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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千锤百链出深山(2 / 2)www.ltxsdz.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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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水不住冲来,绳索逐步撕裂,麻纤瞬间分为十来束,已是将断未断。众不敢再拉,眼睁睁看着绳索散裂,宋通明取起绳索,急忙再抛,此时哲尔丹已离岸边三十余丈,水湍风劲,两边距离又远,几次抛出绳索,却都毫无准。众心下明白,绳索一断,哲尔丹内力便再厚十倍,也要坠下水瀑,河里的两都是个死字。

傅元影心下沉吟,自知水里无法救,当今之计,唯有半空飞过去,或能由瀑布上空拉

他唤来那蒙古弟子,低声嘱咐了,又将绳索绑在树上,那弟子以蒙语喊道:“师父!绳索要断了,一会儿你顺势向瀑布外跳出,傅先生要从半空接应你。”

哲尔丹听得半空秋千接,着实太过惊险,只要自己手短个半寸,抑或傅元影撑不住自己的份量,那是必死无疑。但此际生死关,也只能听天由命了。当下大喊道:“洒银!洒银!”

琼芳此时也是命危急,虽给哲尔丹抱在手里,仍是喝了一肚子水,早已半昏半醒。她听哲尔丹喊叫,便也清醒过来,低探下,脚边是万丈巨瀑,抬上看,水声隆隆之中,无数白烟水气笼罩了视线,真如地狱景象。

琼芳命在旦夕,内心慌了起来,霎时间想到了爷爷。自己若要死了,爷爷便要替她送终,可怜他老家早年丧子,晚年又要孤苦,却如何禁得住打击?琼芳想到害怕处,只是牢牢抓着哲尔丹。

她泪如雨下,樱一张,立被水花淹没,五官全被泡水里,琼芳心中哭喊:“颖超、颖超,我今为你而死,你以后会记得我么?”想到苏颖超年少英俊,后在门请托之下,多半要另结新欢,更是拼命挣扎,大声喊道:“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忽听耳边传来低声说话,好似在安慰自己莫怕,琼芳呆呆抬去望,看这位漠北宗师虽在激烈挣扎,脸上神却不见一丝恐惧。琼芳大声哭喊:“救我!你们一定要救我!”正想间,岸上传来大声惊呼,琼芳转去看,那傅元影抓着绳索,已要冒险来,倘若一个闪失,他也要为自己送命。

“少阁主!”大声哭叫中,忽见半空来一名男子,却是傅元影。听他喊道:“你们跳过来!抓住我的手!”哲尔丹临危不,他左手抱住琼芳,右手拖拉绳索,一个使劲,身子水而出,高过瀑布三尺,只是手下一空,却没抓到傅元影,霎时两脚悬吊在瀑布之外,大水淹没脸,两凌空承受万斤水力,痛苦万分,全靠绳索悬吊。那傅元影给瀑布一冲,也险些也给卷了进去,命大见危急。

傅元影是有老婆孩子的,此刻惨死了,家里便成孤儿寡。哲尔丹更是死得莫名其妙,只是他虽然命垂危,却始终不放开自己,琼芳喃喃发呆,心道:“他们心里也有记挂,却一个个冒险赌命,他们为何不怕死……为什么?是因为爷爷的权势吗?”她望向这些忠勇的面孔,心下忽地醒觉:“他们不伯死,是因为知道自己为何而活。所以他……他们只要死得其所,便没有分毫惧它……”

生死只在一瞬间,乃是生平前所未见的势,琼芳却是悚然一惊,她喃喃自语:“大家都不怕死,大家都知道为何而活……我呢?我又是为什么而活?是为了爷爷、为了颖超么……我活在这世上,全是为了你们么?”

来到了鬼门关之前,才赫然惊醒自己是个空壳,每个都知为何而活,为何而死,却只有自己不知道。

活了二十四年,全在为别活,为紫云轩活,如今更要为郎而死,这样的一生就是她要的么?她望着滔天大:心里浮起一个可怕的念:“如果有一天爷爷病死了,郎病死了,你以后要怎么办?和他们一起死么?”

不知道……这辈子做的每件事都是为了别,没了他们,自己便成了空壳子。

练武、读书,这辈子全都是为了别,连子的豪迈任,也都是做给别看的。她拼命挣扎,抵死去想一件自己真心事,与别无关,与紫云轩无关,只是自己真心想做的……偏生脑中一片空白,却是什么也想不起来。

练武是为了爷爷、读书是为了紫云轩,和颖超相识、恋结合,也都是早就安排好的事儿,难怪……难怪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原来这辈子所有的路,都早被安排好了……

“快!快伸手过来!”傅元影回了悬崖,再次狠命扑出,哗啦一声滔天大响,水花泼上了脸面,琼芳也醒了过来,眼前一名急切的男子半空飞来,正是傅师傅。看他好生行险,身子离瀑布太近,水势已然冲上身子。哲尔丹右手抛开绳索,冒死飞渡瀑布。傅元影急忙去抓,琼芳身子摇晃,随着哲尔丹奋力纵出,满脸水花之间,也随着飞了出去。

半空相遇,在万丈高空之中连吵粱线,说来已然脱险。岸上众大喜欲狂,全数高声欢呼。琼芳微微一笑,正要抱紧傅元影,忽然腰中一痛,一大力扯来,竟将她拖拉回去。哲尔丹大惊道:“绳!”傅元影直到此时,方才醒觉琼芳腰里还系着绳索,另一端却在岸上,眼看琼芳回水瀑,他急忙喊道:“宋通明!拉住绳索!”众急急去扯,却反而雪上加霜,那绳索本已欲裂,大水冲刷,岸上拉扯,两端力量相持,嘶地一声裂响,绳索己然断裂。

大瀑之前,琼芳毫无反抗余地,瞬间便给水冲下地狱。

完了,最不能死、最不该死的尊贵姑娘居然死了……傅元影心跳停顿,想到了“自杀谢罪”四个字,便在此时,哲尔丹冒险赌命,他放脱了傅元影,半空旋翻,身子向下坠落,直朝琼芳脚下抓去。眼看哲尔丹下脚上,傅元影一手拉绳,一手死抓着哲尔丹的脚踝,盼能生出奇迹。

两大高手齐心协力,漠北宗师右手长,全力去抓小泵娘的脚踝。

嘿!抓到了!手里抓到了皮靴,却也扯住了琼芳。

永远都穿男皮靴的美貌姑娘,鞋子的尺寸永远宽松,水远都大一寸。

要命的一寸。皮靴滑脱,鞋子的主失去了凭藉,已然坠下水瀑。

悬崖上众一个个坐倒在地,同声惨叫:“少阁主啊!”

