嚷嚷道，“咱们兄弟俩什么都可以认，这没做过的勾当就是没做过，就连通风报信……”
“老七！”
刘六此时满心后悔这一回带了刘七出来，见一时语塞，而上首那两位大物则是脸色微妙，他不由得捏紧了拳，暗自盘算着事有不谐逃出去的可能。然而，就在心中异常紧张的他反反复复偷瞥徐勋的时候，这位年纪轻轻的伯爵却是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屠大不过是随一诈，你倒是子直！就算盗匪，也不是个个穷凶极恶，通风报信本也不算什么，你们又不是官府中。”说到这里，徐勋倏然话锋一转，“不过，此前你们是领赏办事，如此也就罢了，若是今后到了刑部亦是如此，那我绝不相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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