被瀑布大水撞上,那是什么感觉呢?

琼芳向来聪颖过,但天地巨变之下,此刻却如蝼蚁般卑微,她闷哼一声,背后先被重重砸了几十拳,接着万斤重担压上双肩,闷得连话也说不出来。男儿汉的皮靴己被扯脱,大水冲到,儒生网巾也已松落,猛烈的冰水灌眼耳鼻,让她全然不能动弹,连呼救也不成,她就这样紧闭双眼,直直坠地狱般的水瀑处。

脑中不再想到爷爷,也不再去想郎,心中最后一个念,只剩下自己。

马上要死了……有没有遗憾……有没有想做却还没做过的事儿?

有了……长大以后,还没穿过装……连自己都没见过自己有多么漂亮……

“不要死啊!”狂涛大水压得她气闷欲死,琼芳却也开始拼命挣扎,她两手挥,中灌满了冰水,将死之际,陡然间,手上一紧,好似给什么东西拉住了,竟被一气力卷了水瀑之中。

琼芳满心惊骇,偏又无法张眼,水激刷,身子半空旋转,便这样摔了水帘之中。

身子摔上了湿淄溜的地面,一路飞滑出去,蓦地后背剧痛,撞着了石壁,终于停了下来。

琼芳慌张睁眼,四下一片黑沉,什么也瞧不见,四下轰隆隆地,巨响震耳欲聋,面前仍是那片大水帘,将她与尘世隔得开了。

她身在诡异险地,自是惊惧无比,赶忙从怀中取出火石,接连去打,奈何身子浸湿,全无火花。她把火石扔开,藉着中微光,勉强去看所处之地。

那是处狭长,约莫几十尺长,宽却仅五六尺,湿,里还有着鱼腥恶臭。

便在此时,火石被捡了起来,答、答、答,火石不住碰撞。

瀑布里有神?真是水神?怪异声响发出,彷佛好奇的水妖欲待玩火。琼芳登时牙关颤抖,她喃喃地道:“宁师父?是……是你么?”

没有回答,只有隐隐约约的脚步声,瀑布水声虽大,却掩不住那一沉一沉的踏地声,每一记都踩痛了琼芳的恐惧。

琼芳两手抓着铁扇,想要使出武功御敌,偏生想不起一招半式。她心中害怕,喃喃地道:“谁……到底是谁在里面?”

“窝……窝……锅……火……”

琼芳面色惊白,哑声道:“什么是窝窝锅火?谁?你是谁?”那怪声喘息道:“窝……窝……”水瀑魔里传来让害伯的悲音,好像妖魔吃,用那不成声的腔调前来招魂。脚步越来越近,琼芳勉力压下尖叫,她明白自己一旦大叫出声,在那长声锐响之后,便要放声大哭。

被异象震住的琼芳,成了一个无助的小孩儿。她中喃喃呼唤,这感觉像是小时候睡在黑房里,心里只是怕鬼,想哭却哭不出声,想逃,却又无路可去……

黑影出现在面前,笼罩了视线,她不住挣扎,终于放声大哭起来:“爹爹!救我!”

尖叫以后,一定会哭的,果然再也制不住泪水。琼芳坐倒在地,在水帘里放声大哭:“爹爹!救救芳儿!你来保护芳儿碍”

悲哀袭上心,泪珠不住洒落。十岁以前,她也曾经穿着装,依偎在爹爹的怀里,做个撒娇的乖孩儿。可如今她早已不知什么叫做依靠……爹爹已经死掉了碍

肩膀上放落了一只手,这是令恐惧的一刻,照理她该要昏厥,可心中弥漫哀恸,居然连恐惧也不知道了。琼芳恨恨一咬牙,猛然回过去,她要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不管是给妖怪咬死,还是给一刀砍死,她都要看清楚敌的脸面。

咦?

她微启樱唇,呆呆凝视面前的景象。在这一刻,她居然没有尖叫。

面前是一对凤眼,眼瞳很漂亮、很有神,温润如玉,就这样和自己对望着。

眼眸很温和,不太像是野兽,不太像会咬。在这黑暗无助的时刻,眼瞳眨了眨,好似要她别害怕,跟着一双温暖的大手摸上了脸颊,安慰着自己。

那感受好温柔……就像小时候看过的爹爹……

莫名间,琼芳居然扑了上去,她想把脸埋在眼瞳主的怀里,那定是个宽广温暖的胸膛。她满面娇羞,拾眼去看,眼帘里看得明白……

全是毛……那脸上全是毛……

“轰隆颅轰隆颅”

耳边传来了阵阵巨响,也把琼芳拉回了尘世,外是大水瀑,内必定是大水妖。

“救命啊!”琼芳尖声大叫,须臾之间,她先发出了尖叫,跟着狠命推开怪物,手中折扇虚,运出了“戳”字诀,脚下运起了九华身法,急速退开。她拼出了所有知道的武功招式,终于逃到一角,她缩着身子,手脚发抖,忍不住又哭了起来,喊道:“救命啊!妖怪啊!妖怪那怪物不太敢靠近,想来也给琼芳吓坏了,它嚅嚅啧啧,发出怪音,说道:“窝……窝果……丝……师师……”窝果丝师师?琼芳一直哭,这个怪东西舌麻痹,不解言辞,咬字之模糊,比哲尔丹还要不如,若非是那水中妖魔,还能是什么东西?她大声尖叫,不顾一切向前飞扑,忽然脚下一空,跌了出去,大水帘冲刷下来,正正浇在脸上,慌张之间,竟尔忘了自己身在险地,居然又坠了瀑布。

堪堪要死之际,一只手搂住了腰间,将她轻轻缓缓地抱了回来。琼芳撇眼地下,惊见地下有着死鱼骨,看这水妖把自己拖回来,定是要吃掉自己。她吓得魂胆俱裂,大哭道:“别过来…别吃我…我没几斤的……很难吃……千万别吃……”

那怪物听她发出尖锐呼喊,好似有些着慌了,它喉发出了异响,牢牢抓住了琼芳。紫云轩少阁主又叫又跳,拼死挣扎,那怪物终于抓她不住,一把放开了她。嘶哑地道:“憋…瘪…别……”

琼芳哪管它哼什么妖怪话,连滚带爬,奋力尖叫,以来宣泄心中的恐惧,过得半晌,终于发不出惨叫,喘息之中,只听那怪物道:“憋、憋……啪…怕…别…别怕……”

琼芳咦了一声,心道:“这好像是话!”她惊觉对方似在言语,便制住了尖叫。过得半晌,琼芳抹去了冷汗,颤抖着牙关,结结地道:“你……你……要我别……别怕……是……是不是?”

一个惊、一个哑,相互感染之下,均成语焉不详之辈,那怪听她辛苦熬完这段话,登时嘘了长气,了,好似如释重负。又听它道:“别怕、别怕、别怕。”

连着三个别怕,果然别怕了,她稍感安心,寻思道:“这玩意儿会说别伯,应该不是妖怪。”

她凝目打量眼前怪,只见它的眼神极为温和,寻思又想:“这怪物的眼睛像是兔子马儿,应该吃素。”她拍了拍心,正要说话,那怪却抢先开,喘道:“伊、泥……你,威尾…为,喝可…”

那怪物步步靠近,伸手挥动,看它吃难言,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说得诘屈聱牙,之间还夹杂无数喘息,好似欲待吃。琼芳又怕了起来,猛地醒起怀中还有火枪,急急去掏,天幸这枪没给冲走,大喜之下,当场亮了出来,喝道:“往后退!退远!不然我打死你!”那怪物居然知道枪子儿厉害,往后略退几步。琼芳喝道:“不够远!再退!退!”怕眼看那怪物离自己足有数丈,琼芳稍觉平安,她喘息半晌:心道:“这下可是我占上风了。”

当下定了定神,恢复少阁主的气魄,厉声便喝:“说!你是宁不凡吗?”

“窝……窝果扑……扑丝……师……”那怪物喉发出异响,双手摇晃不休,却不知要些什么。一听“窝果扑丝师”,琼芳气往上冲,厉声道:“不准说怪物话,说话!”怕那怪呀呀嘎呜,好似想说什么,偏又说不明白,山里怪声怪调,伴随轰隆水声,登让琼芳烦躁无比,她掩耳尖叫道:“住!不许发出声音!”那怪给她一喊,登又垂首望地,静默下来。两面面相觑,琼芳怕得想哭,偏生势恶劣无比,委实不能放松心力,她咬牙切齿,道:“你……你不准说话,现下我来问话,你只管。”

那怪连连颔首,道:“凹毫……毫……好……好、好、好……行!”怕琼芳正要喝止,哪知此嗓子里又冒出个“行”字,咬字居然颇为清楚。此之怪,委实讳莫如,己非语无伦次、牙牙学语等可描。她用力清了清嗓子,大声道:“安静!”那怪急忙,不敢再做一声。

琼芳怕给他感染吃,当下特意卷舌,脆声道:“我来此地,专为一而来。此姓宁名不凡,你认得他么?”那怪拼命领首,道:“窝……果…我,扔…忍、额得塔他……”举凡言语无味之,面目必然可憎,听那怪音从喉冒出,琼芳心中发毛,全身发痒,尖叫道:“不许说话,只准!”少阁主发威,那怪急忙,示意明了。琼芳再次问道:“你是不是宁大侠?”

那怪听得此言,却是缓缓地摇了摇。琼芳看在眼里,苦在心底,暗暗忖道:“倒楣了,九死一生,却还白跑一趟。”她心下叫苦连天,中又道:“那你又是谁?可以说说么?”

那怪好似得了皇恩大赦,它神色焦急,双手挥舞,中嘎嘎呜呜,似想长篇大论,但一急之下,嘴里更是含浑不清,一时呜呜呱呱,鸣狗叫,琼芳大为后悔,不知这些怪话要伊于胡底,琼芳大怒之间,用力挥手:“不许说话了!”手指用力,居然不慎扣动扳机,喀地一响,枪没有火光。惨了,火药浸水,枪子儿不出来。琼芳心下大叫凄惨,怕那怪物发觉,赶忙胡喝话:“滚开!你往后滚开!滚!滚!不然姑娘打死你!”

那怪物给她连番喝,只得一路退到了壁,已是退无可退。琼芳也往另一端行去,她又累又苦,登时颓然坐倒。

此刻耳中没有苏颖超的温柔腔调,也没有爷爷的耐心叮嘱,更没有傅元影等的谆谆劝谏,此刻只有水瀑的一片轰隆巨响。眼前是黑暗无光的,没有了宁不凡,却有一只发异声的水妖,想起自己处境之惨;心下一酸,琼芳珠泪潸潸,终于低声啜泣起来。

“堆腿对……扑不猪。”怪物再次发声吵嚷,琼芳擦抹了泪水,怒道:“不许说话!”“

窝果柯可……”那怪物还在吵闹不休,登时激怒了琼芳,她霍地起身,喊道:“闭嘴!”

“对……”怪物吞咽沫,喃喃又道:“不……篆…”这不是妖怪话,琼芳啊了一声,又听对面那道:“虾……吓……”他吸了气,终于一字一缓,吐出清清楚楚的三个字儿:“吓了你……”

很低很缓的几个字儿,这嗓音非但清楚,尚且十分温和,瀑布大水之中,听来居然有些悦耳。

琼芳大为讶异,她张大了眼,慌声道:“你……你会说话了?”那怪咳了咳,嗓子轻润许多,听他放缓了腔调,道:“我许揪……久没说话。齿有……扑不领……灵光……”

琼芳涕为笑,心道:“这是。不是妖怪。”她擦去泪水,又问道:“你是,对不对?”那怪物颔首道:“堆对,我当……然是……”琼芳听它吃得紧,不待说完,忙道:“你既然是,那为何要住在水里?”那怪低叹一声,伸手朝上指了指。琼芳啊了一声,道:“你本在瀑布上?”

那怪颔首示意,低声道:“洪……水毒,漂流……坠瀑,不见归家路……”

又来了一段妖怪话,没一个字儿听得懂,琼芳欲待尖叫,猛听到归家路三字,赫地醒觉过来,已知它并非吃,而是说话文白相杂。琼芳心下醒觉:“这怪物会做文章,这话却是说大水急流,把他冲到这里,所以回不了家。”听他用词虽短,却颇为考究,不知是哪一国的妖怪,忍不住哑然失笑。

琼芳害怕渐减,好奇便增,想到了小白龙,低声便道:“外说这里有个水神,可是你么?”那怪闻言一愣,眨了眨眼,却是答不上话。琼芳怕他又忽然发狂,却也不敢再说了。她四下看了几眼,低声又问:“这有……有别的出么?”

那怪低叹一声,伸手抚摸石壁,摇了摇。琼芳听这叹息声无尽苍凉,想来这定无出路,想到此地如同一道天牢,有进无出,自己花样年华,却要长伴怪物身侧,一颗心也沉了下去。

不知几年之后,是否也会成为茹毛饮血的妖怪,镇里哼哼哈哈,说那“窝果不丝师”的妖怪话?

正想着当妖怪的滋味了,忽听一声狂叫,赫见怪冲到自己面前,双目朝她的身上猛瞪,中喝喝低响,好似有些激动。琼芳怕了起来,慌道:“你……你又怎么了?”

猛听那怪狂吼一声,直朝琼芳扑来,竟是势如飞虎,琼芳魂飞魄散,尖叫道:“救命啊!救命啊!”那怪抓住了琼芳,蓦地伸手一扯,已将她腰间衣带扯落,看模样竟要非礼。琼芳急急挣扎,拼命去推那怪的臂膀,贝齿正要咬落,却在此时,那怪忽地放开琼芳,跟着跪倒在地,放声大哭起来。

家是前倨后恭、先礼后兵,这怪物却是先咬后哭,不知在弄什么玄虚,琼芳好容易逃过魔掌,惊魂甫定,赶忙向后退开,左手抓折扇,右手拿火枪,全心全力戒备。只是防备良久,那怪物却不再扑来,黑暗中只是不住呜咽哭泣,好似悲喜加。

琼芳心下茫然,寻思道:“这又是怎么回事?怪物也会发疯么?”

“上天……我……终于要回家了……”

黑暗中怪物仰天跪倒,大声悲号,两手却高举一样物事,琼芳看得明白,那是条绳索,正是从自己腰间解下的。琼芳满心疑惑,正自猜测那怪的用意,忽见那怪站起身来,行到水帘之前,看他半身前倾,右手探出,已将一条臂膀放大水。

通天大水坠落,由几百丈高空一路冲刷而下,巨力撞落,什么东西都会翻倒滚落,哪知那手臂竟如铁打石造,哗啦啦水花四溅,它只横在瀑布之中,一动不动。

琼芳看得呆了,她曾亲受巨瀑威势,便以哲尔丹的厚内力,却也无法抵挡水力冲刷,岂料此竟能以单臂抗拒天威?琼芳张大樱,满心呆滞,便在此时,那吐纳,赫然间双臂向前挥动,两道劲风飞过,光闪耀,瀑布大水竟在刹那间断绝。

轰隆颅水势衔接上了,琼芳的小嘴却迟迟不能阖上。方才那一刻,瀑布大水好似被怪的劲风扑断,亲睹异象,她只能张结舌,任凭尖叫声从喉宣泄而出。

那怪竖指在唇,示意噤声,琼芳却不理他,只管放声尖叫,便在此时,水瀑外传来呼喊,听得喊声隐隐约约:“大小姐……大小姐……你在哪里碍”

声响不歇,隐从水瀑间传来。那怪站立瀑布之前,单掌击出,啪地一声,瀑布水帘给掌风激出一处圆孔,裂孔虽只一瞬,琼芳眼里却看得明白,水瀑外是处险峻山崖,崖间十来散布搜索,见是傅元影、哲尔丹这些同伴,诸四下提声喊叫,正在搜寻自己。

琼芳大喜欲狂,登又大叫起来,只是这回叫声绝非惨惨哀号,而是雀跃欢呼。她手舞足蹈,如小仙子般兜兜地转了圈,内心欢喜无比,拼命呐喊:“傅师范!傅师范!我在瀑布里!你们快来救我!”

喊了许久,众迟迟不做回应,好似没听到自己的呼唤。琼芳怕他们走远了,一时叫得声嘶力竭,奈何小声弱,全然无法穿透震耳欲聋的水声,那怪挥手示意,请她站到自己怀中。琼芳最怕此碰她,玉臂稍受沾指,登即尖叫:“走!去!滚!闪!”连用好些辞汇驱赶,那怪却似听不懂话,只是毫不理会。它两手伸来,把美拉到了怀里,拇指按住了她的耳孔,中食两指压上眼眶,琼芳吓得魂飞魄散,喊道:“不要挖眼珠!不要!不要!”

那怪任凭她慌声尖叫,忽听他断喝一声,传来激烈响,那声波直直震出,琼芳五脏六腑一同倒转,耳鼓鸣响,痛欲裂,天幸那怪物压住自己的眼眶,否则连眼珠都要给震脱了。

叫声既猛且沉,又似尖锐无比,好似传来雷声炸,无止无尽,琼芳浑身骨骼四散欲裂,不住发声尖叫。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全身软倒,已要吐白沫。那怪怕她受了内伤,这才停下了啸声。他放开了琼芳,任凭她坐倒在地。

琼芳气喘不休,满面呆滞,喃喃自语:“傅……傅元影……你再不过来……我跟你没完……”这怪发出如此震天巨响,除非众溜下山喝茶去了,否则定能察觉。她泪眼汪汪,心中催促不歇,猛然间山崖对面传来啸声应答,同伴们终于听见了咒骂,赶忙向大小姐请安。

琼芳涕为笑,一行中能发出这等雄浑啸声的,想来仅哲尔丹一。可漠北宗师亲来作啸,在这瀑布巨响的掩盖下,啸声却甚微弱,功力与那怪差了偌大一截。琼芳醒觉过来,她上下打量怪物,寻思道:“这武功比哲尔丹还高许多,一定是宁不凡,只是不认而已。”

想到带回了宁不凡,琼芳心怦怦地跳了起来,知道颖超有救了。转看那怪,却也是喜孜孜地模样,看他手上几个拉扯,已将绳索卷了起来。那绳索原本一端垂在琼芳腰间,另一段垂在水里,虽已断做两截,绳长仍极可观。琼芳满心好奇,忙道:“你……你要用这绳索做哈?”

并未回话,看它手握绳,蓦地张嘴吸气,胸腔鼓起,好似要潜下水一般。

琼芳呆呆看着,这怪气好生悠长,直似无止无尽,她心生好奇,便也学着怪模样,仰天吸了长气,只是吸到胸腔疼痛,肺部欲裂那怪的一气仍无止歇。琼芳虽也见过无数武林好手,却没看过这等异状,一时心下骇然:“好呀!这一定是水妖,只是装成宁不凡的模样而已。”

正胡思想中,那怪已吸足了气,陡听唆地一声,他伸手一扬,那绳随着一真气飞出,赫地穿水瀑,直向悬崖去。沉重水瀑压在绳上,却无法让绳索弯曲半寸,足见绳上所附真气何等惊

绳索宛若飞龙,随那怪的长声吐气,一路向前飞出,也不知过了多久,绳子定下,另一端似给牢牢抓住了,那怪侧耳倾听,隆隆水声中,对岸传出啸声应答,他拉了拉绳索,做了回应,便在中寻了地方打结紧缚。琼芳见绳桥已然搭起,不由张结舌,问道:“你……你要走出去?”

那怪哈哈笑了,跟着又在绳结上叠了一块巨岩,以免松脱。看他力大无穷,百斤岩石说提就提,举重若轻,这景象十分慑,琼芳却已视若无睹。连着几番惊吓,她对这妖怪已是敬畏有加,便算亲睹怪张翅飞走,怕也见怪不怪。

那怪站到水帘之前,回首望向琼芳,天光乍亮,黎明曙光从水帘中照耀进来,琼芳也在打量眼前的男子,只见他身长约莫八尺,体型虽然高大,却极为瘦削。再看此赤着双脚,胡须蓬生,外貌极为潦丑陋。

眼看那怪张开双臂,眼角含笑,好似要搂抱自己。琼芳尖叫一声,越看越觉此模样古怪,如何敢迈步向前。那却不焦急,仍旧展开臂膀,等候她过来。

琼芳迟疑半晌:心道:“看这水妖的模样,十之八九要带我出去。说不得,我得忍耐则个。”

她心中默念阿弥陀佛,颤抖着脚步,朝那怪身前靠去。两双手相接那怪手掌粗糙,生满了硬茧,琼芳抬眼去望,眼前这发长须,垂落胸前,可说极尽蓬垢面之能事。琼芳忍不住又怕了起来,尖叫道:“救命啊!”

忽然间那怪矮下身来,好似向自己笑了笑。琼芳掩住了脸,恨不得取出火枪,把这脑袋打得稀烂。

“别怕。”

低沉柔和的嗓音,安抚了琼芳。微弱天光映到面前,琼芳给嗓音安抚下来,虽然双手掩面,仍然偷偷睁开了眼,从指缝中瞧了出去。

眼前是一双眼瞳。那双瞳子并不大,却很黑亮。尽管生了一发,长了一片潦须,但有了这双凤眼,眼前这便能镇神定魂,让不再害怕。琼芳轻轻拍了拍心:心道:“这不算太丑,比华山双怪稍好一些……

正想间,那怪已然转过身去,自行蹲在地下,琼芳诧异道:“你……你这是做什么?”

那怪拍了拍自己的背,缓缓地道:“上来。”

若要自己爬上怪物的背,不如一瀑布摔死。琼芳脸红耳赤,摇道:“不用你负,我自己能过去。”那怪哦了一声,朝偌大水帘指了指,眼神带着询问。琼芳呸了一声,她素来胆大,当此开,更是一步不让,咬紧牙关,往后退开几步,嘿呀一声大叫,奋力朝水瀑跳去。

面前大水赫然止歇,那怪发动了内力,果然让自己飞过了水帘。琼芳松了气,正要去抓绳索,蓦地手中空,居然扑过了,一时无从借力,便朝瀑下坠去。

正要放声尖叫,半空里一如同大乌飞来,须臾间抱住了自己,将她带上了绳索。琼芳天旋地转,给那怪物抛了起来,霎时稳稳坐到他的背上。眼看那怪用手勾住她的腿,琼芳满脸通红,她怕身子与那贴合,拼命向后去仰,一时带得怪左右摆,若非他武功奇高,恐怕早己坠下谷,摔成烂泥也似。那怪勉力平衡脚步,大喝道:“姑娘!求你别动,我想回家。”

琼芳眯起双眼,低下望,不由得悚然一惊,只见两悬于高空,脚下一片迷茫水气,那怪单足踩在绳上,另一脚金独立,端得是惊心动魄。抬眼去看,水气漂,对面悬崖迷蒙难辨,两边相隔不知多远,加上山风强劲,吹得绳索不住摇,琼芳自知危险,只能勉强按耐下来,道:“好,我不动就是了。”

风力越来越大,那怪吸了气,嘱咐道:“抱住我的颈子,我要撑开手了。”琼芳双腿跨在那腰间,早已面红过耳,想起要抱住那怪的颈子,更感迟疑。她倒不是坚守道,而是眼前那怪委实脏。看他一发潦打结,里藏污纳垢,说不走住有水蛭怪虫,光是瞧瞧便要作呕了,如何能靠近一寸?

此刻势不容稍有犹疑,耳边风声呼啸,吹得她摇摇欲坠,想起命垂危,终于恨恨闭上双眼,一咬牙,将脸面向前一贴,撞上了那的针发,琼芳紧闭双眼,直欲作呕,心道:“忍一会儿!忍一会儿!”玉臂狠命缠住那怪的颈子,好似要勒死他才甘心。

那黑发登时剌上脸孔,照理必有大批跳蚤蚂蚁爬将出来,只是忍了许久,面颊却并无剌痛麻酸之感,琼芳咦了一声,惊觉那发十分柔软,全不似外观那般针黑纠结。

琼芳心下大感惊诧,一时把脸贴了过去,黑丝擦面,如触鹅绒,她怔怔出神,寻思道:“娘说过,男如果发丝软,耳根必软,十之八九会听的话。”

此行过来贵州,正是为了找出宁不凡,好来对付黑衣,琼芳心下怦怦跳着,寻思道:“要是这愿意听我的指令,那后遇上黑衣,可再也不伯了。”

想到此处,胆战心惊地伸手出去,一把拉住那发,胡扯了扯,果然手颇为柔软,一时心下大喜,更是加力拉扯。那怪闷不吭声,只当自己死了,一时撑开双手,凌空虚步,一停一行,盼求稳步行到对岸。

此行千里迢迢,终能拖个绝代高手回去,琼芳满心喜乐,回首望向大水瀑,黎明时分,阳光从天边照下,只见自己正从通天大水里行将出来,水花四溅,玉洗珠帘,背后瀑布只在十尺不到,彷佛白龙倾泻,正不住打向自己。琼芳怔怔转望脚下,只见山谷浮起了一道彩虹,光晕绝美,七彩变幻,好似自己坐在虹桥之上,正要往天堂行去。

此时危机四伏,背后是天下第一大瀑,脚下是万仞高空,自己又趴在吃大水妖的背上。这是令惊骇的一刻,却也是生难得的一刻。琼芳忽然微微一笑,双手成圈,搂住那怪的颈间,跟着身子倾倒,紧紧趴在那怪背上。

除了小时负在爹爹背上,十多年下来,不曾这般趴负于一身后。便算是至亲至郎,她也不曾如此放心地把自己出去。可此时此刻,她却很想这般趴着,她打量着身遭的奇景,嘴角合著笑,好似自己变回了小孩儿,什么都不必想、不必愁,再平安不过了。

那怪步步为营,越走越见心得,脚步也越来越快,此时己能听得宋通明的大喊大叫,琼芳醒觉过来,只见自己离崖不远,已然回到了尘世。

对面同伴大声喊叫,纷纷预备绳索勾网,想来怕那怪一个不慎,居然害得自己坠落下去。她脸上微起羞红:心道:“我今背在身上,这事要传扬出去,颖超非气死不可。”两边距离尚远,水气弥漫,想来同伴瞧得见影,却瞧不见自己给背负。琼芳趴到那怪耳边,低声道:“放我下来,剩下的一段路,让我自己过去。”

此处离悬崖还有十余丈,算来足达百尺,那怪颇见踌躇,低声道:“你成么?”琼芳板起脸来,沉声道:“不管成不成,放我下来。”

那怪听得气严峻,便握住她的手,掌力轻轻一带,已将她横抱手中,转到身前,琼芳心下嘻笑:“这当真听话。以后紫云轩行走天下,无往不利。”那怪两手怀抱琼芳,忽然右手一伸,便朝她的脚上摸去。琼芳惊怒加,喝道:“大胆!放开你的脏爪子!”那怪道:“赤脚走绳,容易平衡身子。”说着便将她的罗袜扯了下来,露出了晶莹秀美的足踝玉趾。那罗袜算是贴身衣物,也是全身上下唯一着穿装之处。她羞红了脸,喝道:“别开去,不准看。”

那怪生死一线,哪有心思去看光脚丫子?他吐气沉膝,捧住琼芳的纤腰,将她缓缓放落,中吩咐道:“身子中线对着绳索,双手张开。万莫望下瞧看。”琼芳呸了一声,她的轻身功夫大有门道,年前更受娟儿教诲,颇有九华山的曼妙身法,当下反而着意卖弄,身子半空旋转,霎时站上了绳索。只是脚下有些不稳,那怪急忙凑手过来,将她扶住了。

此时已近悬崖,狂风大减,琼芳双手平衡,已能站稳脚步,听她提气喊道:“傅师范,我回来了!”

声音一出,悬崖对面满是叫喊,喝彩声传自宋通明、祝康之,那惊呼声却是傅元影、三棍杰所发,各职责不同,心事自然不一。傅元影大声道:“小姐你抓好绳索,我过去接你!”

琼芳喊道:“你们别过来,这绳索吃不得这许重。”

背后那怪道:“吃得住的,你该让同伴过来接你。”琼芳哼地一声,自管向前迈步,一时连过五尺,她身轻脚小,走这绳索本就大占便宜。又听背后那怪谆谆劝告:“慢慢走,别要心急。”琼芳听他气满是教训之意,心中很不乐意,忖道:“这当若不能将他收服,上岸之后,我也支不动他了。”当下回目身后,将腰间折扇抽了出来,啪地一响,局面已然打开。傲然道:“朋友,你可知道自己是跟谁说话么?”

扇面张开,露出了三个字儿,那怪惊呼出声:“紫云轩?”琼芳微微一笑:心道:“太好了,他也知晓紫云轩,那可少了一番舌功夫。”她见自己衣衫不整,便略作整理,毕竟自己与陌生男子同处山,倘若内外衫有凌迹象,那苏颖超可是吐血而亡了。

眼看巾已失,秀发凌,琼芳从怀中取出紫手帕,自行绑了个髻。看她站于高空之上,秀发飞扬,紫巾紫衫,阳光返照映,望来倍加耀眼。

那怪痴痴瞧着,忽地全身发抖,惊道:“你……你……”琼芳微感奇怪,回首望向那怪,只见他满面激动,好似目瞪呆,更似惊艳于自己的美貌。琼芳生平不以子自居,除在苏颖超面前,绝无分毫羞弱美之态,此刻见了那怪的眼神:心中忽然暗暗喜悦,她举起折扇,掩住了樱,含笑道:“别愣在那儿了,快快过去对岸吧。”

那怪眼望琼芳,眼中带着迷惑,喃喃地道:“你……你和琼……琼武川如何……如何称呼?”琼芳抛开子柔色,又成了少阁主,听她嘿了一声,沉嗓道:“不许提我爷爷的名讳!”

那怪如中雷击,霎时苦笑起来,他垂丧气,喃喃地道:“你是国丈的孙,叫做琼芳……对不对?”琼芳奇道:“你认得我?”那怪双手掩面,泪水滚滚而下,悲声道:“今夕何夕……今夕何夕……”此时位于高空之上,须臾间便能平安渡过悬崖,哪知那怪却似痛不欲生,身子更是摇晃不休,琼芳不由惊道:“喂!快别这样了!你不是要回家么?”

那怪听得“回家”两字,立时惊醒过来,他两手挥舞,嘶哑着嗓子,问道:“告诉我……今……现下是……是哪……什么时候?”那怪好似又犯了吃,这几句话说得结结,竟是词不达意。琼芳心道:“这真是个怪物。好容易出来了,却又发起傻来。”她见脚下实在太高,当下两手撑开,平衡了身子,忍耐了脾气,说道:“今儿是腊月二十四。”

喘息道:“不是子……我是问你……是哪……哪一年……”

此问太过怪异,琼芳眨了眨眼:“哪一年?”她愣了半晌,方才答道:“正统十年。”

那怪愕然无语,过得半晌,方听他嘶哑地道:“正……统?那…那景……泰……呢?”

琼芳心下纳闷,寻思:“景泰?”她眼珠子转了转,登时想了起来,随道:“你是说前朝的皇帝?他十年前就退位病毙了,你不知道么?”

那怪听得此言,忍不住张大了嘴,喃喃地道:“十年了碍”他苦笑几声,眼里垂下两行泪来,一时低望着自己的双手,抬看了看上苍,陡然掩住了脸,身子摇晃不休。

琼芳见那怪全身摇摇欲坠,随时都会坠落悬崖。她惊慌不已,忙道:“你定下神,莫要动……”动字方出,那怪竟已闭上了眼,身子失了平衡,瞬间坠下高空。

琼芳放声尖叫,全身凉了半截,万没料到此神功盖世,居然会失足坠落山谷?她赶忙伸手去拉,只是她武功有限,万仞之上,自保尚嫌不足,哪能出手救?果然还没抓到衣袖,脚步己然滑动,险些摔下绳去,眼看也要步上那后尘,忽然一伸手拉住了她,厉声道:“少阁主定神!莫要妄动!”

琼芳惊醒过来,凝眸去看,眼前却是傅元影。她喘息不止,尖叫道:“傅师范!他掉下去了!他掉下去了!”傅元影不愿旁生枝节,一个出手,制住了她,跟着将琼芳横抱怀,快步朝崖岸行回。

十来丈距离须臾便过,琼芳一站上实地,众纷纷围了上来,问道:“那只猴子是谁啊?怎会住在瀑布里?”琼芳大声尖叫:“别问了!快解开我的道!快!快!”傅元影不敢违背,赶忙出手推拿,琼芳一得自由,立时又跳又叫,喊道:“他掉下去了!我们快去捞他起来!”宋通明愕然道:“捞那只大猴子么?他到底是谁啊?”

琼芳自也不知那是谁,急之下,立时便要寻路下崖,众寻了她一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看她平安归来,如何能让她犯险?傅元影拦了上来,劝道:“少阁主,不管那是谁,你都得定神回力。一会儿我会去犀牛潭找。”

琼芳恨恨推开了他,咬牙道:“不行!现下就去找!”众累了一夜,好容易琼芳脱险归来,自想歇息,只是看她如此心急,只得一个个跟将上来。

琼芳满心烦,已然攀下山道,娟儿与她好,便也急急相随,双姝一前一后,娟儿追前来问:“到底那是谁?你在那瀑布后面遇到了什么?”琼芳不理不答,只管急奔而下,来到了潭边,她张大呼:“大水妖!你还活着么?”

漫天水花飞溅而上,白龙般的水柱灌犀牛潭,四处全是漩涡暗流,看这水流如此强猛,若要失足坠下,定然永世不见天。琼芳又叫了几声,忽然坐倒在地,当众哭了起来。

见琼芳泪洒当场,无不大为震惊,此刁蛮,胆大妄为,什么时候露出过半分子柔弱之态?傅元影怕她跳潭里,急忙拦了过去,低声道:“少阁主,你若再有什么危险,傅某只有以死追随,请你莫要任。”

宋通明附耳过去,问向傅元影:“方才那长须男子武功很强,可真是宁大侠本么?”傅元影摇道:“那身材高大,恐过八尺,比我师兄高了一个,决计不是他。”

议论不休,各自猜测那身份,忽听岸边传来孩童喧哗,众去看,见了一群孩童,看他们一个个湿淋淋地携竿带网,却是前些子见过的那群少年。想来小白龙便在左近。

这偌大的间,除了琼芳一,便只剩那小白龙关切怪的生死,琼芳心下激动,高声便叫:“小白龙!快来!快来!”众童昨与双怪、祝康等斗殴,一见这些凶神恶煞便在左近,早是慌忙欲走,琼芳急急赶将过去,喊道:“小白龙!小白龙!出来说话!”堆里传来一声闷咳,一名少年走将出来,看他神态沉稳,双眼眯为一线,正是那小白龙!

琼芳一见他来,赶忙拉住了他,尖叫道:“你师父坠到水里了!你能游水不是?快将你师父捞出来!”小白龙半信半疑,皱眉道:“我师父八九年前就坠到瀑布下了,你要我怎么捞他?”

琼芳奋力摇首,大声道:“他没有死!他躲在瀑布后的水帘里!方才我还见到他!”小白龙惊得呆了,一旁孩童纷纷议论:“水帘的传言是真的!”

琼芳正要再说,扑通一声响,小白龙拉住了绳索,已然飞身水,几名孩童见目下水,便也纷纷游潭里找。琼芳惊喜加,没想这少年如此重尚义,说走便走,只是她不善游水,便只能坐在岸边,满面焦急等候。

大水奔腾,怒瀑由九天之上倒灌潭水,单是溅起的水花便达百丈之高,足以想见犀牛潭里暗汹涌,水势湍急无比,那小白龙虽然目不能见,却以鱼网在潭下拖曳,想来若有异物,也能打捞出水。只是暗流险急,几名孩童水,却也无法靠近瀑布,几次给漩涡暗流一卷,更已沉水中,若非身系绳索,恐怕早已灭。琼芳惊惶不已,急忙转向哲尔丹,尖叫道:“大师傅,我求求你,快些下去救!”

琼芳慌不择言,以她的尊贵身份,岂能轻易说出“求”逗个字?哲尔丹眼望傅元影,见他微微颔首,当下脱去上衣,露出壮无比的上身,他见水势汹涌,不敢怠慢,便取起绳索绑缚腰间,一步步朝潭水行去。

忽于此刻,众眼前一花,好似潭水变得清澈些了,哲尔丹也是面露诧异,便又退回岸上。众瞠目不语,却听琼芳跳了起来,喜道:“他还活着,我就知道,他一定还活着。”

话声未毕,潭水又是一阵摆,众眼里看得明白,水中漩涡好似受了什么大力,赫然缓下,虽只刹那之间,但水流方位一变,却让潭水色泽有些变化。祝康望向宋通明,喃喃地道:“你看到了吗?这是怎么回事?”宋通明笑道:“你问我?我可去问谁?难道上庙里抽签么?”两你一言、我一语,全没个理会,水面哗啦一声,小白龙飘了起来,他湿淋淋地带着几名孩童上岸,神色甚是凝重。琼芳慌道:“找到了么?”

小白龙低声道:“我不知道。可是水底下有激流。把整潭水翻搅了。”众孩童想起水神传说,无不怕了起来,一个个跪倒在地,礼膜拜。

匆听娟儿惊叫道:“有东西飘起来了!”众眼里看得明白,只见潭水处当真飘出—些东西,先是一艘小船缓缓浮起,船身早已腐朽,之后又有不少浮木飘将起来,一件件古旧腐烂,望来极为怕。小白龙听了属下报来消息,更显得神凝重,只侧耳倾听潭水,好似要查出什么异状。

陡然间,一具物事飘了起来,看那东西脸面朝下,却又长了四肢,好似是具浮尸。琼芳惊恐害怕,正要下水拖拉,傅元影急忙拦住,低声道:“别忙着过去。”琼芳心急如焚,只得眼睁睁看那东西飘到岸边。宋通明、祝康等站得近,三两下把那物事捞了上来,各自聚拢围观,琼芳亟欲过去,却被三棍杰挡开了。琼芳急道:“你们这是什么?退开!”一旁宋通明咧嘴笑,道:“这东西很难看的,他们是为你好……”琼芳哪有心思听他喋喋不休,赶忙推开众,靠近去看,赫然之间,把那的脸面看眼里,竟是一声尖叫,险些晕了过去。

地下哪里是个活,却是一具陈年尸首,脸早已腐烂见骨,衣衫更见朽蚀。肥秤怪啧啧称奇,道:“这死好壮大,你瞧这条腿骨多长……”哲尔丹心下一凛,便也过来察看,他凝目察看那巨大尸体,又掀起那的衣衫察看,过得半晌,忍不住啊了一声,那弟子走了过来,师徒两低声谈几句,吐了两个字出来,各侧耳细听,却是“萨魔。”

眼看众满面惊奇,那蒙古弟子解释道:“这萨魔是蒙古第一恶徒,十年前天下发大难,这就此行踪不明。我师父虽想将他正法,却都找不着……唉,踏铁鞋无觅处,却在此地见到他的白骨。”萨魔乃是恶贯满盈的徒,众多曾耳闻事迹,看这尸体腐烂见骨,压于万斤大水之下,想来报应不爽,此死前必受重大折磨。

算盘怪自也听说此,登时嘻嘻笑道:“原来你师父和这贼子有仇啊,那好,咱们现下来鞭尸吧。你打个三下,我抽个五记,您说如何……”话声末毕,瘦削的身躯向空飘起,竟给单手提开了。

在琼芳的惊叫之中,只见一名男子浑身是水,正自行将上岸。看他披散发,长须及胸,一毛发水湿沾黏,全数覆在脸上,竟连五官也看不清了。众吓了一跳,都喊道:“水鬼!”

几十名儿童抬去看,各露崇敬畏惧之色。看这怪物衣衫褴褛,袒胸赤脚,这模样不像水神,反倒像个水鬼,群中听得一声欢呼,却是琼芳,那小白龙多年不见师父,却也不敢贸然相认,一时呐喊道:“师父!是你么?我是小白龙啊!”

那怪群中一拐一拐地上前,好似摔伤了身子。众害怕之余,各自朝后退开。那怪一路行到那尸首脚边,蓦地双膝跪倒,拜了下去。看他肩膀颤抖不休,竟在低声哭泣。

旁观众满面惊奇,不知他与萨魔有何渊源,良久良久,只见那怪缓缓趴下,与那具尸体并肩倒卧,再也不动了。

宋通明心下疑惑,忙唤道:“这位仁兄,你还成么?”叫了几声,不见理会。此模样着实太怪,却也无敢上前碰他—碰。肥秤怪惊道:“他妈的!这家伙到底是是鬼?”拿起石子便扔,那怪背上中了一记,仍无知觉。算盘怪叫骂道:“管他活死鬼,土为安,咱们把他一起埋了吧。”琼芳大怒欲狂,还未说话,几十名孩童拿了石子便砸,扔得双怪左闪右躲。

小白龙目不能见,听得众的怒骂声,只奔到琼芳身边,慌喊道:“怎么了?我师父怎么了?”他伸手去推那怪,却也不见动静。小白龙趴在怪身上,哽咽道:“师父!师父!小白龙长大了,你起来和我说话啊!徒儿好久没听到你的声音了。”

少年哭喊推摇,那怪却真似死了一般,琼芳也是没理会处。傅元影上前察看把脉,说道:“这脉象不稳,体力微弱,咱们把他带回去,请大夫诊治再说。”

贴耳,一来猜不出萨魔的死因,二来也不知那怪的身份来历,都是议论纷纷。哲尔丹虽与萨魔有仇,却也不愿此曝尸荒野,便请那随行捕快安排,将之择安葬。

琼芳此刻已定神下来,她吩咐三棍杰将那怪抱起,送回车上。那小白龙自是不依,登时拦了过来,大声道:“你们什么?想把我师父带到哪儿?”琼芳回思那怪的言语,柔声便道:“孩子,你师父病不轻,我们得带他找大夫瞧瞧。”小白龙垂泪道:“小白龙也有钱。我会供养师父,让他吃好喝好。”

琼芳抚摸那孩子的面颊,温言道:“孩子,你要相信我。等你师父大好了,我一定会让他回来这儿,与你相认,好么?”

小白龙拉住琼芳的衣角,只是不住啜泣,琼芳低叹一声,伸手抱了抱他,视作安慰。

撇眼看去,那怪卧倒车中,背对众,看他无言无语,不起不动,却不知此究竟是死是活……是梦是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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